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香院里最安静的时候,不是夜深,是郑君珩听不见的时候。
午后,他坐在廊下,背后靠着柱子,手里握一盏已经冷了的茶。院子里有人走动,有人低声说话,门外远处偶尔传来几下敲击,他都听不见。
他看得见她在说话。
她站在他面前,手指比了个方向,又取过桌上的炭条,在小木板上写下两个字。
东墙。
他低头看木板,再抬头看她。点了一下头。
这一点头很轻,像一张薄纸落在桌上。
她心里却像有一根弦被人捏住了,松不开。
她在心里对小馥说:“他一直看我的手。我也老是看他的耳朵,像这样看着,声音就能回来。”
“主人,您先前说他呼吸不稳,现在又在说耳朵。”
“你可以不用重念。”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把袖子捏皱了,又在心里补了一句:“连袖子都被我捏成这样。”
她把手放开。
袖口已经皱成一团,像被小栗拿去揉过的纸。
“你很会挑时候说实话。”
“本宝以为这是本宝的工作。”
“你可以挑更讨喜的实话。”
“例如,主人今日袖口揉得很有层次?”
她瞥了一眼袖子。
“闭嘴。”
“是,主人。”
小馥安静了一息,又说:“本宝补充,您的语气也很有层次。”
她深吸一口气。
喉咙先紧了一下,像一扇门被风顶住。鼻腔里有潮湿木头的味道,接着是熄过的炭灰,像雨天有人把一块湿木头放在灶边,等它自己决定要不要干。那点微苦浮上来时,她才认出是香房里的檀香,今日没点,只是木盒里存了多年,开合之间漏出一丝气息。
她把肩膀放下来。
廊下的风穿过两人中间,带走一点闷热,却带不走他听不见这件事。
郑君珩仍在看她。
她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
他把冷茶放到她手上,意思是叫她拿走。
“茶凉了。”她说。
他看着她的嘴唇,辨认出来,点头。
她将茶交给翠微。翠微接过去,面无表情地转身,见郑君珩朝茶盏伸手,又走回来,把茶盏放到他另一边。
“放错地方了?”她问。
翠微摇头,指了指郑君珩,又指了指茶盏。
“王爷方才看着茶盏。奴婢想,他大约还想喝。”
郑君珩看见翠微指他,便把手伸过去,摸到盏沿。
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眉毛很轻地动了一下。
翠微说:“茶凉了。”
她在心里问:“你看,大家现在都把话说给他看。他还能喝出茶凉了吗?”
小馥说:“主人,殿下的舌头仍然在。”
“我知道。”
她把那句话吞回去,没有让它落到院子里。
念儿从讲堂那边走来,手上拿着一块小木板,上面用炭条写着几行字。她走到她面前,把木板转过来。
“姐姐,西墙外又有动静。”念儿说,“不是敲门,是石子打在墙上。阿乙在看着,没有靠近。”
“有几下?”
念儿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间隔一样吗?”
念儿把头偏向一边,想了一会儿,摇头。
“有一回快,有一回慢。我叫他记在板上了。”
她点头,接过木板看。
炭字写得很大,却歪歪斜斜,像每个字都急着离开木板。
“谁写的?”
念儿说:“阿乙。”
“他是照着你说的记,还是照着自己猜的记?”
念儿停了一下。
“他说是照着我说的。”
“那你信吗?”
念儿低头看那块板。
“不全信。”
“很好。”她把木板还给她,“再问一遍他看见了什么,别问他觉得那代表什么。”
念儿点头,转身要走。
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郑君珩一眼。
“姐姐,王爷真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现在听不见。”
念儿咬住下唇,眼里的担心没有躲。她年纪不大,却已经学会不把担心变成一串急着要别人安慰的问话。
“我会让院里的人都用木板传话。”她说,“也会让他们少在王爷背后走动。免得王爷不知道有人过来。”
“好。”
念儿转身跑开了。
跑到讲堂门口,又忽然停下,回头喊:“小栗,不要拿木板去垫桌脚!”
角落里传来小栗心虚的声音:“我只是试一下它平不平。”
“它是记字的,不是修桌子的!”
“那桌子歪,字写出来也会歪啊!”
念儿没理他,跑进讲堂。
翠微看着那边,语气平平地说:“阿乙写字歪,桌子也歪。这院里东西彼此照应。”
她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小栗探出头来,看见她笑了,立刻抱着木板跑远。
他跑得太急,木板上的字被袖子擦掉一半。经过翠微身边时,他停下来,乖乖把木板递给她。
翠微接过去,低头看了看。
“现在更平了。”
小栗松了一口气。
翠微把木板翻过来,露出另一面:“另一面没字。”
小栗又把木板抱回去,像抱着一件突然被判了罪的证物。
院子里短短地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没有遮住门外的动静,也没有让任何人忘记眼下的处境。可她的胸口到底松了些。
她重新看向郑君珩。
他也正看她。
她将小木板转向他,在上面写:回房休息。
他看完,摇头。
她又在板上写:你听不见,不代表可以不休息。
他读完,眉头微微一皱,伸手接过炭条,在板上写了几个字。
我看得见。
她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先是想笑,后来又笑不出来。
他看得见她。
看得见她站在院子里,来回走动,吩咐人搬东西,叫人不要靠近门缝;看得见她把每个人的话拆成一段一段,再照着最可靠的部分往下安排。
可他听不见那些声音,也听不见她心里那句“要是我刚才能做得更好”。
“我知道你看得见。”她说,放慢嘴唇,“我也看得见你。”
他盯着她的嘴唇,像是读懂了。
然后他伸手,在她掌心用指腹写:不必怕。
她差点把手抽回来。
不是因为他写得太重,是因为他写得太轻。
她蹲下来,让两人的视线平齐。
“我没有怕你听不见。”她说。
这句话说出口,她才知道自己在说谎。
她怕。
怕那段安静拖得太久,怕他回头时她没能及时看见,怕那些声音有一天不会再回来。她也怕自己一遍遍把事情从头想起来,最后找到一个其实不存在的地方,然后把责任放到那里,像把一把刀塞进一个看起来安全的抽屉。
她没有把这些都写在他手上。
她只是说:“你要是累了,就眨两次眼睛。”
郑君珩看着她,没有眨。
她等了一下。
他又没有眨。
“殿下,这不是要你表演。”她说。
他低头,伸出两根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她看懂了。
“好。算你答了。”
他唇角动了一下。
也许是在笑,也许只是觉得她太容易替人找台阶。
她站起来,把一张小木板交给翠微,叫她把要紧的吩咐写在上面。又叫人把传话的人安排在他看得见的位置,不要从他背后突然靠近。
每一件事都很小。
小到只要一个人多看他一眼,或在他面前多停半步,就能做得到。
她的手又想伸向他那截沾了潮气的衣袖,半途却停住了。
今晨他听不见之后,她已对廊下残留的气味用过一次倒带。鼻腔那一下抽痛还记得,湿木、残烟与他衣上的香一层层重现,将时序拉回他停止应声之前。她想从中找出是哪一刻变了,最后只抓到几段断续的先后。
那次倒带没有让他重新听见。她在纸上记了使用的时候,也记下自己要付的代价:明日天亮起,一整天嗅不到。
她可以回想,可以问当时在旁边的人;可再把鼻子推进那道旧气味里,就是第二次动用能力,不能混为一谈。
她心里有一条守则,记在实验室的工作本上。
守则05:15:同一天不倒带两次。
这不是拿来安慰自己的话。前几次的代价,她确确实实受过。明日的空白已在等她,今日不能再把守院的人也拖进自己的失控里。
她走进自己意识里的实验室。
香柜、冰箱、收发室和电脑都在熟悉的位置,垂直农场的灯仍亮着,幼苗在模拟春日的光里慢慢长。每一株花都照着真实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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