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是从山谷深处升起来的。
寺前的风先把幡角吹得一偏,几片灰烬越过石阶,落在白布上,像有人不小心抖落了烧过的纸屑。
一开始只有一缕,细细的,笔直,后来越来越粗,越来越黑,翻滚着往上拱,把半边天都染脏了。风从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焦味,焦味底下,压着另一种味道。
她喉头蓦地收紧,鼻腔深处也跟着一缩。
甜。
烧糊了的甜,混着龙脑的凉,一丝一丝,往人鼻子里钻。
那一点凉意落在灼热的呼吸里,让她舌根发麻。她的手指屈了一下,指甲抵进掌心,逼自己把注意力从那股甜里抽回来。
寺前所有人,都愣住了。
有人刚把木牌拾起一半,手便停在石阶上;有人还维持着举手的姿势,像忘了下一刻该把手放去哪里。连方才被惊起的鸟,也只在屋檐下盘旋了一圈,便朝远处飞走。
她没有愣。
先到的,是谷口传令的斥候。他一路越过小径,红旗卷在手里,停在翠微跟前才展开,摇了两下。
“有人逃出,谷口在截人,另队已取水压火!”
她的手摸向腰间,碰到那把小刀的刀鞘。这时它帮不了她辨哪条路还能走。
人出来了。
“翠微!”
“在!”
翠微跨前半步,手掌已经搭上刀柄,目光落在她身上,等她下一句吩咐。
“带路!”
她已经往崖后那条小路冲了出去。
跑动间,她袖口扫过石阶边的木牌,木牌晃了一下,又稳稳落回原处。身后的三十个人仍站在原地,没人追问她要去哪里。
她先请官署来人留住领货者、护着群众往上风处疏开,馥兰和莲生留下照管封样与记录。翠微才随传令斥候带她往谷口去。
小馥在她意识里提醒:“主人,我只有您转述的图和听得见的声音,不能替您看路,更不能替您挡烟。”
“知道。”她在心里答,脚步却仍快得心口发紧。
* * *
那条路,她只在斥候画的图上见过,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
两边是赭红的崖壁,头顶是越来越黑的天,脚下的碎石被她踩得哗啦哗啦响。翠微跑在她前面三步,刀已经出鞘,一边跑一边把挡路的枯枝劈开。
枯枝一断,枝梢擦过崖壁,落下几粒红褐色的碎土。她的裙角被枝刺勾了一下,布料扯得发紧,翠微回身伸手,将那截布从刺上解下来,动作俐落得连脚步也没乱。
后面有人在喊。
“老师!等等我!”
是顾泽。他已把第九册交给馥兰,腰布重新系紧,随取水的驿卒跟来。水桶由驿卒提,他只提了半袋净布;苏木跟在旁边,帮着递给退下来的人。
“你们留在外头!”她回头喊。
“首席不能让老师一个人进火!”顾泽喘着气。
“那是火,不是寺!”
“所以更不能让你去!”
翠微回头补了一句:“都到取水处,别堵路。”苏木拉住师父,两人留在外侧。
她没有时间跟他吵。
谷口越来越近,热气已经能扑到脸上。
* * *
郑君珩站在谷口的乱石中间,脸上全是灰。
他的衣襟沾了几处深色灰痕,发冠旁也落着一撮细灰。身后二十名斥候分守两侧,几个人肩上有擦伤,仍拦在路口,刀背与石壁相碰,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身后,两班斥候已一并唤起,分守出口、搬水与接应,通道中央仍留着救人的路。外侧,地上趴着、跪着、蹲着一群人,有的手被反绑,有的头发烧焦,有的在咳,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一个矮胖的中年人,被两个斥候按在地上,嘴里还在喊:“不是我放的火!是上头的人要我放的!不是我!”
他的脸贴着地,说到后半句,声音便被一阵咳嗽打断。按住他的斥候皱了皱眉,把手上的力道放松些,免得他把自己呛得更厉害。
她没有停下来看他。
“里面还有人?”
“见得到的先带出来了,”郑君珩说,“还在点名,不能说都齐。别再往里走。”
他说得很快,目光仍留在她脸上,像是先确认她没有在路上摔伤。她的呼吸还急,额边碎发被汗黏住,青纱巾也滑到肩侧。
“帐呢?”
他愣了一下。
他身旁一名斥候把刀尖垂低,转头看向作坊。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没有照出任何答案。
“帐,”她说,“里头有没有留帐?”
那个矮胖掌事猛地抬眼,看向门边左侧的矮柜,又立刻低下头。她已随郑君珩走到院门侧,循着那一眼望去:外间的门已被踹开,柜里露着半只黑漆匣,裂口处夹着焦黄的纸角。
“那匣子?”她问。
他没答,手却攥得更紧。不是已证里头有帐,她只是怕那纸角下一刻也没了。
郑君珩横臂拦住她:“不进去。鼻子认得出味,也不会替你挡火。”
风忽然向外一转,门前的烟薄了一瞬。她看见柜到门槛只几步,心里一急,竟从他身侧跨了过去。
“馥灵,回来!”
翠微紧跟着冲上去,郑君珩叫住两名斥候接应,自己将刚被人拖出的伤者交到取水处。没有谁许她一个“半刻钟”;那一步,是她自己失了分寸。
* * *
作坊比她想像的大。
石头砌的矮墙,木梁的屋顶,院子里摆着一排陶缸和铜盆,缸里的东西还在冒着热气。正屋的门被人踹开了,门板烧成一块炭,横在地上,火舌从窗口舔出来,一条一条,往上舔。
院里的陶缸有几只歪倒了,缸沿挂着凝住的深色痕迹。湿热的风从院子里兜过来,撞在她额头上,让她眼前一阵发花。
热。
烫。
她才踏入门边外间,热气便逼得她咳了一声。她抬袖遮口鼻,却知道一层布挡不了毒烟;更不能靠闻起来不难受,就当这里有可呼吸的气。
“主人,木头在响,退!”小馥急声说。
它也听到了那声干裂,却分不清是哪一根,更算不出什么时候会塌。
她看得见的路只剩门口、矮柜与匣角。烧纸、木料与油脂混在一起,刺得鼻腔发疼;那一缕像旧墨的气息,只使她想起供养牒,不能替匣子作证,更认不出写字的人。
墨也会随纸毁掉。她不是闻见了烧不掉的证据,是看见一角还没烧尽的纸,便舍不得退。
她不敢往内屋摸,也没有多吸一口来找答案,只伸手去够门侧的矮柜。
* * *
墙角有一个矮柜,柜门被烧得只剩半扇。
柜门斜斜挂着,边缘卷曲成一片黑色。她在烟里摸到柜沿,指尖一碰,立刻缩回来,皮肤被烫得刺痛。
柜里面,一个黑漆的匣子,匣盖已经变形,裂了一条缝。
裂缝里夹着那一角纸,她伸手时,连上头有没有字也看不清。
她伸手去拿,匣子烫得像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铁。
她抽手的那一瞬,掌心仍留着灼痛,指腹泛红。她抬着的衣袖被呼吸带得微微颤动。
“别停!”小馥说。
她用外袖折了两层垫住手,托住匣底。热意仍透过衣料逼进来,她这才知道方才那几步算得多轻率。
粗布隔在掌心和匣身之间,热意仍穿透布料往手臂里钻。她将匣子往胸口一收,肩膀被重量压得沉了一下。
“门在身后,退回去!”
匣子太重,她扛起来,往后退。
脚后跟撞到墙根的一块碎石,她踉跄半步,匣角磕在腰侧,闷痛立刻散开。她咬住牙,没有松手。
头顶传来“嘎”的一声。
“又一声!快退!”
她想跑,脚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低头一看,是一根烧焦的横木,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正好压在她脚边,一端还在冒着火星。
“翠微!”
她才喊出口,烟里已经有一道影子穿过门口,踩着碎木冲了进来。
“在!”
翠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到她身后。
她的刀锋沾着灰,刀柄上缠的布已经被汗浸深。她没看柜子,也没看房梁,视线只落在那根横木上。
刀光一闪。
翠微用刀背撬开压在她脚边的焦木短端,让出一条缝。
“别再拿了!”
翠微一把抓住她的后领,连人带匣子,拖着往外跑。
她被扯得往前踉跄,匣子撞在手臂上,袖口又蹭过一片灼热的木屑。翠微的手扣得很牢,拖人的力道毫不含糊,偏偏还抽空把她的裙摆从断木旁踢开。
她们冲出正屋门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整面屋顶,塌了下来,火星像一场倒着下的雨,喷上半空。
火星落在院中,打在碎石上,很快便暗了。烟雾翻过屋顶的位置,遮住了她们方才走过的门口。
* * *
她被翠微拖出院子,摔在谷口的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地面的沙粒磨过她手背,热度从掌心一路烧到腕上。青纱巾早已滑落,沾着灰,挂在她肩侧。
眼睛被烟熏得流泪,喉咙像砂纸磨过。
她咳了两声,肩膀随着气息一阵阵发抖。有人递来一盏水,她先用水漱了口,才勉强咽下一点,喉间的刺痛仍旧留着。
她后来才知道,那十来息里,郑君珩已跑到院门接应。内侧仍有浓烟和爆裂声,没有人能看着外头点名的人,就断言每个角落都空了。
郑君珩第一个冲过来,单膝跪在她身边,把她还压在口鼻前的袖子轻轻挪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定没有哪里在流血,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时,袖口沾上她颊边的灰。那片灰被汗水晕开,留下一道浅浅的痕,他像没察觉,只盯着她的眼睛看。
“几步路。”他说,声音在发抖,“你只看见几步路,就当自己回得来。”
“我把帐拿出来了。”
“我知道。”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不再说话了,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看了一眼,那只手的袖子已经燎焦了半截,手背上有一道红。他不说没事,立即叫人请大夫查看她与翠微受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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