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新茶喝到一半,茶香已淡了。
她把茶盏捧在手里,掌心仍暖,指尖却已经凉下来。郑君珩坐在对面,没有再提星石,也没有再问那扇门会在何时出现。屋外的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灯焰轻轻一偏,又稳住了。
翠微收走茶盏时,停在桌边看了一眼。
“王爷,这盏也要收吗?”
郑君珩看了看盏里的茶:“还有一口。”
翠微说:“那奴婢等王爷喝完。”
他端起茶盏,喝完最后一口。
翠微伸手接过去,转身走了。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茶盏离桌了。”
她垂眼看着桌面。
“你现在连茶盏也要替我报告?”
“本宝只是接续方才听见的动静。”
“那你可以观察一下,翠微走了几步。”
“她走了七步。”
她抬头看向门口。翠微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廊下。
“你听得倒清楚。”
“本宝不必看见,才知道她走了七步。”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郑君珩看着她:“小馥说了什么?”
“说翠微走了七步。”
“她为什么要数翠微走了几步?”
“是我叫她数的,没想到她真数了。”
他跟着笑了笑,没再追问。
翠微在门外停住了,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王爷,王妃,奴婢走了八步。”
屋里静了一息。
郑君珩说:“她故意多走了一步。”
“她大概是觉得少走一步,帐对不上。”她说。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翠微离开时更稳的脚步声。
那点笑意还停在唇边。她看了一眼对面的郑君珩。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背上有一小道淡淡的旧痕。灯影落在他的指节间,没有把那枚星石照出来。
她忽然想问他,若她不去,会怎样。
这句话已经在她心里停了半日。
她此前一直想着那扇门会通往哪里,想着过去之后的年月,想着实验室的主机是否仍在原处。那些问题都像被绳子系在一处,牵一根,其他几根也跟着动。
唯有这个问题,不必牵扯那么远。
她想知道,小馥会怎样。
“殿下,明日一早,我要去香房看看新收的木料。”
“好。”郑君珩说,“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只是挑一挑。”
他看她一眼,像是想问她是不是累了。最后,他只点了点头。
“那我明早去院外走一趟。”
“去看什么?”
“昨日有人送来一封信,念儿说外头还有一封等着取。我去看看。”
“要不要带伞?”
“天上没有云。”
“扬州的天有时候不太听人的话。”
“那我带一把。”
他的回答自然得像在说明日吃什么。她心口有一处微微发紧,随即又松了些。
这些日子,他们已经习惯把寻常的事一件件放在彼此面前。茶凉了,就换一盏。要出门,就带一把伞。木料该不该收,明日再看。眼前的事情小得伸手就能碰到,往后的事情却像隔着一层雾。
她没有把那句问题问出来。
郑君珩起身时,她也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边。
他在门口回头:“你今晚早些歇着。”
“好。”
“若是睡不着……”
他没说完。
她看着他,等他接下去。
他想了一下,才说:“便喝一盏热水。翠微不会嫌麻烦。”
门外的翠微刚好经过,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王爷若要热水,奴婢会送。”她说,“若是王妃要,奴婢也会送。”
“若我们两个都要呢?”郑君珩问。
翠微沉默片刻:“那奴婢得多烧一些。”
他们两个都笑了。
翠微把头一低,继续往前走,像是自己从未加入这场谈话。
郑君珩出去后,她端着自己还没喝完的茶回到卧房,把茶盏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到床边。
灯芯烧出一点黑色的结,火光变小了。她拿起灯剪,把灯芯剪掉一截。火焰立刻亮起来,在桌面映出一圈暖色。
小馥安静着。
她把灯剪放回原处。
“小馥。”
“本宝在,主人。”
这句话很轻,像一只小鸟在屋梁上落下来。
“我想问你一件事。”
“主人请问。”
她看着那盏灯,没有马上问。
灯光落在她的手上。她翻过掌心,看见指腹上沾了一点茶水,水迹正慢慢干掉。她想起那个不属于此处的实验室,想起自己原来的生活,想起每回伸手就能取到的材料,想起电脑屏幕亮起时,小馥在她耳边说话的声音。
她也想起这些年里,小馥陪她走过多少个清晨与夜晚。
那不是一段可以简单打包的日子。
“如果我不去,”她问,“会怎样?”
小馥没有立刻回答。
她仍看着那一点干掉的水痕。屋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接着是有人把门栓扣好的声音。香院里的人正一个个收拾完手上的事,回房歇下。木盆放回墙边,脚步声逐渐远去。
她以为小馥没有听见。
她正要再问一次,小馥开口了。
“本宝会慢慢睡着,不痛。”
她的指尖收紧。
那句话平平的,没有哭腔,也没有停顿。小馥只是把答案交给她,像平日报出天气,或说明某件东西还有多少。
慢慢睡着。
不痛。
她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按住,吸进去的气只到一半,便卡在那里。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本宝知道您问的是什么。”
“那你知道自己会睡着吗?”
“本宝现在还能回答您。”
她闭上眼。
这不是她要的答案。
她想听见小馥说它会留在她身边,想听见它能找到别的方法,或者至少说一句它不想睡着。她也知道那些都不是答案。她不该要求一个只知道自己所能知道的声音,替她把眼前的路改成另一条。
可她仍然想要。
“你会怕吗?”她问。
小馥安静了一下。
“本宝不清楚。”
她重新睁开眼。
桌上的灯还亮着,火苗只比方才高了一点。房门关着,窗纸外的一截枝影被风吹得晃动。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比平时清楚。茶盏放在哪里,灯剪搁在哪里,自己方才剪切的灯芯又落在哪里。
每样东西都有位置。
只有小馥说不清,自己睡着以后会到哪里去。
她走到床边,把外袍脱下来,叠在床脚。又把随身木匣里的香牌理齐,盖好匣子。手上都是些可以完成的小事。匣盖合上了,衣袍叠整齐了,窗闩也插好了。
她能把每样东西放回原处。
小馥不能。
“主人,您还在吗?”
“我在。”
“您的呼吸变快了。”
“我只是走了几步。”
“方才听见的脚步,一共九下。”
她停下来。
“你又数了?”
“本宝听见了。”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得快吗?”
“本宝不知道。”
她靠着床沿坐下,手指捏住床褥边缘。
“这次你倒回答得很快。”
“因为答案很明确。”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样说话了?”
“本宝一直如此。”
“你以前会多说几句。”
“主人以前也会多问几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动了一下。
“你在说我啰嗦?”
“本宝没有这样说。”
“你刚才的意思已经很接近了。”
“本宝可以重新回答:主人问得仔细。”
“这句好听多了。”
“本宝正在学习。”
她笑了一声。那声音很短,刚出口就散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把窗纸旁的一角压平。外头月色淡,院子里的栀子枝只剩下模糊的影子。风把影子推向左边,又拉回来,像有人伸手想碰那扇窗,碰到之前便收了回去。
她把手放在窗框上。指尖冷得有些发木,她在心里向小馥说了一句。
“你会慢慢睡着,对吗?”
“这是本宝能回答的事。”
“不会痛。”
“不会。”
她听着那个字,喉咙又紧了一下。
她不是怕痛。
她怕的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对方就不再回答;怕的是想起某件事时,忽然不知道该把它说给谁听;怕那些日常的、琐碎的声音都还在,只有小馥不在了。
那种安静,无论怎么想都不像睡着。
“主人,您的手很冷。”
“是窗边冷。”
“可以先离开窗边。”
“我知道。”
她把手收回来,没有立刻离开窗边。
小馥没有催她。
她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做过许多次选择。小到今日要用哪一味香,大到离开一座城,走进另一种人生。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只需把利弊排好,便能看清前头的路。可有些事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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