两日光阴缓缓淌过,春风一日暖过一日。
元府后院的清宁小院,依旧守着独属于这里的安然与静谧。院内那棵老槐树经过春风的滋养,枝叶一日比一日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撑开浓密的荫蔽,纵横交错的枝桠向着四方舒展。每到清晨,一层薄薄的晨雾便萦绕在树梢之间,朦胧的水汽裹着草木独有的清润气息,漫遍整座庭院。等到朝阳自东边楼宇之后缓缓爬升,暖光一点点驱散迷蒙的薄雾,细碎的晨光穿过枝叶交错的缝隙,洋洋洒洒落下来,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投下一片片晃动斑驳的树影,风一吹,满地光影便跟着轻轻摇曳,明明暗暗,灵动鲜活。
自那一夜月下悟舞之后,元宝对于艺道的体悟,又沉下去了很深的一层。
从前练功,她始终恪守着严苛的准则,一招一式都力求精准无误,每一个抬手、旋身、腾跃,都经过反复的打磨校准,如同匠人雕琢玉器,刻板工整,分毫不敢逾越框架。可经过那一场月下顿悟,桎梏仿佛被悄然化开,她的动作不再被招式的条条框框牢牢束缚,发力慢慢褪去刻意雕琢的僵硬,顺着自身肉身的本能舒展,灵予沿着经脉流转,好似山间清泉顺着沟壑自然奔涌,柔和顺滑,浑然天成。
这两日,她依旧维持着雷打不动的晨练习惯。
每当天色尚且蒙着一层朦胧的鱼肚白,黎明的清寒还笼罩着整座元府,四下万籁俱寂,元宝便已经起身。一身剪裁利落的月白劲装贴身束好,长发简单挽成一个高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几缕柔软的碎发垂落在颈边,随着呼吸轻轻微动。清晨的空气清冽湿润,夜里沉淀下来的草木潮气还未被日光蒸散,深吸一口,微凉的气息涌入胸腔,整个人都瞬间清醒过来。
前些时日接连的苦修,早已把她的筋骨打磨得柔韧坚韧,经脉也被灵予反复冲刷拓宽。往日晨练,她只按部就班活动筋骨,一遍遍重复腾跃、起落、旋身成套的艺道动作,沉下心打磨灵予在经脉之中游走运转的节奏。谁也没有料到,就在这个寻常的清晨,一场意料之外的蜕变,悄然降临在了她的身上。
元宝缓步走到庭院正中空旷的青石平地,微微敛了心神。
先是慢慢抬臂舒展肩颈,转动手腕、腰胯、膝踝,将全身各处关节逐一活动开。骨头轻微舒展发出细碎的轻响,连日修行积攒的一丝滞涩缓缓消散。做完全套热身,她沉定心神,开始练习腾跃的成套舞姿。
经过观云悟舞之后,她身上最直观的改变,便是发力方式。
从前起跳腾空,她需要绷紧浑身肌肉,精准把控每一分力道,计算好起跳的角度,再引导灵予按照既定的脉络推送,每一步都带着人为控制的痕迹。而今,她的肢体挣脱了刻板招式的禁锢,身心相融,发力顺着身体流动的惯性自然舒展,灵予循着经脉自在游走,不需要刻意调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人与周遭的风、院内的草木晨光融为了一体。
元宝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青石板,腰身顺势向上舒展,纵身一跃,完成第一组腾跃动作。
起跳、腾空、下落,初看和往日并无两样。可就在身形冲上腾空最高点的那一瞬,元宝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异样。
滞空的时间,比以往绵长了少许。
那变化极其微弱,若是心思稍有浮躁,很容易便会当作错觉忽略过去。落地之后,她微微蹙了蹙眉,心底埋下一丝疑惑,却没有停下练功的节奏,顺着整套舞姿,继续向下完成余下的动作。
第二次腾跃。
这一回她刻意放平心绪,不去主动催动丹田之内的灵予,只顺着舞姿本身的韵律自然发力。当身形再度攀升至高空顶点,那股奇异的滞空感又一次浮现,而且比上一次更加清晰。
无形之中仿佛有一股轻柔的力量自身下托举而来,将下坠的势头缓缓延缓。重力依旧存在,可坠落的速度,却硬生生慢了半拍。
元宝心底微动,没有中断动作。
第三次起跳。
她沉定气息,脚掌稳稳踏在微凉的青石板上,腰腹发力,身形骤然腾空而起。四肢随着舞姿舒展到极致,就在抵达制高点的刹那,一层薄薄的灵予气垫,悄然在她足底浮现。
并不是她刻意运转功法、调动灵气凝聚而成。
更像是身体本能催生出来的力量,顺着腾空的契机自然而然萌发,循着艺道经脉流转,在脚下凝成一片温润柔和的无形力场。那层灵予软垫稳稳托住她的身形,让她在半空当中足足停顿两拍,才缓缓卸掉支撑的力道,任由她平稳向下坠落。
整套过程之中,元宝自始至终没有刻意催动丹田灵气,更没有加固灵气屏障。这一股托举之力,完完全全是肉身与灵予磨合到一定境界之后,自发生出的奇妙变化。
双脚轻轻落回地面,带着晨露的青石地砖微凉湿润。元宝垂眸看向自己的双脚,心神向内感知。那一层淡淡的灵予气垫并没有随着落地立刻消散,依旧虚虚萦绕在足底,厚度比平日练功时的灵气软垫厚实不少,温润的灵气贴着鞋底,和地面之间维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妙间隙。
元宝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她安静伫立原地,细细回味方才腾空瞬间那种玄妙的体感。
既然是本能觉醒的变化,便不必急于强求,只需要顺着自己的意念,一点点试探这新生力量的边界。
她定了定神,缓缓调匀呼吸,再次重复了一遍方才一模一样的腾跃动作。
纵身起跳,扶摇而上,抵达腾空顶点。
这一次,元宝心底悄然生出一个十分浅淡的念头——多停留片刻,不急着落下。
仅仅只是心念一动,没有调动神念,也没有强行催动修为。可就在念头升起的一瞬间,足底那层灵予气垫如同接收到无声的讯号,厚度缓缓增加,灵气软垫微微绷紧,硬度也随之微调,稳稳承接住她全身的重量。
下坠的趋势骤然放缓,元宝整个人悬在离地两尺有余的半空。
身体大部分的重量均匀分摊在无形的气垫之上,向下拉扯的重力被灵气的托举之力抵消大半。那一刹那,奇妙的失重感席卷全身,周遭微风拂动她的衣袂,悬于半空之中,连周遭流动的风都仿佛慢了几分。
元宝静静感受着灵气流动起伏的节奏,直到心中那一丝想要停留的意念慢慢淡去,气垫的支撑力道缓缓衰减,她才顺着柔和的力道,平稳落回地面。
几番试探过后,一条清晰的规律,渐渐在她心中成型。
灵予气垫能够托举她滞空的时长,并非依靠无休止消耗灵力,而是和她内心意念的深浅紧密相连。若是心底隐约存有“稍等片刻再落地”的想法,气垫便能托举她三分之一拍到半拍;倘若她彻底放空杂念,全身心沉浸在腾跃舞姿的韵律当中,不去惦记落地这件事,这层灵气托举甚至能够带着她进行横向的滑移。
摸清这一层规律之后,元宝便开始反复尝试不同高度、不同时长的起跳,耐心摸索这份新能力的极限。
她时而轻轻低跃,只离开地面一尺上下,感受气垫微弱的缓冲之力;时而蓄力纵身,跃到更高的位置,体会高空之中灵气分布产生的细微改变。一次,两次,三次……每一回腾空起落,她对于灵予气垫的感知就清晰一分,对于意念、肉身、灵气三者之间的配合,也更加得心应手。
当第七次尝试来临,元宝心底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缓步退到院墙墙根之下,后背轻轻贴住斑驳粗糙的砖石墙面,抬眼望向庭院空旷的东侧。深吸一口气稳住气息,足尖猛地蹬踏地面发力,身形骤然向上腾空跃起。
待到攀升至制高点,元宝从容调整躯干姿态,原本垂直向上的身形缓缓偏转,转为水平朝向东边。原本只萦绕在足底的灵予气垫缓缓向外铺散,灵气顺着小腿、腰腹一路延展,在整具身躯的下方织成一片均匀柔和的无形力场。
那一刻,元宝恍惚觉得自己如同一片被清风托举而起的青叶,轻盈地浮在半空之中。
离地两尺有余,高度始终稳定不变,身形平缓地自庭院东侧向着西侧横向滑移。三丈的距离不算遥远,滑行的速度舒缓匀速,没有疾驰的冲击感,灵气稳稳承托着她的身躯。元宝舒展四肢,周身肌肉全然放松,不必刻意摆动肢体维持平衡,仅凭身下灵予力场的托举,平稳向前移动。
晨间和煦的微风擦过衣袖,暖融融的晨光落在她舒展的侧影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待到滑行抵达西侧空地,身下灵气缓缓收敛变薄,元宝脚掌轻触青石地面,稳稳落地,几乎感受不到坠落带来的冲击。
站稳之后,元宝抬眼望向身侧高耸的院墙。
院墙高达两丈有余,砖石层层堆砌,墙顶缝隙之中零星生长着几丛细碎顽强的野草。视线越过院墙向上抬望,便是辽阔无垠的天穹。今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澄澈的天幕干净通透,宛如一匹匠人精心漂洗、新染而成的深青色绸缎,自头顶缓缓铺展,一直绵延至遥远的天际。朝阳渐渐爬升,金色的晨光洒满天地,将碧蓝的天空衬得愈发澄澈高远。
元宝迈步走到墙根之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凹凸的砖石,心底生出更进一步试探的想法。
她缓缓调匀绵长的气息,心神沉静,随后脚尖轻点坚硬的墙面,借着蹬墙的反冲力道,身形骤然腾空而起。
这一次,她刻意抛开舞姿美观与否的顾虑,挣脱招式的桎梏,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感知灵予气垫随着身形上升产生的变化。
脚掌蹬在墙面的一瞬间,足底灵予气垫骤然增厚,迸发出一股强劲的反向推力,托举着她向着高空飞升。上升途中,元宝从容转动躯干,原本集中在脚底的灵气慢慢向外扩散,铺满后背以及身躯下方,化作一张无形的灵气滑翔翼,兜住流动的气流,源源不断输送着温润的托举力量。
不多时,她便升至院墙顶端一人高的上空。
元宝心念微动,身下的灵气力场立刻做出微调,稳住向上的冲势,平衡向下的重力,身形就此悬浮半空,不上亦不下。
短暂的悬停过后,她微微挪动身体重心,刻意将身前一侧的灵气气垫稍稍压低,后侧微微抬高。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偏移,原本稳定的平衡便被打破,元宝顺着倾斜的力场,平缓地向着隔壁院落的房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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