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城市里开始出现一种怪异的现象。
起初是有人在地铁里,莫名其妙地看见自己身边的人,"多了一张脸"。再后来,是街上有孩子指着空荡荡的天空,说"有好多鸟",大人抬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沈墟是在古籍院接到这些消息的。
先是门房的老大爷,神神秘秘地拉着他,说他昨天夜里梦见满天的鸟,那些鸟长得怪,有好几个头。然后是档案室的刘姐,说今早打扫时,在角落里捡到几根羽毛——青灰色的,硬邦邦的,不像鸽子,也不像麻雀。
沈墟把那几根羽毛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羽毛的边缘,有一种极淡的、像是被火燎过的焦痕。而且——沈墟凑近了闻了闻,一股极淡的、熟悉的土腥味,混着一丝铁锈的气息。
"这不是活鸟的羽毛。"沈墟喃喃,"这是……"
他话没说完,办公室的窗户,忽然"哐"地一声,被一阵怪风撞开。
沈墟抬头,看见窗外那片空荡荡的天空里,一个巨大的影子,缓缓掠过。
那影子几乎覆盖了半个街区,青灰色,六道羽翼般的轮廓,张牙舞爪地在天上游弋。可街上的人,没有一个人抬头——他们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依旧各自走路、骑车、交谈。
只有沈墟,死死盯着那片天空,心跳如鼓。
那只东西,有六个头。
六首鸟。
沈墟在残卷里见过这个名字。那是《山海经》里记载的异兽,生于某个极凶的山脉,六首四足,其声如婴儿。而它出现在这里——说明,那座帝都的裂隙,真的开了。
他抓起那本残卷,冲出了古籍院。
街上的人依旧什么也看不见。可沈墟看得见——那只六首鸟,正绕着城市的上空,一圈一圈地盘旋,像是在……寻找什么。
它每掠过一处,底下的人群,就会有一阵短暂的、极轻微的骚动——有人忽然忘了自己要往哪走,有人盯着自己的手发呆,有人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
扰乱人间感知。
沈墟忽然明白了。这只六首鸟,在"搅乱"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记忆和感知。它在替什么东西,清理出一条"通道",好让那些被封印的东西,一点点地,漏上来。
他一路追着那只鸟,追到了城南,那座废弃的旧小区。
楼底下,已经站了一个人。
陆开明穿着那件黑色长风衣,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天上游弋的六首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看一只再寻常不过的飞鸟。
"你来了。"他说,没有回头。
"那是六首鸟。"沈墟喘着气,"残卷里说,它生于凶山,其声如婴儿……它怎么会在这里?"
"井开了。"陆开明淡淡地说,"井开了,藏在井里的东西,就出来了。它最先跑出来的,就是这种喜欢乱人神智的小东西。"
"小东西?"沈墟几乎要叫出来,"它可是——"
"在井里,它确实算是小的。"陆开明打断他,"真正大的那些,还没能上来。它上来,只是……探路的。"
探路的。
沈墟心头一凛。他抬头,看着那只在天上盘旋的六首鸟,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天空,似乎比往常,要暗沉一些。
"你要怎么处理它?"沈墟问。
"它乱人神智,却不伤人。赶回去就是了。"陆开明说着,忽然抬起手,对着天空,轻轻一划。
没有电光,没有巨响,甚至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波动。可沈墟看见,那只六首鸟,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半空,猛地僵住,随后,发出一声极低、极惨的、像是婴儿啼哭般的鸣叫,挣扎着,朝地面坠了下来。
沈墟心头一跳,几乎要冲过去接住它。
可那鸟在坠到离地三尺的地方,忽然像一团青灰色的烟,无声无息地散了。
散了?
沈墟愣在原地。
他猛地回头,看向陆开明。
陆开明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站在原地,手已经收了回去,像是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可沈墟看见了。
他看见了陆开明抬手那一瞬——那双清冷的眼里,猛地涌起一线浓重的、金色的光,那光只一闪,却重得像是要夺眶而出。那不是人的眼睛该有的光。
那是……兽瞳。
沈墟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他死死盯着陆开明,盯着他那双已经恢复清冷的眼,忽然开口:
"陆开明。"
"嗯。"
"你刚才……把它们赶回去的时候,"沈墟顿了顿,"你的眼睛,是金色的。"
陆开明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墟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样,用沉默把这个问题带过去。
可这一次,陆开明开口了。
他背对着沈墟,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哑:
"你看见了。"
"是。"沈墟说,"我看见了。你的眼睛,会变成金色的。像是……兽瞳。"
陆开明沉默着。
半晌,他转过头,看着沈墟,那双清冷的眼里,此刻没有任何金光,却有一种沈墟看不懂的、极深极沉的东西。
"沈墟。"他开口,一字一句,"你最好,别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人……"陆开明顿了顿,"都不会有好下场。上一个知道的人,是我这辈子,唯一欠过的那个人。"
他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进沈墟心里。
他忽然想起来——陆开明说过,他欠一个姓沈的人一条命。是那个姓沈的人,从井里,把他拉上来的。
那个姓沈的人……会是谁?
沈墟的心,猛地一跳。
他几乎要脱口问出来,可就在这时候,他怀里的残卷,忽然猛地一烫。
沈墟吃痛,一把按住胸口。他低头,把那本残卷掏出来——书页正在他手里,极快地翻动,最后停在某一页上,补出一行新的字迹:
"……六首鸟,凶也。其鸣如婴,乱人神智。然其畏——畏真,畏诚,畏不改其心者。"
沈墟盯着那行字,一字一字地念:
"畏真,畏诚,畏不改其心者。"
他抬头,看着陆开明,忽然轻声说:
"陆开明,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人,还是……开明兽?"
夜风忽然大了。天边那只六首鸟留下的暗沉,正在缓缓散去。陆开明站在风里,看着沈墟,那双清冷的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种极复杂的、沈墟看不懂的情绪。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夜风里,转身,走进那片废弃的小区深处,留给沈墟一个渐行渐远的、孤独的背影。
沈墟站在原地,握着那本还烫着的残卷,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他知道,那个秘密,他总有一天,会亲手挖出来。
自那日之后,沈墟有好几天,都没有再见到陆开明。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去了哪里。他给陆开明打过电话,那头一直是关机。他也去过城南那片旧小区,那盏宫灯,也像是暗了一些,不再那么明亮。
沈墟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陆开明是躲着他。
不是不想见他,而是——怕见了他,就再也撑不住那股"我没事"的劲儿。
沈墟没有去逼他。他知道,像陆开明这种人,你要是追着他问"你还好吗",他只会越躲越远。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把那本残卷,读完。
那天,沈墟又把自己关在古籍院的档案室里,查一整天资料。
他查的是——"六首鸟"。
残卷上,关于六首鸟的记载,只有那几句:"六首鸟,凶也。其鸣如婴,乱人神智。然其畏——畏真,畏诚,畏不改其心者。"
沈墟反复琢磨着"畏真、畏诚、畏不改其心者"这几个字,越琢磨,越觉得,这几个字,不只是说六首鸟的弱点。
它更像是,在说这座帝都沉没的真相。
"畏真,畏诚,畏不改其心者。"沈墟低声念着,"它怕的是……真、诚、还有——不改其心。那反过来,那些让帝都沉没的'神',是不是就是……背离了真,背离了诚,背离了自己的本心?"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
他忽然想到,那位天帝,霸着不死树,独坐帝位,从不分给旁人——那是"失其诚"。
那些诸神,积怨已久,起兵造反,弑帝夺权——那是"失其本心"。
而那座不死树,若是真能让人永生,又怎么会引来这样一场自相残杀的浩劫?
沈墟越想,越觉得,那座帝都沉没的真相背后,还藏着一层,他没看透的东西。
傍晚,沈墟离开古籍院,又一次,去了城南那片旧小区。
这一次,他没有再躲躲藏藏。他直接绕过那栋楼,走到楼后那片阴影里。
果然,陆开明靠墙坐在那里,闭着眼,像是累极了。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沈墟,没有立刻说话。
"我来看看你。"沈墟在他身边蹲下,"陆开明,你别躲我了。我知道你这几天,又去补那些裂缝了。你瞒不过我。"
陆开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躲你。我只是——不想让你看见我这副样子。"
"哪副样子?"沈墟问,"守了几千年、累得快撑不住的样子?陆开明,我告诉你,你守了这座城几千年,你累了,这是天经地义的。你没必要,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我没事'的样子。"
陆开明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里,一线金光,一闪而过。
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
"沈墟,你说得对。我累了。我守这座城,守了几千年,我真的,很累很累了。"
沈墟蹲在他身边,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说不清的酸楚。
他忽然发现,这是陆开明第一次,在他面前,承认自己"累了"。
"那你,"沈墟哑着嗓子,"就别硬撑了。你歇一歇。这座城市,还有这座帝都,还有我呢。我虽然本事没你大,可我也能替你,看着一点。"
陆开明靠在墙边,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里,有一种沈墟看不懂的、极深极复杂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沈墟,你知道吗?我守这座城,守了几千年。这几千年里,我不是没遇见过,愿意帮我的人。可那些人,要么是凡人,活不了几年,我帮不了他们,也不敢让他们卷进来;要么是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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