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的长夜,是凝固的燥热与死寂。
白日那一场岩壁灵舞引出的点滴雨意,转瞬便被漫天干旱的热风蒸散,不留半分痕迹。可那落在手背上微凉湿润的触感,却深深镌刻在元宝心底,成为这片绝境旱天里,唯一真实的生机佐证。
夜幕彻底倾覆大地,墨色天幕沉沉压落,将整座城池、旷野、河滩尽数笼罩。晚风裹挟着干裂土地的燥热尘土,源源不断从枯竭的河床深处翻涌而上,掠过荒芜的滩涂,刮过嶙峋的岩壁,卷起满地细碎干粉般的浮土。
细密的尘土簌簌飞扬,轻飘飘落在元宝的肩头、发梢、衣襟褶皱之间,积起薄薄一层灰白。她立在河滩上游那方光滑的岩壁石台之上,自白日舞毕之后,便未曾挪动半步。
夜色层层更迭,天色从日暮余存的灰蓝,缓缓浸成幽深的墨蓝,最终彻底沉淀为浓稠无边的深黑。
周遭万籁俱寂,天地间只剩呼啸不止的燥风,一遍遍掠过空旷旷野,发出沉闷的风声。四下无人、无灯、无声,整片荒芜河滩唯有她孤身一道素白身影,静立孤岩之下,与沉沉天地默然对峙。
她始终垂眸静立,心神沉定,一遍遍复盘白日演舞引灵的全过程,分毫细节都不曾放过。
她无比确定,白日那两滴落在手背上的微凉湿意,从来都不是错觉。
连日身处燥热旱天,周身空气滚烫干燥,肌肤早已习惯了灼热干涩的触感。寻常汗水温热黏稠,贴在皮肤上闷腻不适,晨间夜露轻薄浮散,落地即消,根本留不下清晰触感。
可那两滴水珠截然不同。
凉意清透凛冽,质感厚重纯粹,是自上而下,从九天云层之中坠落而来,落点精准、触感清晰、轨迹规整,与自然水汽的散漫凝结截然不同。
那是天道回应,是灵舞通神、撼动苍穹之后,苍天赠予的一线甘霖预兆。
除此之外,丹田深处灵予光点的异动,更是最真切的佐证。
往日她修行演舞、引气纳灵,丹田光点皆是轻快灵动、起落迅捷,灵予流转利落明快,余波转瞬即逝。可白日最后一段舞式落幕、心神通天的刹那,光点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异变。
它的跳动节奏骤然放缓,褪去了往日的轻快灵动,变得沉稳、厚重、深邃。每一次起落震颤,幅度都远比寻常更大、更沉,迸发出的灵予余波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游走、盘旋、回荡。
如同一颗澄澈石子投入万丈深潭,初时涟漪细碎,而后层层扩散、层层递进,一圈叠着一圈,越荡越远,越散越广,温润的灵予气机充盈四肢百骸,贯通周身经络,甚至隐隐突破肉身桎梏,与外界枯竭的天地气机遥遥呼应。
旁人穷尽祭祀祷告、焚香拜天,虔诚匍匐,终日落空,连一丝云影都求不来。
而她一曲灵舞未成完整版,便已撬动天道,引动天雨预兆,共鸣天地气机。
这世间凡俗礼法,终究不敌舞仙门正统灵舞,不敌她数年沉淀的修行根基,不敌她心怀苍生的悲悯本心。
细细复盘完所有细节,元宝澄澈的眼眸之中,悄然浮起一丝笃定。
不是巧合,不是幻觉。
她的灵舞,真的可以通天。
既然一次可引雨兆,那便有第二次、第三次。既然岩壁河滩的小幅起舞便能撼动云层水汽,那若是立于通天高地、祭祀高台之上,以完整心境、蓄力舞姿再度引灵,必能撬动更大的天地气机,聚拢更多九天水汽。
一念既定,初心不改。
她今夜,要再舞祈雨,再叩苍天。
不再选低矮河滩,不选闭塞岩壁。
她要立于城东最高的祈雨祭台,立于整座青阳城视野最开阔、最直面天穹、最易沟通天地的至高处。以舞为祭,以灵为引,以身请愿,悲悯渡世。
夜色沉沉,元宝敛去心底思绪,转身抬步,朝着青阳城城门方向稳步走去。
燥热晚风拂动她素白的衣袍,发丝随微风轻扬,孤身一道清瘦身影,穿行在死寂荒芜的郊野夜色之中,步履从容坚定,不染半分迟疑。
一路入城,街巷空荡死寂。
连日大旱围城,城中百姓入夜便早早闭门熄灯,蜷缩家中苟度长夜,无人夜游,无人喧哗。往日零星的夜市声响、街巷低语尽数消散,整座城池沉寂得如同空城,只剩风声穿巷,簌簌作响。
行至城门之下,值守的守城老兵早已熬不住长夜枯燥,背靠冰冷的城墙门洞沉沉打瞌睡。连日旱灾压城,人心惶惶,城防松弛,兵卒倦怠,早已没了往日严查值守的严谨。
隐约听闻渐近的脚步声,老兵疲惫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朦胧余光瞥见一道素白人影,瞧着是寻常行路的百姓,便毫无防备地再度合上双眼,垂首酣睡,任由她从容穿城而过。
元宝目不斜视,步履平稳,穿过空旷寂静的城门,踏入城中主街。
整条长街空空荡荡,万家灯火尽数熄灭,两侧商铺大门紧闭,落满尘土。白日里粮铺限购、物价疯涨、百姓焦灼争执的乱象尽数隐匿,只剩深夜独有的死寂压抑。
她孤身独行,穿过漫长无人长街,自城西直行至城东,一路无阻,直至踏出东城门,稳稳立于那日官府搭建的祈雨祭场之中。
白日里庄严肃穆、人声鼎沸的祭祀场地,历经数日风吹日晒,早已褪去所有庄重肃穆,只剩满目萧瑟荒芜。
官府搭建的高大祭台依旧稳稳伫立旷野之上,高台凌空,视野开阔,直面东方天穹,是整片青阳城人为打造的、最贴合祭天祈愿的高地。
台上的三牲贡品、礼器供具早已被官府尽数撤去,空荡荡的供桌台面斑驳陈旧,缝隙之中零零落落插着几根燃尽的残烛香梗,焦黑短小,静静昭示着连日以来无数次徒劳的祷告祭祀。
高台两侧立着两根笔直的竹竿,原本挂满喜庆庄重的五彩绸带,历经连日狂风撕扯、烈日暴晒,早已褪色残破、零落不堪。残缺的彩绸挂在竿头,被夜风肆意拉扯、肆意翻飞,猎猎作响,凌乱又萧瑟,为这场失败的人间祭祀,添上几分悲凉荒诞。
铺在高台台面的明黄祭布,边角被夜风吹得歪斜卷起,平整的布面布满尘土,失去了往日的鲜亮华贵。黄布之下垫着厚实的实木台板,夜风穿台而过,吹动木板微微震颤,发出极轻的晃动声响,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
人间千百次焚香跪拜、虔诚祈天,终究徒劳无功,连一丝云雨都换不来。
世人皆道天道无情,可无人知晓,并非苍天无眼,而是凡俗诚意太浅,凡俗手段太微,根本触达不到天道跟前。
唯有她的灵舞,可破桎梏,可通苍天。
元宝缓步拾级而上,轻盈落于高台正中央,静静立在空置的供桌之前,面朝东方天际,立身端正,脊背挺直。
夜风从东方旷野扑面而来,拂动她衣袂翻飞,发丝轻舞。
她抬眸望向远方天际,沉沉黑夜之中,东方天幕依旧暗沉厚重,可细细感知便能察觉,最底层的厚重云层已然悄然松动。原本密不透风、凝滞死寂的云层,隐隐透出一丝松散湿润的质感,仿佛有细碎无形的水汽,正在冥冥之中缓慢聚拢、浮沉、酝酿。
那是被白日灵舞撬动之后,迟迟未曾彻底消散的天地生机。
只要再加推力,再加引动,便可层层聚拢,积少成多,化雾、化云、化雨。
元宝缓缓闭上双眼,双臂自然垂落身侧,周身瞬间褪去所有外物思绪。
城中百姓的惶恐疾苦、流民营灾民的麻木绝境、干裂千里的荒芜良田、枯竭死寂的河道河滩……一幕幕画面在心底轻轻掠过,化作最纯粹的悲悯与虔诚。
她摒弃所有杂念,静心调息,放缓呼吸,一呼一吸,绵长平稳,一点点贴合丹田灵予光点的深沉节奏。
往日起舞,随心而动,随性而行。
今夜起舞,以心为祭,以灵请愿。
不知静默调息几许,周身呼吸彻底与丹田光点的起落完美契合,心神、肉身、灵力、天地气机,达成极致的归一状态。
这一刻,元宝骤然睁眼。
澄澈眼眸清亮坚定,不含半分波澜,舞姿骤然起势,不似往日循序渐进、由慢入缓的铺垫,直接切入自身灵舞最核心、最引灵通天的循环中段!
这一段舞式,是她无数次修行打磨的精髓,以旋身沉势为核心,以身形重心的层层下沉为引灵根基,每一次转身、沉腰、落势,都暗含天地沉降之韵,能最大限度牵引肉身灵予,冲破桎梏,向外铺展扩散。
素白身姿骤然旋起,衣袂随风翻飞如蝶。
第一圈轻盈转身,身姿沉落,周身贴身流转的灵予膜顺势舒展,从原本寸许的贴身范围,稳稳扩至半臂之遥,暖金色微光细碎流转,萦绕周身。
第二圈旋身下沉,舞姿幅度放大,灵力顺势暴涨,灵予光幕稳稳推至两臂开外,温润灵光愈发澄澈透亮,在漆黑的夜色里,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第三圈极致旋转,身姿飒然流畅,重心稳稳落于足底,扎根高台,连通大地气韵!
周身灵予之力骤然迸发,层层叠叠向外铺展、蔓延、拓宽,灵予膜瞬间暴涨至将近三丈之阔!
整片高台之上,尽数被暖金色的温润灵光笼罩覆盖,细碎的光粒子密密麻麻浮动流转,灵气氤氲,暖意绵长,硬生生在漫天燥热死寂的旱天里,开辟出一方生机盎然的灵力结界。
三次旋身沉势落幕,舞姿顺势流转,由沉转升,极致递进。
她身姿轻盈腾起,褪去沉势,双臂自身侧缓缓、舒展向上托举,十指纤长舒展,指尖笔直指向漆黑无垠的夜空。
漫天流转的灵予光幕,紧随她抬手的姿势,顺势向上漂移、升腾、聚拢。
原本平铺高台、笼罩周身的广阔灵力结界,层层向上收拢、堆叠、增厚,最终在头顶数丈高空,凝成一片厚实温润、澄澈通透的巨大水汽光幕。
与白日岩壁起舞的单薄灵光截然不同,今夜的光幕厚重凝练,带着浓郁的湿润质感,不再是虚浮的灵光,而是裹挟着九天细碎水汽的实体灵力屏障。
整片暖金色光幕悬浮于夜空之下,缓缓匀速旋转,流光缱绻,碎光浮动,光幕边缘的无数光粒子细细簌簌向外扩散、游离、触碰,一点点试探、沟通、牵引着上方厚重的云层。
无形的灵力气机顺着光粒飘散的轨迹,不断冲上云层深处,轻轻撬动着固结多日的旱天死气。
舞姿再度流转,层层递进,踏入下一段核心章法。
升腾的身姿骤然下沉,重心急落,膝盖微屈,化作一个极致低矮沉稳的蹲姿。
她双掌摊平,掌心朝下,紧紧贴近微凉的祭台黄布台面,掌心灵力潺潺流转。
头顶悬浮旋转的厚重水汽光幕,骤然生出异动!
一层极薄、极通透、近乎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