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白昼总是短暂得令人压抑。
距离开庭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圣斯利安贵族高中的高三备考区已经被厚重的紧张感所笼罩。
走廊上,荣誉榜单刚刚更新,钟情的名字依然稳稳地钉在文理双榜的综合第一位,分数拉开了第二名一个令人绝望的断层。
在这个奉行达尔文主义的校园里,成绩就是最坚硬的铠甲。
曾经,原主因为贫穷和软弱,即使成绩再好,也只会被视作可以随意踩踏的垫脚石。但现在的钟情,周身环绕着一种不可侵犯的气场。
她每天按时上课、刷题、去医院陪护,生活轨迹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
相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顾子辰,却在钟情这种绝对的无视与沉默中,逐渐走向了心理防线的崩溃。
他发现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家世背景,在钟情面前就像是一团可笑的空气。
他试图去挑衅她,试图在经过她桌边时弄出巨大的声响,但钟情连余光都不曾施舍给他半分。
这种居高临下的无视,比当众扇他耳光还要让他感到屈辱和恐惧。
他隐隐感觉到,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同桌眼里,他已经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组即将在法庭上被清算的证据代码。
滴——
放学后的空教室里,钟情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元成市司法局法律援助中心的短信:【钟情同学你好,指派给你的民事诉讼代理律师陈宇,希望在明早九点与你进行庭前证据梳理,请准时到达中心。】
钟情将手机收进口袋,背起书包走入寒风中。
虽然她精通法律,但作为未成年人,她必须有一位成年的法定代理人或委托律师出庭。
……
次日上午,元成市司法局法律援助中心。
三十出头的陈宇律师坐在堆满卷宗的办公桌后,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他从事法律援助工作已经五年了,接手过无数起未成年人维权案件,但眼前这份由当事人自己起草的《民事起诉状》,依然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门被轻轻推开,钟情走了进来。
“陈律师,您好,我是钟情。”
陈宇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神色沉静的高中生。她没有像其他遭遇霸凌的孩子那样瑟缩拘谨,也没有带着满腔愤懑的戾气。
她拉开椅子坐下,身姿挺拔,眼神清明,仿佛她才是这场谈话的掌控者。
“钟情同学,你的案卷我都看过了。”陈宇将厚厚的材料推到桌子中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与担忧。
“说实话,你的证据收集得非常完美。公安局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医院的生化诊断证明、还有你提供的录音,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但是……”
陈宇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顾卫国那边的情况我已经摸底了,他为了这场官司,从本市最大的君合盛律所,花重金聘请了五名高级合伙人组成律师团。带头的是专门打民事侵权和未成年人案件的老狐狸,刘建平律师。”
五名高级合伙人,对阵一个法援律师和一个高中生。这在外界看来,无异于大象踩死蚂蚁。
“陈律师,您担心他们在庭审时,利用证据的模糊地带进行切割?”钟情没有被这个阵仗吓到,而是直接切入了法律层面的探讨。
陈宇微微一怔。
“对。”陈宇反应过来,翻开案卷指着其中一页,“他们目前的答辩状虽然还没送达,但我推测,刘建平一定会打因果关系中断这张牌。”
“他们无法否认顾子辰泼水的事实,因为有监控和处罚决定书在。但他们会辩称,顾子辰主观上只认为桶里是普通的脏水,不知道里面含有高浓度的化学清洁剂。他们会将责任推卸给学校的后勤管理不善,主张化学灼伤的严重后果超出了顾子辰的预见可能性,从而试图免除或大幅减轻顾子辰的侵权责任。”
这就是资本律师最擅长的手段——避重就轻,转移矛盾。
一旦法官采纳了这个观点,顾子辰的行为就会被定性为过失致人损害甚至仅仅是意外事件的一部分,精神损害赔偿金更是无从谈起。
听完陈宇的分析,钟情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肃的笑。
“陈律师,他们想割裂主观恶意和客观损害结果,前提是他们能证明顾子辰的主观状态属于疏忽大意或者过于自信的过失。”
钟情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但案件事实是,顾子辰指使三名女生将我强行围堵在狭窄密闭的卫生间隔间内,随后从上方倾倒不明液体。在倾倒之前,那股高浓度次氯酸钠的刺鼻气味,任何一个嗅觉正常的人都能清晰闻到。”
“他在明知液体可能具有腐蚀性或危险性的情况下,依然为了达到侮辱、伤害我的目的,毫不犹豫地倾倒了下去。这在法理上,不叫过失。”
钟情直视着陈宇惊愕的眼睛,掷地有声地吐出四个字:“这叫,间接故意。”
“明知自己的行为可能发生危害社会的结果,并且放任这种结果发生。他不关心那桶水会不会毁了我的脸,他只关心能不能让我受尽屈辱和折磨。主观上的放任,加上客观上的损害结果,他的侵权责任,退无可退。”
陈宇坐在办公桌后,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坐在自己对面的不是一个需要法律援助的未成年受害者,而是一位在最高法庭上身经百战的法官。
这种清晰的法理逻辑,对主观状态的精准剖析,一针见血地戳破了对方律师团企图编织的谎言网络。
“好一个间接故意……”陈宇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原本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钟情,你说得对。只要我们咬死这桶液体的刺激性气味和他的放任态度,刘建平的因果中断论就是纸上谈兵!”
陈宇站起身,郑重地向钟情伸出手:“本来我还担心你在庭审时会被对方的阵仗吓到,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这场仗,我们能赢。”
钟情站起身,礼貌地回握了一下。
“陈律师,不只要赢。”钟情的目光深远而冷酷,“而是要让顾家知道,法律的审判台,不是他们用钱就可以买通的剧院。”
……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十二月十五日,冬日的冷风如同刀割。元成市南山区人民法院外,几棵光秃秃的法桐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上午八点三十分。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停在了法院的台阶下,车门打开,顾卫国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面色阴沉地走下车。紧随其后的,是穿着全套定制校服、神色闪躲的顾子辰。
在他们身后,两辆商务车上下来了五名西装革履、提着高档公文包的律师。
这支由君合盛律所高级合伙人刘建平带队的豪华律师团,浩浩荡荡地簇拥着顾家父子,仿佛不是来应诉的,而是来收购这家基层法院的。
“顾董,您放心。”刘建平走在顾卫国身侧,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自信,“答辩状和证据链我们已经反复推演过了。对方不过是个高中生和一个刚执业没几年的法援律师,这场官司,我会让她连一分钱的精神损失费都拿不到。”
顾卫国冷哼了一声:“最好如此,速战速决,别让这种垃圾案子耽误我下午的董事会。”
就在顾家一行人准备踏上台阶时。
一辆破旧的市郊公交车缓缓停在了法院对面的站台上。
车门发出一声气动阀门的闷响,钟情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冬季校服,背着帆布书包,平静地走下车。陈宇律师提着一个略显陈旧的公文包,跟在她的身旁。
没有豪车,没有保镖,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正装。
顾卫国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马路对面那个单薄的少女,他的嘴角勾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就是资本与平民的阶级壁垒,在开庭之前,他们就试图用这种物理上的差距,来摧毁对方的心理防线。
然而,钟情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仇恨,没有忮忌,也没有底气不足的退缩。她看顾卫国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份已经被定罪的卷宗。
钟情迈开平稳的步伐,踩着法院台阶那坚硬的花岗岩,一步步向上。
在这个庄严的国徽之下,无论你乘坐的是迈巴赫还是公交车,一旦踏入那扇门,都必须向同一个规则低头。
上午九点整。
南山区人民法院,第三未成年人案件审判庭。
因为案件涉及未成年人隐私,根据《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的相关规定,本案不公开开庭审理。
旁听席上空无一人,厚重的门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
法庭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书记员敲响了法槌,法官庄严宣读完法庭纪律后,庭审正式开始。
“现在进行法庭调查,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坐在审判长席位上的中年女法官沉声说道。
陈宇律师站起身,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地宣读了钟情那份无可挑剔的起诉状。当陈宇读到要求顾子辰赔偿五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并要求顾卫国承担连带责任时,坐在被告席上的顾卫国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嗤。
“被告方答辩。”法官示意。
刘建平律师从容不迫地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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