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书房,在后院最里面。
后院的石径被傍晚的露水浸得发暗,墙角几丛草叶垂着头,偶尔有风穿过,便轻轻擦着窗纸。这地方离前院远,平日连说话声都传不过来,倒很适合藏住一桩心事,或一个不想见人的将军。
赵维很少让人进去。
府里的人经过书房门口,脚步总会不自觉放轻。新来的下人曾经问过一次,这里是不是藏着什么军机,后来被老管事瞪了一眼,从此学会了只管扫地,不管好奇。将军府的好奇心有时比刀快,挨一下就知道收敛。
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面墙挂着长弓和三把刀,一面墙堆着兵书,正中一张粗木案,案上没有笔墨,摆着一个油布包、一块磨刀石,和两只酒杯。酒壶与盛刀油的小盏,搁在案边。
屋里陈设简单得近乎苛刻,连椅脚都磨得发亮。兵书的书脊各有磨损,最旧的一册边角翘起,压着一枚小小的石镇。窗扇半掩,剩下的天光从缝里斜斜落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窄长的亮色。
这天傍晚,七皇子郑君珩,穿着一身最素的青衫,没有带随从,一个人,从将军府的偏门走进来。
青衫的袖口收得整齐,衣料却不是宫里惯见的华贵料子。偏门旁的守卫看见他,手已经按上刀柄,认出人后又立刻松开,神情像是忽然发现自己方才差点对着一座山拔刀。
没有人通报。
郑君珩沿着石径走来,靴底在石面上落得很轻。路边一片枯叶被鞋尖带起,又打着旋落回原处。他没看它,目光只停在那扇门上。
赵维在书房里,坐在案后,侧背着门。
他肩背宽阔,即使坐着,也像一堵沉默的墙。桌上两只酒杯隔着一段空处,谁也没有碰。
郑君珩在门口停了停,躬身一礼。
“晚辈郑君珩,叩见将军。”
赵维没有回头。
屋里的沉默落下来,外头一声鸟鸣拖得很长,像不懂事地替谁催促。郑君珩仍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腰背没有半分晃动。若有人此刻端着一盆水从他身边走过,大约会以为院里新添了一尊青衣石像,只是这石像还会行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坐。”
* * *
赵馥灵躲在隔壁的暖阁里,隔着一道糊了薄纸的槅扇,贴着缝往外看。
槅扇的纸年岁久了,纤维间有细细的裂纹,视线从缝里钻出去,正好能看见书房的一小角。她不敢把纸戳破,否则这场偷看就会从暗中观察,直接升格成当场抓获。
她身后,挤着三个人。
赵馥兰,蹲在最前面,一手掩着嘴,一手抓着她的袖子。
赵馥兰蹲得很低,裙角却不听使唤地散开一圈,像一朵努力藏进花瓶里的花。她抓袖子的力道逐渐加重,赵馥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觉得这件衣裳今晚恐怕要比她本人更早经历一番考验。
翠微站在后面,手里抱着一碟刚切好的橘子,表情镇定得像在运行一项军令。
暖阁窗边漏进一缕微风,赵馥灵鼻尖一动,喉咙里那点紧绷稍稍松开。那清清的气息像刚剥开的橘子,带着一点果皮揉开后的苦甜,正是橘皮的香气。翠微把碟子端得稳稳当当,碟里的橘瓣也各自安好,仿佛连果子都知道此刻不宜擅自行动。
赵思铭缩在最角落,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明明躲得最远,却偏偏穿着一身深色衣裳,仍能让人一眼看见他那张红脸。赵馥灵瞥了他一眼,心里替他担忧:若赵维真要回头,首先发现的未必是偷听的人,可能是那只熟透的虾。
“嘘,”赵馥兰用气音说,“爹要开始了。”
“开始什么?”
赵馥灵的气音也放得极低,眼睛仍贴着缝。她问完就觉得自己多此一问,赵馥兰的表情已有了答案,只是那答案实在不太像一位女儿会期待的事。
“擦刀。”
她话音刚落,隔壁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赵馥兰立刻把头缩回来,赵思铭的肩膀抖了一下。翠微低头看了看橘子,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给这碟果子也安排一个撤退的方向。
赵维把那个油布包,放到案上,一层一层,打开。
油布折得方正,最外层的角有些磨白。赵维的手掌落在上面时,屋里的灯芯噼啪轻响了一声,细小的火光在墙上晃了晃。
里面是一把刀。
刀身细长,刀背厚,刀口薄,在窗外残阳里,泛着冷冷的光。
那道光贴着刀刃滑过去,落在案面上,分成一道狭长的白。书房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外头天色一寸寸暗下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从案下拉出一块白布,浸了油,手腕稳稳地,沿着刀身,一寸一寸,擦过去。
白布被油浸透后颜色深了一些,边缘垂在他的指间。赵维的手指粗厚,握着布时却很细,力道不重不轻,像是每一寸都记得该如何落下。
擦一下。
停。
再擦一下。
整间屋子,只剩下布料摩擦钢的声音。
沙。
沙。
沙。
* * *
赵馥灵把鼻子,贴近槅扇的缝。
槅扇纸面微微颤动,贴得太近,呼吸一重便会让薄纸起伏。她小心地把气息放浅,鼻翼轻轻动了两下。
屋里的气味,一点一点,飘过来。
她的肩头先绷紧了,胸口也跟着沉了一沉。那股气息沉得像久藏的皮鞍与冷硬的器物一同放在屋中,贴近鼻端时,才分出几缕熟悉的气味。
刀油,钢铁,旧皮革。
一点酒。
她很熟悉的,父亲身上,原主记忆里就有、这两年多也没有换过的气息。
那气息里有她早已认得的部分,也有一点更深的冷意,随着门窗闭合,静静伏在屋中。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忽然很想把那道缝再撑大些,又怕薄纸真的裂开。
还有郑君珩。
杜松,冷杉,一点新浆的青衫味。
再往下。
她眼睛一弯。
那点笑意只停了一瞬,便被她压住。她几乎能想像对面那人仍端坐不动,偏偏鼻子先把他的心事送了过来。
郑君珩在出汗。
很淡,很酸,是一个人心跳很快,却拼命想让自己看起来很稳的那种汗。
“小馥。”她在心里叫。
“在。”
“他紧张。”
小馥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仍是一贯平稳的语调。赵馥灵把目光移回书房那一角,忍住没再往前挪。
“这股汗酸,跟您以往闻过他紧张时很像。”小馥说,“他看来没有自己装得那么稳。”
“我爹呢?”
小馥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不长,却让赵馥灵的指尖不由自主抵紧了木框。隔壁的灯火把缝隙照得发黄,像一条窄窄的线,将她和书房分在两边。
“您父亲,”小馥慢慢说,“更重。”
赵馥灵愣住了。
她把鼻子,贴得更近。
刀油的底下,酒的底下,钢铁的底下,有一层很淡很淡的、带着一点咸的味道。
那点咸意让她胸口一紧。她忽然想起,父亲忍着不肯落泪时,也是这样不肯松一口气。
她的指尖,轻轻按在槅扇上。
“爹……”
她没有出声。
* * *
沙。
沙。
沙。
声音一下一下落在屋里,暖阁这边的人也跟着安静下来。赵思铭把手掌按在膝上,努力让自己别碰到墙;赵馥兰则盯着那条缝,眼神里的催促逐渐变成了担忧。
半个时辰过去了。
赵维没有说一句话。
郑君珩坐在对面的矮凳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低垂,看着案上那把刀。
他也没有说话。
时间在那间小屋里走得格外慢,暖阁里的人只得靠着彼此的呼吸判断日子还在往前。赵馥灵的腿蹲得发麻,赵馥兰悄悄把重心挪了挪,差点踩到自己的裙角,最后只好用一种极端端正的姿势僵住。
赵馥兰蹲在缝边,急得直扯赵馥灵的袖子,用口型说:怎么还不说话?
赵馥灵摇头。
她知道,父亲在等。
等一个人,先开口。
先动。
先露出一点点,受不了这份沉默的样子。
可是郑君珩没有。
他只是坐着。
静静地,看着刀。
那份安静并不轻松。郑君珩的手指在膝上放得很平,指节却微微泛白,仍旧没让自己移开视线。赵馥灵隔着薄纸看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场沉默比任何一句表白都难熬,至少一句话说完还能换气,沉默却会一寸寸往人心里钻。
赵维停下手。
他把那块白布,放到案上,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
酒壶的底碰到木案,发出短促的一声。酒液落入杯中,颜色在灯下泛深,像一小片沉下去的夜。
酒是烈的,倒进杯里,一股浓烈的气味,直冲槅扇。
赵馥兰被呛得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她立刻捂住鼻子,瞪大眼睛。
她捂得极快,反倒把眼睛瞪得更圆,连赵思铭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翠微伸手把橘子碟稍稍抬高,免得她情急之下拿错东西去捂脸。
隔壁,赵维的手,停了一息。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
“偷听的,小声点。”
暖阁里,四个人,同时僵住。
方才还蹲得东倒西歪的赵馥兰,立即把背挺直,神情端庄得仿佛她只是恰巧在这里蹲着。赵馥灵盯着槅扇,心里飞快地想,若此刻开口说自己是在看纸的纹路,不知父亲会不会相信。
赵思铭“咚”地一声,额头撞在墙上。
他撞完后仍没敢出声,只伸手摸了摸额头,仿佛那面墙忽然犯了错。赵馥兰用手背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硬把笑憋回去。
隔壁,赵维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廊下,柳氏端着茶盘,站在窗边,假装在看天色,已经站了两盏茶。
茶盘里的茶水早不再冒热气,杯盖上凝着一点水珠。她站得平稳,眼睛望着天,神情恰到好处地像是对暮色有无穷兴趣;只有手腕偶尔换一下姿势,让茶盘不至于把她的沉着一并压弯。
* * *
赵维把其中一杯,推到郑君珩面前。
杯底滑过木案,停在郑君珩手边,留下很轻的一声摩擦。赵维没有看他的手,目光落在酒杯上,像是那杯酒比人更容易回答问题。
“喝。”
郑君珩双手捧起,一饮而尽。
酒很烈,他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眼角微微红了,却没有咳。
他把空杯放下时,手指仍稳。那杯酒下去得干脆,倒像是他早已做好准备,连被烈酒呛出失态都不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赵维看着他,没有表情。
“你多大。”
“二十二。”
“手上有茧。”
“北境握了一年半的缰绳。”
“刀会用吗?”
“会。”
“杀过人吗?”
“杀过。”
一问一答,像刀锋落在磨石上,没有一句多余的。暖阁里的赵馥兰终于不再扯袖子,抓着袖口的手松了些,却仍没把眼睛移开。
“几个?”
郑君珩沉默了一息。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一息里,灯芯又轻轻爆了个火星,光点一闪便沉下去。
“十一个。”他说,“都是在战场上。”
赵维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拿起自己那一杯,一饮而尽,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杯沿碰上木面,声音很轻。赵维的喉结动了一下,随即看向刀身,目光停在一线冷光上。
“我女儿,”他说,声音很沉,像一把钝刀,慢慢地磨,“十六岁那年,被人推下湖。”
屋里,静了。
赵馥灵在暖阁里,整个人,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按着槅扇,指腹隔着薄纸抵在木框上。那句话落下来时,暖阁里几个人都没动,连赵馥兰方才抬起的手也停在半空。
“那时候,我在边关。”
“我收到的信,是半个月以后到的。”
“信上说,三小姐落水,已无大碍。”
赵维的手,放在刀背上,指节慢慢发白。
刀身映着桌上的微光,映出他手背上粗糙的纹路。那只手握过缰绳,也握过刀,如今只是按在那里,却像承着比刀更沉的东西。
“无大碍。”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咬牙,“本将军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无大碍’。”
他抬起眼睛,看着郑君珩。
“她娘,最后一封信里,把她托给我。”
“我没有照顾好她。”
“十二年。”
他的声音,很平,很稳,没有一点颤。
可是赵馥灵,看见他那双握着刀背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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