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得细想,已被雨水浸透全身的崔恂,双腿跪倒在满是血污青石板上,就如那温润暖玉中沁入的一抹冰红血色,诡异中透着妖丽。而后,他更是不管不顾,削瘦身躯倾覆上前,骨骼分明的长指,实实地握住了成真对向他的匕刃。
匕刃锋利,瞬间见血。
五指连心,更是锥心刺骨的痛。
鲜血裹着雨水凝成连绵不绝的血弦,从上而下,顺着匕刃划落在血泊中,一连串接着一连串,犹断未断。只听嘀嗒嘀嗒地响着,血珠甚至飞溅到青莲色的儒袍上。
“大公子!”
崔恂的贴身侍从阿顺,赶来时大惊失色。
他快步赶到崔恂身旁为他撑起油布伞,“七娘子,你这是干什么!大公子身子骨本就不好,再加上这三日来一日不曾停歇的颠簸赶路,可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阿顺的声音瞬间将成真从虚幻的梦魇中拉了回来。
泪水早已蓄满眼眶,顺势滑落,她一动不动,如呆滞般盯着眼前的崔恂,脸白得像浸泡在水里的垩灰。等回过魂来,成真低头瞧见那一抹刺眼的暗红,意识到自己伤了崔恂时,慌乱情绪几乎烫得她心头一颤,惊得快速松开了匕柄。
崔汜,字守中。
杜姨临死前给她的玉牌,是父亲的玉牌。这无不代表着,舅父舅母的死同父亲脱不了干系。
同他们的父亲…脱不了干系……
她也不知道眼前之人,她的大兄,是否知晓这一切…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杜姨,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的大兄,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那位六年未曾见过的父亲。这一切都太荒唐了,荒唐到她的世界都要开始崩塌。
崔恂见成真泪如雨下,他的心不由自控,也跟着密密麻麻地紧着疼,只得张出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贴心地用手背抚着她,一声接一声地安慰。
“女公子!杜娘子的尸首,怎会在这?”
玉竹匆匆赶来,第一时间便注意到躺在青石板上的杜蘅,惊诧地赶到成真身旁为她撑着油布伞。
见来了人,崔恂这才缓缓松开成真,细致地帮她抹干净脸颊上的泪痕,顺势吩咐道:“玉竹,小真方才受到了惊吓,你带她回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再吩咐庖屋煮碗姜汤来,免得受了风寒。”
“是。”
玉竹应下后扶起成真,偷偷瞄了眼崔恂,见他脸色阴沉得吓人,便飞快收回视线,不敢再看过去。
崔恂接着道:“阿顺,将这尸首处理了。”
“慢着!”
成真停下脚步,侧身时秀长的弯眉蹙紧,先是看向已无气息的杜蘅,后才看向崔恂,嗓音夹杂着一丝还未压下去的哽咽,不解质问道:“大兄为何什么也不问我,便直接吩咐处理了这尸首。”
“大兄可认得杜姨?”
杜姨?
崔恂心觉她这话蹊跷又带刺。
他这才垂眼看向躺在青石板上的尸首,视线方触及时,瞳孔不由得怔住,却也就那么一刹那,他神色很快如常,反问道:“小真为何如此问?”
见成真不语,偏执又冷硬地盯着他。崔恂无奈轻叹,耐心解释道:“小真,你是女娘,外头传言本就纷杂。若是府中又有人离世的消息传出去,大家该如何议论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何惧他人口舌。”
显然,这个回答,成真并不满意。
她目光锐利,面色冷白,似一件冰冷精美的釉瓷,毫不迟疑道:“杜姨是被人害死的,麦冬已经去追凶手,还麻烦大兄命人将杜姨的尸首移至郡治所交由李伯父。”
话毕成真干脆转身,随玉竹离开。
“公子,这……”阿顺不知听谁的。
雨珠顺着油布伞从眼前断断续续地滑落,视线逐渐失去焦点,崔恂望着成真离去的背影出了神,过了会才低低叹了一声,“就按小真的吩咐去做吧。”
阿顺应下后立刻处理起来。
——
西院,是宋府如今唯一完好的地方。
西院偏僻冷清,原是不住人的,是宋太公用来种植药草的地方。宋绣未出嫁时,成真不想同她有过多的碰面,又想力所能及地做些事情分担,便主动住在了西院,揽下了照顾药草的活。
如今快到白露时分,院子里的桔梗一簇一簇,蓝紫色的花朵儿呈星星形开得正盛,丹参的轮伞花序已凋谢,如今仅下剩叶,但仍是翠绿翠绿的。院墙的四周,还栽种着桂花、菊花、月季、茉莉、海棠,各色花卉,蓊勃纷杂,郁郁葱葱。
如今瞧着,倒是不像秋日,像春日。
换好衣裳的成真双腿并拢,安静跪坐在案几旁的支蹱上,身前的破子棂窗被推开,窗外景致一览无余。
雨还在下,像天破了个口子,没完没了。
玉竹用漆勺舀了两勺姜汤倒入漆耳杯中,递给成真,“大公子知晓女公子不爱喝姜汤,方才又命人送来了蜜渍梅子和蜜饵来。女公子这几日都未曾好好吃东西,现下正好吃些,晚些也有精力去哭奠。”
案几上,油布包裹的梅子晶莹剔透。
成真不做声,接过姜汤,蹙着秀眉却未有犹豫,一饮而尽。
冒着热气的姜汤性温,辛辣顿时盈满口舌,直至心头,甚至埋藏在骨缝深处的寒气,也随着阵阵战栗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成真的神情却不见半分松快,眼周无甚情绪,哭肿的红晕也未曾消散。
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不哭不笑,不吵不闹,就像一座没有情绪的泥像。
玉竹半跪在软垫上,给成真重新包扎着脖子和右手的伤口,心疼得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劝。当年她阿母阿父因病离世时,还是女公子日日夜夜地陪着她,这才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如今她能做的,似乎也只有陪伴了。
房中寂静,半盏茶的功夫无声而去。麦冬匆忙从外赶了回来,她低着脑袋,面容沮丧回禀道:“女公子,那人武功极好,婢子只伤了他,却未能捉住。”
“伤了他哪里?”
“右臂,伤口应有一尺长。”
成真微颔首。
宛城凭借冶铁闻名于世,舅父便是靠冶铁发的家。
麦冬常年随身携带的是一把刀,是成真特意在城中铁匠铺那里用精铁所制的环首刀。因麦冬天生力大无穷,所以她将这把环首刀打造得比普通环首刀要宽上一指,刀刃被特意打磨成微小细密的锯齿状,锋利剜肉。
这般兵器留下的伤口也格外特殊,就如蜿蜒缠绕的蜈蚣般丑陋。
麦冬自幼习武,根基扎实,功夫了得,再加上天生神力,就算是一对一比上身经百战的悍将也是不差的。实力能和麦冬平分秋色,应当是心腹下属了。
若背后之人当真是父亲,那今日来的那些家丁和婢女都有嫌疑。
“麦冬,你暗中查查大兄从崔府带来的那几个婢女和家丁。”话到此,一股窒息感让成真几近无力,连声音也低了几分,“他们之中…是否有人右臂受伤。”
“这……”麦冬愣住。
反而是玉竹瞬间反应过来,一脸震惊,“女公子…是怀疑崔家!”
对于这番狂悖言论,成真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这般模样,落在日日形影不离的玉竹同麦冬眼里,便相当于是默认了。
宋家同崔家可是姻亲啊。
若是没有确凿证据,怎会有如此怀疑。
果不其然,成真从袖筒掏出一枚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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