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夕,牛车穿过山林,抵达更深处的大宅。
先前,慕惜玉说着要帮忙热菜,实则连古代的灶都不知道该生,进了后厨也是无从下手。
在现代时,她确实长期过着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生活,但因为是土生土长的城市孩子,在城市念书,亲戚也都在城市里,从来没有去农村生活过,自是对此一窍不通。
到最后还是苍梧越去弄。
等两人坐到桌边,已是月上柳梢时分。
对古人来说,这个点都能算是熬大夜了。
慕惜玉看着桌上的盘盘碟碟,除了自己从兴味斋打包回来那三个菜,另外又新加了两菜一汤,都是新鲜的菜色,摆盘颜色也搭配得很和谐,令人免不了食欲大开。
她夹了一筷子肉,忍不住感叹道:“郎君,没想到你看书识字,连灶上功夫都那么好。”
慕惜玉既知道了这个世界是平行时空,当然任何情况都不能单用常理来判断。
或许这个时空的古代人家,男人也要下厨也说不定。
偏偏,她穿越在成婚前几日,已经见识过了柳家那两个男人。他们在家中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所有活儿都由女人家操持。
这才凸显出苍梧越的非比寻常。
“不过,我瞧着郎君家中条件不错,为何不请两个丫头帮忙呢?”
这么大的二进院子,后罩房住上三五仆从,看起来没任何难度啊。
苍梧越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冷声道:“我不喜家中有外人在。”
“哦,哦,是这样……”
慕惜玉愣愣地点点头。
本想问,自己住过来,会不会也让他不习惯了,不过又懒得多此一举,还是作罢,“可我不会灶上的事儿,以后若是都由郎君来,岂不会太麻烦了些?郎君也有其他事要做吧?”
这么一个傍晚时间下来,自己可能再也无法回家的这个噩耗,她经过一番心理建设,已经稍稍开始进入接受状态。
常恒那道士说得信誓旦旦,她是没亲眼见过,也不可尽信。
但万一是真的,难道真要她卷修仙去?
先不提自己有没有这方面根骨,纵然真有一些,潜心修炼个几百年,经历千难万险,还有非得回家的意义吗?这可不是考试。
在现代,慕惜玉为了考上好大学、将来找个能养活自己的好工作,辛辛苦苦地读书,从小一路寒窗卷到18岁,已经卷得精疲力尽。
好不容易上大学轻松了半年,突然穿越,一切努力全部成空。
再让她换个赛道重新卷,还要卷上几百年,这听起来也太悲惨了一点。
算了,毁灭吧。
慕惜玉突然就觉得,待在这平行玄幻时空也挺好的,至少能轻松地有一天活一天。
反正她六亲缘浅,也没人在乎她的死活。
估计就算是消失了,父母两边应该都只会长松一口气吧。
想了想,好像也没有那么一定要回家了。
这样的念头一萌芽,就迅速腐蚀了慕惜玉所有的挣扎心理,让她深陷进了人类的摆烂本能中。
而面前这个白得来的老公,正是她躺平路上的重要助力。
目前看来,还没发现苍梧越有什么显著缺点。
如果日子能维持现状的话,确实是十分不错。
但争取一下更好的生活条件,对未来的异世生活也是颇有助益的嘛。
慕惜玉表情期期艾艾,见苍梧越没回答,犹豫片刻,才想是否要亡羊补牢,补上一句“我学也可以”。
倏地,就听到他终于不急不缓地开口答道:“不麻烦。”
“啊……”
“一些饭菜而已,费不了多少功夫。夫人安心用便是。”
说完,苍梧越面不改色低下头,很坦然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对他来说,这确实完全不麻烦。
只消施个法术,那些菜刀铁锅便会自己动起来,按他心意而行。
但这如何能告诉他的凡人妻子?若见到后厨那无人的诡异场景,她怕是当场就要吓晕过去了。
得到这个答案,慕惜玉放下心来。
这古代老公真是太上道了,竟然还愿意主动包揽家务。
……
亥时一刻,两人用过饭后,和往常一样,各自回屋洗漱休息。
亥时,听起来不早,实则换算成现代时间也才九点。
慕惜玉从前是熬夜党,几乎不会在半夜12点前睡觉。来这里调了一阵作息,也只勉强改到能11点入睡。
古代没手机没电脑,她只能看点话本打发时间。
幸好盛朝民风开放,话本内容丰富,题材种类多样,尺度也很够格,当小说来打发时间还算有意思。
借着烛光,慕惜玉精准地把书翻到昨天放下那一页。
这话本讲述的是一个人鬼相恋的故事,设定有点类似《聊斋》,不过比《聊斋》更加通俗易懂,情节也更艳情不少。
书是她从这间卧房的八宝阁底下翻出来的,却也不知是谁的品味。
正当慕惜玉看得津津有味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
“夫人,在看什么?”
事实上,苍梧越眼神极好,十步之外就已经能将书页上的字看得清清楚楚。
话本情节正发展到这一人一鬼背着家中长辈颠鸾倒凤,飘飘兮如登仙境,俯仰相承,汲尽醴泉,竟是连对方身上显出的异常都丝毫没有察觉。
这是苍梧越先前遗落在房中的书册。
当时匆匆决定成亲,他圈地置房,买来一大摞书学习凡间之事,唯独对此类神鬼话本兴致缺缺,随意看了两本,就把相关书卷都随手放到了一边。
未曾想,竟被新婚夫人找出来,闷头看得如痴如醉。
苍梧越有心试探她一番,想观察她是否对自己的身份有了怀疑,才故意拿出这本言明人鬼情事之册。
结果,一听到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慕惜玉当即吓得花容失色,飞快将书塞进被中盖上,结结巴巴地讪笑道:“什、什么?没有没有,我就是打发时间随便拿本书看看,哈哈。”
苍梧越:“……”
在他沉沉目光中,慕惜玉尴尬得手足无措。
只觉自己好像无所遁形,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她垂下头,欲盖弥彰地理了理头发,转移话题:“郎君怎么突然进来了?”
难不成是清晨那一出,叫他生出了别的想法?
思及此,慕惜玉连忙用双臂抱住胸口,低头看了看自己。
现下,她还未打算入被而眠。衣裙虽轻薄了些,但勉强还算齐整,该遮的地方都遮得好好的。
苍梧越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很不解地眨眨眼,开口:“夫人,今日我们理应行房。”
“……啊?”
“依照舅母所言,传宗接代乃是婚内第一要事。必须多加勤勉,方可开花结果。”
他话音未落,慕惜玉“唰”一下弹到了床榻最深处,整个人缩成一团,颤颤巍巍地拼命摇头,“郎君,这种事我认为还为时尚早。”
苍梧越:“不早,书中言,女子及笄后便可生产。夫人已年及二九,正是最适宜之时。”
“……”
慕惜玉张了张嘴,讷讷半天,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为什么苍梧越能面无表情地和她讨论这个问题。
不过,从他大庭广众之下翻看春宫图册,已经可见端倪,倒确实不必反复惊讶。
他怎么突然这么急迫了?
真的是因为徐佩兰的催促吗?
慕惜玉找不出新借口,只好小声说:“可我还没准备好。”
苍梧越一板一眼道:“夫妻敦伦,天经地义。夫人不必过于紧张。”
“……”
怎么可能不紧张啊!
慕惜玉在现代活了18年,连男朋友都没交过,穿越过来之后没几天就成了亲,也没和苍梧越培养过感情,而今就要直接一步到位,这也有些过于为难她了。
毕竟她不是真正的古代人,没办法按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亲当天掀了盖头,就直接把一个陌生男子当做丈夫啊。
偏偏苍梧越却是个真正的古人。
自己反复推拒,或许会引起对方怀疑。
思来想去,慕惜玉咬了咬牙,决定先把今天躲过去再说,“我今日累了。”
苍梧越没有说话。
此刻,他就站在床榻边,与她不过三两步路远。
仿佛只消长腿轻轻一迈,就能轻而易举地抓住她。
但他迟迟也没有动作。
四目相对间,慕惜玉瞧见了苍梧越的眼睛。
还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瞳,目无波澜,眼底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寻常人的灵动鲜活,显得弥足阴气森森。
那种汗毛耸立的感觉突兀地再次出现。
慕惜玉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唤他:“郎君?”
“嗯。”苍梧越应声,“既然如此,夫人今夜就先好好休息。我明晚再来寻你。”
“……”
眼见着苍梧越转身要走,慕惜玉反应过来,连忙扬声叫住他,“等等!”
他脚步及时一顿。
慕惜玉:“郎君,你也听舅母说了,我身体一向不好,总生着病,还需多多调养,实则短时间内不适合……行房。”
唉,她到底不是古人,实在没法说出给他找两个妾室的话来。
但若是因此被休妻,回到柳家,情况会不会变得更糟糕?
……反正,亲都成了,她能回去的概率不大,这里的“慕惜玉”回到这具身体的可能性更是渺茫,苍梧越又长得那么好看,完全符合她的颜控审美,睡就睡吧,睡了也不吃亏。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总归是躲不过的。
慕惜玉踟蹰不定,心中天平再次开始摇摆。
但幸好,苍梧越听了她的话,并未表现出什么不悦,只是点点头。
“我知晓了。夫人早些休息。”
他转身离开卧房,还不忘反手带上门。
徒留慕惜玉一个人合衣躺倒在床上,抓耳挠腮,辗转难眠,连看到兴头上的话本子都顾不上了。
到底该怎么办……前途真是一片渺茫啊。
干脆躺平摆烂吧。
车到山前必有路。
这么想着,慕惜玉将被子蒙住脑袋,恶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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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那晚苍梧越说的话,一连数日,慕惜玉一直惴惴不安,但又很矛盾地有些破罐破摔心理,间歇性精神紧绷,间歇性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此纠结了三五日,眼见着苍梧越没有再提起,在她几乎快要松口气时,一“不速之客”上了门来。
这日,山中阳光不烈,舒适宜人,恰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巳时三刻刚过,大门被人从外叩响。
“苍梧夫人在家吗?”
外头那人扯着嗓子喊道,声音一路畅通无阻地传进内院中。
“……来了来了!”
慕惜玉等了等,没听到苍梧越的动静,只得匆匆忙忙披衣去开门。
平时家中没有旁人,她用不着像影视剧里那般晨昏定省,每天能轻松睡到自然醒,赖床到中午也是常有之事。
苍梧越不管她,只定时定点准备餐食,不见她露面就直接作罢。
难得有人上门,却不是饭点,慕惜玉也不能知晓苍梧越去了哪里。
她绕过影壁,独自费力将宅子的大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位垂须老者,后面跟了个学徒模样的少年,十六七岁,肩上还背了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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