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沈墟和陆开明,一起读了那本残卷。
他们几乎每晚都在沈家老宅里,就着那盏陆开明带来的、青白色的宫灯,一页一页地,读着那本补字越来越多的残卷。陆开明识字,沈墟认篆,两人凑在一起,断断续续地,把那段古史,又往后拼出了一大截。
他们读到了更多细节。
那场"诸神大乱",起于帝宫的一场构陷。叛臣窃不死树之枝,献妖后,构陷帝党。天帝怒,诛叛臣,祸根却已种下。诸神相疑,火起帝宫,焚天彻地。
他们读到,那位天帝,在帝宫大火中,被自己的臣民,弑于阶前。
他们读到,那些叛神弑帝之后,才发现不死树并无大用,夺来的权,也只是空壳。于是他们怕了,怕那位帝归来讨债,便合九门,封全城,把整座帝都,连带着百神与那些来不及逃走的异兽,一起,沉到了地底。
他们读到,最后一个"唯"字后面,是断掉的。
但这一次,沈墟没有急着去追那段断掉的字。
因为他在读的过程中,越来越清晰地,看见了一些,让他心里发沉的东西。
他发现,那段古史里,反复出现着几个字。
大叛。
大葬。
大封。
"大叛。"沈墟坐在宫灯下,看着残卷上那几个补出来的字,低声念道,"大葬……大封。这三个字,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陆开明坐在他对面,沉默着,没有接话。
"大叛,是诸神叛乱。"沈墟自己往下捋,"大葬——是弑帝,是把那位天帝,葬了。那'大封'呢?大封……是封城?是那九扇门合拢,把整座帝都,封进地底?"
"……是。"陆开明终于开口,"大封,就是封城。是那些叛神,合九门,把帝都,连同百神,一起封进了地底。"
"可我不明白。"沈墟皱眉,"他们既然已经弑了帝、夺了权,为什么还要把整座帝都都封起来?封城,等于连他们自己,都封在了里面。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开明沉默了很久。
宫灯的青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因为他们发现,他们赢不了。"
"赢不了?"
"他们弑了帝,抢了不死树,可他们没有一个人,真正得到了永生。"陆开明说,"他们还是会老,还是会死。他们抢来的权,也是空的。他们这才发现——他们赌上一切抢来的东西,全都是假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所以他们怕了。他们怕那位被他们弑杀的帝,有一天会回来。他们怕那座不死树,根本就是个骗局。他们怕这整场'大叛',从一开始,就是有人设计好的,让他们自相残杀的局。"
沈墟的心,猛地一跳。
他忽然想起,自己先前那个可怕的念头——若那不死树,早就被动了手脚呢?
"所以,"沈墟哑着嗓子,"他们封城,不只是为了掩埋真相。他们是在……'自封'。是把他们自己,连同他们犯下的罪,一起,封进地底。好让那座帝都,再也没人能进去,也没人……能出来?"
陆开明看着他,没有回答。
可他那双清冷的眼里,一线金光,一闪而过,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墟坐在宫灯下,听着陆开明的这番话,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终于,拼出了那座帝都沉没的全貌。
那不是天灾。那是诸神叛乱、弑帝夺权、争夺永生,战败后,为掩盖罪孽,亲手将神都沉入地底,改写人间史书。
大叛。大葬。大封。
这三个字,像是三根钉子,死死地,钉进沈墟心里。
"可是,"沈墟忽然问,"那段'唯'字后面,断掉的——是有人,从这大叛、大葬、大封里,活了下来,对吗?"
陆开明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
"是。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谁?"沈墟追问,"那个人,是谁?"
陆开明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里,有一种极深、极复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拦住了。
"……时候还没到。"他说,"那段真相,还没到该告诉你的时候。你只要知道——那个活下来的人,和沈家,有着极深的渊源。"
沈墟心头一震。
"和沈家……有渊源?"他追问,"那个人,到底是谁?"
陆开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墟,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沈墟,"他开口,声音有些哑,"等你真正读完那最后一段古史的那一天,你会知道,那个人是谁的。到时候——你会明白,沈家,为什么会世世代代,守着这座帝都。"
沈墟坐在宫灯下,看着陆开明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深的、说不清的感觉。
他知道,陆开明说的,是对的。
那段真相,还没到该读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看着膝上那本残卷,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补出来的字迹。
"大叛,大葬,大封。"他低声念着,把这六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烙进心里。
他知道,这六个字,就是这座帝都,沉没了万年的,全部真相的骨架。
而他要做的,就是沿着这副骨架,把那段被埋进地底的、完整的真相,一点一点地,挖出来。
替那些白死的人,讨一个公道。
也替那个独自守了几千年、快要撑不下去的男人,讨一个……了结。
宫灯的青光,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
沈墟坐在灯下,一遍一遍地,读着那六个字。
他知道,他离那座帝都沉没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而那最后一步,就在那段断掉的、写着"唯"字的古史里。
等着他去揭开。
沈墟的指尖,破了。
一滴血,从他指尖渗出,坠入那棵不死树的根里。
那一瞬,沈墟感觉到,脚下的整座帝都,都像是,极轻极轻地,震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缓缓地,苏醒了。
那棵沉睡了几千年的不死树,在他面前,缓缓地,颤动起来。那些枯死的枝干,一寸一寸地,泛起一点极淡的、青绿色的光。像是一棵枯了万年的树,重新,有了生机。
沈墟看着那棵正在"活"过来的不死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又惊又沉的感觉。
"它活了。"他哑着嗓子,低声说。
"是。"陆开明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沉,"它认出了你。它记着,你沈家,是承着天帝之泽的守印人。"
那棵不死树,缓缓地,抽出了新芽。新芽青翠,像是从万年的沉睡里,重新醒来的眼睛。
而随着不死树重新"生根",沈墟感觉到,一股极古老的气息,正从那棵树的根里,缓缓地,渗进脚下的地脉里。
像是,这座帝都沉没的真相,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重新,记进这人间的地脉里。
"陆开明,"沈墟站在那棵不死树下,问,"我这样做,是不是……帝都的真相,就能被记进地脉里,那些'神'的封印,就再也抹不掉它了?"
陆开明站在他身侧,看着那棵正在"生根"的不死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是。不死树,是帝都的'根'。它记着的真相,会顺着地脉,传遍整个人间。到那时候,那些'神'的封印,就再也封不住它了。"
沈墟站在那棵不死树下,听着这番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既沉且静的力量。
他忽然明白,他沈家,守了几千年的那桩使命,到这一刻,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他沈家,不再需要守着这座帝都了。
因为这座帝都的真相,终于,要被记进人间地脉里,重见天日了。
就在这时,沈墟忽然感觉到,自己怀里,那卷帛书,极轻极轻地,发烫了一下。
他低头,掏出那卷帛书。
帛书上,那些鲜红如血的朱砂字,此刻,正在一个一个地,缓缓地,淡下去。
像是,那位先祖留下的遗书,正在随着帝都真相的"生根",一点一点地,完成它的使命。
沈墟握着那卷帛书,看着那些淡去的字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又酸又暖的感觉。
他忽然明白,先祖留下的那卷帛书,不是一份要永世流传的遗书。
它是一颗,种下真相的种子。
而今天,这颗种子,终于,在他沈家后人的手里,生根发芽了。
"先祖……"沈墟哑着嗓子,低声喃喃,"你守了几千年的真相,今天,终于,落地生根了。你,可以安息了。"
那卷帛书,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那些朱砂字,彻底地,淡去了。
只留下,一纸,空白的黄绢。
像是那位先祖,终于,卸下了压在身上几千年的那桩心事。
沈墟握着那卷空白的帛书,站在不死树下,眼眶,慢慢地,红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他低头,看着地面。
"怎么了?"陆开明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沈墟蹲下身,手贴着地面,屏着呼吸,仔细地,"听"。
然后,他脸色一变。
"地脉……在动。"他说,"不死树'生根',惊动了帝都深处,那些沉睡的东西。它们,醒了。"
他话音未落,整座帝都,猛地,剧烈地震动起来。
远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此起彼伏的兽吼。
像是,那些被关在帝都深处几千年的异兽,正在,苏醒。
沈墟猛地站起身,脸色发白:"陆开明,出事了。不死树'生根',把帝都深处那些东西,都惊动了。"
陆开明站在剧烈震动的帝都里,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涌来的黑暗,沉默了一瞬,才说:
"不怕。我们还有时间。我守着。你,先出去。"
"出去?"沈墟一愣,"那你呢?"
"我守这座帝都,守了几千年。"陆开明说,"帝都深处那些东西,我比它们,更熟。我守得住。你先出去,把真相,带回人间。"
沈墟站在剧烈震动的帝都里,听着这番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说不清的恐慌。
他忽然明白,陆开明是打算,留下来,一个人,挡住那些苏醒的异兽。
"我不走。"沈墟哑着嗓子,一字一句,"要走,一起走。"
"沈墟,"陆开明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里,一线金光,缓缓地、缓缓地,亮起来,"你听我说。帝都的真相,已经'生根'了。你要做的,是把它带回人间,让那些'神'的封印,再也抹不掉它。你若留下来,陪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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