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那段古史之后,沈墟有好几天,都缓不过神来。
那座华美的帝都、那场焚天的大火、那九扇缓缓合拢的门,还有那个看不清面目、却说"记住它"的人影——这些画面,像是烙进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怎么也抹不掉。
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道人影最后那句话。
"别让它……白死。"
白死。沈墟反复嚼着这两个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座帝都,沉没了万年。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天灾——一场大火,一场地陷,一场谁都无法阻止的浩劫。可那句"别让它白死",却透着一种极不对劲的意味。
那不像是在说"天灾"。
那更像是在说——有人在"杀"它。
沈墟不敢往下想。
他怕自己一想深了,就会碰触到那个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真相。
这天傍晚,他下班回家,路过城南那片废弃的旧小区时,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他想见陆开明。
可他等了很久,也没等到那个黑色的身影。
沈墟想了想,掏出手机,正要拨号,却忽然发现——街对面的电线杆下,蹲着一只猫。
一只黑猫,正炸着毛,弓着背,冲着某个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沈墟顺着那只猫的目光看过去——那方向,正是那几栋废弃危楼中间的,那片空地。
他心头一动,快步走过去。
空地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极浅的、圆形的水洼。水洼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青光。沈墟蹲下身,正要细看——那水洼里的水,却像是受了惊,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
然后,沈墟听见了。
从那水洼底下,传来一阵极远、极闷的"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缓缓地、缓缓地,往上顶。
"又来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墟回头。陆开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正皱着眉,看着那圈泛青光的圆形水洼。
"这是什么?"沈墟问。
"地脉在漏。"陆开明说,"前几日我封住的那个漏洞,没封死。有东西,又从别处,钻上来了。"
他说着,蹲下身,伸手,探进那圈水洼。
沈墟注意到,陆开明探水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颤。
"陆开明。"沈墟皱眉,"你是不是……太累了?"
陆开明探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把那只手,往水洼深处探去。水洼里的青光,随着他的动作,一圈一圈地,荡开,又聚拢,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角力。
沈墟站在旁边,看着陆开明那只发颤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的感觉。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陆开明不会老,不会死,能镇异兽、封裂隙、控九门、护地脉。可他做得越多,就越像是在……消耗什么。
"陆开明。"沈墟忽然开口,"你守这座城,守了这么多年。你是不是……在拿什么,在换这些?"
陆开明探水的手,猛地顿住。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沈墟,那双清冷的眼里,一线金光,一闪而过。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问。
"我总觉得,你每次封裂隙、镇异兽,都会变得……更疲惫。"沈墟盯着他,"你是不是,在用自己的什么东西,去补那些漏洞?"
陆开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水洼里的青光,都开始一圈一圈地,暗淡下去。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说对了。我封裂隙、镇异兽,靠的不是神力,也不是印——是我自己的'气'。每封一道裂隙,我就要耗掉一些气。气耗尽了,我就……会变得虚弱。"
沈墟的心,猛地一沉。
"那你会——"他脱口而出,又猛地咽回去。
"会死吗?"陆开明替他把后半句说完。他看着沈墟,那双清冷的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种极淡的、近乎坦然的东西,"也许会。也许不会。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只要这座城还有裂缝,我就得一直补。一直补到我……补不动为止。"
沈墟站在暮色里,看着这个清冷的男人,看着他那只还在探水、还在发颤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说不清的酸涩。
他想起自己,读那段古史时,看见的那些画面——那座帝都,在火里,被一扇一扇地,关上门。他忽然明白了,陆开明守的,不只是这座城。
陆开明守的,是他自己。
他守这座城,守到自己,快要被耗干为止。
"陆开明。"沈墟哑着嗓子,一字一句,"从今天起,你别一个人硬扛了。你能看见的漏洞,我也能看见。你补不了的,我来补。你别再拿自己的气,去填那些无底洞了。"
陆开明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里,一线金光,极轻极轻地,闪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只还在探水的手,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沈墟,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不敢跟你走得太近吗?"
沈墟一愣:"为什么?"
"因为我是开明兽。"陆开明说,"我生来,就是来守这座城的。我守它,就注定要耗自己的气,注定要一天天虚弱下去。我若跟你走得太近,等有一天,我撑不住了——我怕你,会难过。"
暮色里,那双清冷的眼里,一线金光,又一次,一闪而过。
可这一次,那金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重,重得像是——守了太多年的什么东西,终于,溢了出来。
沈墟站在暮色里,看着那个独自守了几千年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兽瞳残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深极沉的、难以名状的酸楚。
他忽然明白,陆开明那双偶尔泛着金光的眼,不是"破绽"。
那是他守了太多年、耗了太多气之后,再也藏不住的、一丝属于"开明兽"本相的残影。
是他快要撑不住的,一点证据。
"陆开明。"沈墟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也好,开明兽也好——从今天起,你守这座城,我也守。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暮色里,陆开明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里,一线金光,缓缓地,缓缓地,亮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藏。
他就那么看着沈墟,看着这个愿意替他扛的年轻人,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好。那我们,一起守。"
水洼里的青光,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一圈一圈地,聚拢,安定下来。
夜风掠过空地,吹动两人的衣摆。
沈墟站在陆开明身边,看着那圈终于安定的青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轻的、安定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无论这座帝都底下,藏着多大的秘密,无论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只要身边站着这个人,他就不怕了。
握着那块祖传的铜板,沈墟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他知道,他离那座帝都沉没的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
而那最后一步,就藏在那段"没到时候"补出来的古史里。
这几天,沈墟几乎夜夜都往沈家老宅跑。他坐在正屋里,翻开那本残卷,一遍一遍地,翻着那些还没补出字迹的空白书页,盼着它,能早一点,把最后那段真相,补出来。
可残卷,像是睡着了一样,安安静静地,再没有一点动静。
沈墟有些着急。
他担心,帝都,已经等不及了。
这天夜里,沈墟又在沈家老宅,翻着那本毫无动静的残卷,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心慌。
他合上残卷,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想透透气。
月色下,他忽然发现,院子里那口老井,井沿上,不知何时,结了一层极薄的、青灰色的霜。
沈墟心头一动,走过去,蹲在井边。
那层霜,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极淡的青光。沈墟伸手,指尖轻轻一点那层霜——霜,竟像是有生命似的,顺着他的指尖,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井也……在动。"沈墟喃喃。
他蹲在井边,看了那口老井很久。忽然,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站起身,走回屋里,拿出那块祖传的铜板,和那把青铜钥匙,一起,握在手里。
"陆开明,"他拨通了电话,"我想进帝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那个清冷的声音:
"现在?"
"现在。"沈墟说,"我等不及了。帝都,好像等不及了。它一直在动。我怕再等下去,就来不及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墟以为,陆开明要拒绝。
然后,他听见那个清冷的声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沉沉的哑意,传来:
"好。你到老宅来。我在甬道口等你。"
半个时辰后,沈墟到了沈家老宅。
陆开明已经站在院子里,等着他了。他看见沈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进正屋,蹲下身,按下了那块青石砖。
甬道,缓缓地,显露出来。
"进去吧。"陆开明说,"这一次,我陪你,一起走到底。"
沈墟握紧手里的铜板和钥匙,跟着陆开明,走进甬道。
甬道里,那两盏宫灯,又亮了起来。青白色的光,照在粗粝的青石壁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一路走到底,站在那扇石门前。
沈墟深吸一口气,举起那块祖传的铜板,按在石门上。
石门上的那只开明兽浮雕,在铜板按上去的那一瞬,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
像是沉睡了几千年的东西,终于,被唤醒了。
"轰——"
石门,缓缓地,向两侧打开。
门后,那片青灰色的黑暗,又一次,出现在沈墟眼前。
这一次,沈墟没有犹豫。
他握着铜板和钥匙,迈步,走了进去。
陆开明跟在他身后,一步,也没有落下。
门后,那座沉没了万年的帝都,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暗里。
等着沈家后人,来把它,彻底了结。
沈墟站在帝都的前庭,看着脚下那方玉槛九井,看着那座沉睡的帝都,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的力量。
他知道,这一次,他要走到底了。
无论那座帝都沉没的真相,藏得有多深,他都要,亲手,把它挖出来。
因为这是沈家,欠了这座帝都几千年的一笔债。
而他,就是那个,来还债的人。
他握紧那块铜板,和那把青铜钥匙,迈开脚步,朝着帝都深处,走了进去。
夜风,从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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