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命人将少年单独关押,自己先去审问壮汉。步入营帐,示意看守给他们解开蒙眼布。壮汉眯缝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眼睛,其中一位在看清魏延面容的瞬间就发出一声惊呼。魏延这时也认出了此人,嗤笑一声:
“冯武,你在左将军面前惺然作态才过去多久,这就迫不及待要重操旧业了?”
刘备带领大军从白水关一路南下成都,沿途清剿过不少盘踞山野的匪寇,这位名叫冯武的壮汉就是其中一位小头目。刘备怜悯他老母在堂无人侍奉,于是允他回去垦田务农,未将其充入军营打苦工。被魏延点出姓名,冯武那张焦黄的脸上露出几分惶然:
“将军容禀,小人自从得了刘使君恩典,一贯谨遵劝令,安分耕种。只不过,这回赏金实在太高,仅首级就能换取五十金,所以才铤而走险,绝非有意辜负使君大恩啊!”
魏延在冯武面前展开那卷黄纸,指了指那潦草画像:
“这等胡乱涂鸦,你也信能换来五十金?”
“若只有这张追捕令,小人必然不信,毕竟小人也是带领百余名弟兄在这秦岭南山纵横过十余载……”注意到魏延脸上闪过一丝蔑笑,冯武赶紧结束了自吹自擂,回归正题,“从前跟随小人的兄弟,在刘使君神威天降时,跑去汉中投了五斗米道,是他给小人捎来的消息。还有那幅绢帛,也是他给小人带来的。说画中女郎是天子妃嫔,被那叫徐绫的歹人掳掠出来。天家之事嘛,赏金自然是高的。”
魏延冷哼一声,眼中蔑笑更深。天子被曹操挟持,远在许都,而且重重监管。后宫妃嫔怎么可能被一位少年掳走?但他料想,冯武即便有胆量在自己面前说谎,也不至于编造这种荒谬之言。若剥离天子妃嫔这层表皮再来思考,或许画中女郎确实牵涉到某位远在中原的高官权贵,又碍于什么原因不肯对下属明言。少年与女郎之间的关系虽然尚不明朗,但他成功突破了夏侯渊镇守的关中,流窜到被五斗米道控制的汉中,中原势力无法公然搜寻,只能暗地勾连当地匪帮。转包再转包,故事也就越传越离谱。
“你如何认定那少年就是追捕令上的徐绫?”
“回禀将军,并非小人认定,”冯武转向旁边稍微年轻些的壮汉,“是这位从前跟随小人的兄弟觉察出那小子不对劲!”
“回将军,冯家阿兄早就将追捕令给小人看过,那赏金……”年轻些的壮汉被魏延盯得浑身不自在,缩了缩脖,“总之,小人格外留神。那小子前日傍晚来到小人家中借宿,虽然极力模仿本地土话,但有些腔调很是奇怪,而且临走时留下了几块散碎金子。一个外乡小子,孤身游荡、出手豪阔,必是条大鱼——”被魏延一道眼刀钉来,年轻壮汉紧急咽了口唾沫,“必是……必是有点问题!所以就去讲给了冯家阿兄。原本我们只想试探一二,谁知那小子奸猾得很,一听我们喊他名字就跑得飞快,那肯定不会错了。”
魏延目光森凉,紧锁住这位年轻壮汉:
“他衣衫简陋,连换件锦袍的钱都不愿出,岂是随意露白之人?当着我的面都敢扯谎,嫌命长么?”
年轻壮汉瞄了一眼冯武,但冯武哪里敢公然交头接耳,只做看不见。年轻壮汉被魏延看得心里直打晃,小声支吾:
“小人家中有老母孕妻幼子,米粮不济,原本不想分他粥饭。是妻室坚持,才施舍他一些,因此他临走时就留了些碎金。”
“如此说来,你妻与他俱是善心,唯有你死性不改。”
听出魏延声音似有杀意,旁边的冯武赶紧接口:
“将军容禀,您想,那歹人掳走天子妃嫔,现今却身怀重金孤身在外,定是卖了那天子妃嫔,这才得来了许多不义之财!我们虽有贪念,但也算替天行道,为那小女郎报仇了啊!”
“不知廉耻。”
魏延挥手让看守将他们堵上嘴严加看管,这些供词半是真话半是臆测,但少年试图隐藏乡音、听到名字望风而逃,如此警惕,倒确实符合被悬赏追捕的身份。
另一间营帐里,少年跪坐着被绑缚在梁柱上,蒙眼的布条未解,肩上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听闻脚步声踏入,他不安地挪了挪身体,更像被捕兽夹困住的小狼了。魏延挥退守卒,独自上前蹲到他对面,大手一探,扯住那根蒙眼布条,靠蛮力直接拽断。骤然收紧的布条狠狠擦过皮肤,让小狼喉间溢出一声低呜,也带下一片混合着尘土的血污,露出了原本肤色:那是匀润的浅蜜,如同浸染过露水的秋麦。没有了血垢遮掩,少年的眉眼似乎有些过于秀美精致,再加上由于不适应光线而泛出的星星泪花,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徐绫,原来你是偷窃财物私逃的小贼。既然人赃并获,这就将你连同赃物一并交还给主家发落。”
魏延故意甩出徐绫这个名字,直视着那双鹿瞳,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波动。但少年只是蹙起秀气的眉尖,一片茫然:
“徐绫是何人?将军是在唤我?小人姓单名衿,是关中良民,并非仆从,更未曾偷盗过财物。那些金子是母亲变卖家产换来的路资,只是不小心露了白,所以被那些歹人盯上,险遭不测。”
听出单衿的尾音中确实隐约藏有颍川腔调,与追捕令记载的特征吻合,魏延心中有数,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追问:
“那么小郎君原本打算去往何处呢?”
“去荆州投奔族父。”
“哦?那你可知此地是何处?”
“战乱频仍,小人不慎与家人走散,又是第一次出远门,近日才知走错了方向,竟是误入成都附近。正打算寻江水东下,不想却遇到歹人。若非将军相救,小人早已尸骨无存。”
相救?
魏延几乎失笑出声,这小郎君方才在林间面对壮汉围攻时,何其游刃有余。面对自己时,萦绕周身的凛冽杀意又何其坚定。需要相救的哪里是这小郎君,分明是冯武和那些同伙。如今少年摆出这副泫然欲泣的无辜面孔,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跟自己兜圈子斗智到底了。魏延忽然来了兴致,索性盘膝而坐,支起下颌,将那柄华美短剑举到单衿面前:
“这宝剑你是从何处偷来或是抢来的?”
“将军怎能信口污蔑!此剑是小人家传之物!”
单衿脸上闪过一抹愠怒,声音也随之抬高几分。魏延点点头,甚至露出少许对于那句冒犯的歉疚,向前微微倾身,语气温和:
“你方才说去荆州投奔族父,他叫什么名字,在何处落脚?我们这里多的是荆襄兵卒,或许有人认识,还能帮你指路呢。”
“小人伯父讳福、叔父讳亮,早年间因避乱南迁江陵。至于具体街市方位,母亲只提过一次,小人已不记得,需得到了再慢慢寻问。”
“单福,单亮?”魏延念着这两个名字,低低笑了笑,“巧了,我也是荆襄人,怎么不知江陵还有这等人物?”
“黎庶之家,将军自然不认得。”
单衿对答如流,魏延却哂笑一声,解下腰间佩剑,与那柄短剑并列一处。只消一眼,就知道二者可谓霄壤之别。与那柄短剑的金雕玉饰截然不同,魏延的佩剑是军中寻常制式,剑柄缠绕着灰色棉绳,经由刚才一番打斗出现了少许磨损,剑鞘被墨黑皮革包裹,接缝处走线笔直均匀,铜箍虽然已经被磨得光滑,却只有油亮而没有丝毫锈蚀痕迹。显然,尽管这柄佩剑十分普通,但始终被剑主精心保养着。魏延轻柔抚过短剑剑鞘镶刻的精美铜纹,望向单衿:
“如此名贵宝器,是真正出身寒微之人断不敢奢望拥有的。若你所言非虚,此剑是你家传之物。那么即便落魄,投奔的也只会是世家士族,绝不可能是什么默默无闻的黎庶之家。小郎君,依我看,你方才编的那通鬼话,恐怕只有一句是真的。那就是,你确实是第一次出远门。此处与江陵南辕北辙,若要扯谎,实在没必要编造如此遥远的地点。”
魏延眸光转冷,手中剑锵然出鞘,一道冰凉寒意瞬时横在单衿颈前:
“小郎君,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身世来历从实招来。否则,格杀勿论!”
单衿垂眼扫过几乎紧贴在自己喉咙的锋刃,他背靠梁柱,本就退无可退,但还是浅吸一口气,向后努了努,尽量离剑身远一点:
“将军明鉴,我确实不叫单衿,而是颍川徐绫,子衿是我的表字。我伯父是刘使君在新野时的僚属,徐福徐元直。噢,彼时他应当用的是另一个名字,徐庶。我自幼承蒙伯父教诲,对刘使君心向往之,故而前来投奔。那些歹人抓我回去,是奉了曹公之令,为的是威胁震慑伯父。”
魏延虽未见过徐庶,但他投效刘备多年,对这位被迫归曹的名士有所耳闻。知道那人不仅学问精深,年轻时还曾仗剑任侠,是文武兼备的奇才。若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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