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低头看着那张纸。
过了一会儿,他说:“朕那年十三。”
赵馥灵没有立刻接话。
郑君珩将笔放在纸旁,没有追问。桌上几张记录排得整整齐齐,旧历上的字迹有深有浅,像有人走过一段路,又在某处停下来回头看。
皇帝伸手,把最前头那张纸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
“那一年,长安附近落了天狗。”
“天狗?”赵馥灵问。
“记录里这么写。”皇帝说,“不是街上那种会追着人跑的狗。”
翠微守着门边的行囊,仍是面无表情。
“陛下放心,奴婢没把它列在院中要看管的名单上。”翠微说。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
翠微补充:“日后也不会。”
赵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你听出来了吗?”
“本宝听到翠微姑娘在陈述一项尚未发生的风险。”
“你怎么把一句话说得像库房盘点?”
“主人,本宝不掌管库房。若掌管,行囊会先接受盘点。”
翠微听不见这段心话,只低头将门边行囊的袋口理平。
赵馥灵将视线收回来。
皇帝的指腹还停在纸边。他没有看郑君珩,也没有看她,只望着那个写着年份的位置。
“天狗落下时,朕不在城里。”他说,“那时朕还小,宫里不许乱走。可那一夜,外头的人都在说天上有火,有东西落在地上。隔日,朕还是去了。”
“陛下自己去的?”郑君珩问。
“跟着人去。”皇帝说,“朕若自己去,走不到城门,便会先被人抓回来。”
“抓回去之后呢?”赵馥灵问。
皇帝看了她一眼。
“挨骂。”
她点点头:“那确实比走到城外容易。”
郑君珩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皇帝也笑了,笑意淡得像纸上落了一点灰。
“朕那时想,既然天上落下东西,总该亲眼看一看。到了地方才知道,地上不是多了一颗小石子。”
他停了停。
“地上有个坑。”
屋里静下来。
赵馥灵喉咙先紧了一下。他说地上有坑,她便想到一片被翻起的野地,冷土、焦草与灰像跟着那句话浮到心里。那只是听人叙述时的联想,不是鼻子越过几十年,闻见了当年的现场。
她放慢呼吸,肩膀慢慢松下来。眼前仍是旧木、纸墨和安息香的甜暖,没有忽然多出一片野地。
“你闻到什么?”郑君珩问。
“我想到土、草根和灰,却没有真的嗅见它们。”她说,“现在闻到的还是这间屋里的气味。那时候是什么样,只有父皇亲眼见过。”
她没有把那股气味说成预兆,也没有拿它替皇帝补出一段他没说过的记忆。
皇帝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个坑很大。”他说,“圆得叫人害怕。四周的土都翻了起来,草也焦了。远远看去,像地上忽然缺了一块。”
郑君珩将桌上空白的纸转向他:“儿臣记下来?”
“记吧。”
笔尖落下,写了几个字。
皇帝抬手制止他。
“不是朕说的每个字都得抄成定本。”
郑君珩停笔:“那儿臣记作口述,旁边留一道空处。”
“你连空处也记?”
“空处不算内容。”
“你们这些人,”皇帝看着桌上那些纸,“总有办法把不写也写下来。”
赵馥灵在心里说:“小馥,这算哪一种记录?”
“本宝判断,属于陛下口述、殿下落笔、空白自行承担责任。”
“空白没有责任。”
“主人,空白不需要辩解,所以看起来很有责任感。”
她差点笑出声,只好端起茶盏,假装是在确认茶水还热不热。
郑君珩把皇帝的话记下,没有填满那道空处。
皇帝接着说:“当时有人讲,那坑有数顷田那么大,并没有真的量过。朕后来在《史记》的《天官书》里看见,记天狗的事,也有一句‘其下圜如数顷田处’。”
他念得很慢。
“那句话,朕记得。”
赵馥灵垂眼看那几个字。
古人用“天狗”记下天上落下的异象,并不是说真的有狗从天上跑下来。若把后来的说法硬塞回当时人的嘴里,便是拿后人的答案,替他们改口。
她想起自己曾在数据库里读过的内容。记录能留下天象的形状,也能留下人们如何称呼它,却不一定留下每个站在坑边的人看见了什么。
“那处地方,”她说,“《史记》写的是天狗的一种古代描述,没有记下父皇亲历这一回。今天说的,是您看过的地方。两样可以对照,不能只因字句相像,就当成同一次天象的两份记录。”
皇帝看着她:“你又要把桌子换大了?”
“桌子还够。”赵馥灵说,“不够的是纸。”
翠微在旁边平静地说:“王妃,纸也在行囊里。”
赵馥灵望向她。
翠微补了一句:“但行囊已经很满了。”
皇帝看着她们:“朕以为你们今日带的是香料。”
“香料也带了。”翠微说,“纸比较轻,话比较重。”
郑君珩低头把嘴角压平,没能完全压住。
皇帝看着那几张纸,摇了摇头:“这一趟,行囊怕是要先学会取舍。”
翠微说:“奴婢已经让它学过了。”
“它学得如何?”
“它仍然拒绝。”
“那倒很像许多人。”
赵馥灵没有接这句话。皇帝说起那一年的语气,比方才轻松了一点,可他的手指一直没有离开那张纸。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小牌。
牌上仍是船上画好的那七幅:空碗、未点的灯、歪了一块木板的桥、篮子、半掩的门、风里的树与小盆,以及空椅子。七幅画与离船时一样,没有因为要让谁选就改动。她把牌放在桌上,没有推到皇帝手边。
“这不是用来猜事情的。”她说,“只是几个固定的图样。陛下若愿意,可以挑一张,说说它让您想到什么。不想挑也可以。”
郑君珩看了看牌。
“这些图样,每次都一样?”
“一样。”她说,“谁挑,谁说。旁人不能替他解释。”
皇帝看着那几张牌,目光在门、桥、碗之间移过,最后停在树上。
他伸手取起那张。
“树。”
“陛下看到什么?”赵馥灵问。
皇帝没有立刻答。
他把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素色,没有藏字。
“这树长得不怎么好。”他说。
赵馥灵看了一眼牌面:“它确实画得不太好。”
“叶子像官员奏折里的墨点。”
郑君珩看了看牌:“儿臣倒觉得像被风吹歪的松树。”
“你替它说话做什么?”皇帝说,“它又没请你。”
“儿臣只是觉得它已经歪了,再被父皇责备,未免太难。”
皇帝把牌放回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翠微也把一旁的行囊往后挪了一寸。
小馥说:“主人,现场三人已各自为一棵画得不太好的树发言。”
“你也要替它作证吗?”
“本宝不能看见树。”小馥说,“但本宝能听见陛下说它画得不好。”
她低头看着牌,等皇帝自己接下去。
皇帝指着树根旁那一小块空地。
“朕站在坑边时,也记得一株树。树歪了,根露在外面。旁边有个孩子。”
郑君珩的笔停在半空。
皇帝的目光落到纸上,没有抬起来。
“朕不是先看见那孩子,才往那里走的。”
赵馥灵没有出声。
“朕那时闻到一股味道。”皇帝说,“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坑里的焦土,也不是草木烧过的味道。朕一直顺着那股气味走,走到了坑边。”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哪一句该留下,哪一句只该停在这里。
“到了那儿,才看见那孩子。”
郑君珩没有问孩子的年纪,也没有问孩子从哪里来。
皇帝转头看他:“你不问?”
“父皇记得多少,儿臣便记多少。”郑君珩说,“不记得的地方,儿臣不替父皇补上。”
皇帝的手在牌旁边停了一下。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是。”
赵馥灵看见皇帝垂下眼睛。那一瞬间,他不像在看牌,也不像在看纸,而像是看着两样东西之间一段没被写出的路。
停格似的,他的手留在树牌旁,指尖离纸只有一点距离;郑君珩的笔尖悬着,没有落下;窗外的风掠过帘角,帘子扬起一寸,又静静落回去。
谁也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皇帝说:“朕不记得那孩子的脸。”
“嗯。”赵馥灵应了一声。
“也不记得他穿什么。”
她没有追问。
“朕只记得那股味道。”
皇帝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把一件多年以来放在手边的东西挪开一点,让出地方给另一件事。
“那颗石头,是朕在那里捡到的。”
郑君珩重新落笔:“石头在坑边?”
“是。”
“父皇是循着那颗石头过去的?”
皇帝摇头。
“石头没有味道。”
屋里静了一瞬。
赵馥灵望着那张纸。她没有说石头究竟该有什么气味,也没有说谁能闻见、谁闻不见。皇帝已经把两件事分得很清楚:他走向坑边,是循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那股味道属于坑边的孩子。石头只是他后来捡起来的东西。
“朕循的不是石头。”皇帝说,“朕循的是那孩子身上的味道。”
郑君珩的笔尖停了一下,才把这句话写下来。
皇帝看着那一行字:“写上‘朕不记得孩子,只记得味道’。”
郑君珩照写。
赵馥灵问:“父皇说这段,是因为现在记得那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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