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君珩走出香房后,知香院里的声音又慢慢回来了。
先是廊下有人拖动木凳,凳脚磨过地面,发出短短一声。接着是院子另一头的念儿,隔着墙提醒学徒别把香材木盒叠得太高。小栗答应得很响亮,然后又传来一声“砰”。
念儿的声音停了片刻。
“小栗。”
“盒子没有倒。”
“我还没问你。”
“我先回答了。”
她坐在案边,听着外头的动静,指尖仍留着布包方才压过来的重量。
石头在郑君珩身上。
她听见的那一点细声,也留在她耳朵里。很淡,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伸手碰了碰一扇门,门没开,手也没再动。
她没有立刻把心神沉进实验室。
案上的茶已经凉了,茶面映出窗纸上一团模糊的亮。旁边那盏香炉还有一点余温,灰里压着一小块安息香脂。她刚才捻过香笺,指腹留着一点柔软的甜意。
喉咙先松了一下,接着胸口也跟着慢慢落下来。那味道像冬天傍晚,厨房里有人刚把一盅甜汤端出来,还没入口,光是隔着门闻见,心里便知道屋子里有人在等。甜里带着温厚的树脂气,不尖,不催,像一件收在箱底、被日子养得柔软的旧衣裳。
安息香。
她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抬手将香炉盖好。
小馥安静得太久了。
近来小馥常常停在半句话中间,她也才听郑君珩说起星石发烫,有时候是她问了问题,等了片刻,只听见一点微弱的杂音;有时候则是小馥说着说着,像一盏灯忽然被人隔着墙遮住,声音便暗下去。
她不愿意把这件事当成小馥的病,也不愿意拿一个自己并不知道的名字,去替那份安静定义。
可她仍然会担心。
她抬起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翠微刚好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壶新茶。她将茶壶放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看向案头那个只余浅浅半盏茶的杯子。
“王爷走了?”
“走了。”
“布包也带走了?”
“带走了。”
翠微点头,将旧茶换去,替她斟好新茶。“那就好。奴婢方才看见小栗对着桌子说,石头既然不喝茶,就不该占着王爷的衣襟。”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换过,温度正好。舌尖先碰到清苦,咽下去后,才有一点淡淡的回甘。
“小栗说得有道理。”
“奴婢也是这样想。”翠微说,“不过王爷若听见,大概会说石头没有占他的衣襟,是衣襟自己包住了石头。”
“那便让衣襟和石头自己商量。”
翠微看着她,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奴婢会替它们留出时间。”
她差点被茶呛到。
翠微替她把茶盏往里挪了半寸,脸上仍没有表情,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日常的院务安排。
“我歇一会儿。”她说。
“好。”翠微往门边退了一步,“奴婢在外面。若念儿问起香笺,奴婢就说姐姐正在看香笺。”
她看了看案上原先放香笺匣的位置。“香笺在学徒手里。”
翠微停了一瞬。
“那奴婢便说,姐姐正在想香笺。”
“这样比较不容易让人来拿。”
“是。”
翠微出了门,还顺手将门带上。
她等了一会儿,直到脚步声远了,才把眼睛闭起来。
意识沉下去时,知香院的木香、茶气和炭火味都像退到另一间屋子里。脚下先是平整的地面,接着是实验室里熟悉的冷白色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这里没有风。
她走过香柜,经过冷藏柜和垂直农场。每一格仍照原来的样子待着,标签清楚,花苗安安静静地在灯下生长。再往前,就是她的电脑。
电脑屏幕没有亮。
她抬手碰了一下桌面。机身冷冷的,像一件久未使用的器具。她坐下,按下启动键,屏幕随即亮起,熟悉的首页浮出来。
“馥灵之钥”。
下面那句话仍在原处。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它现在看起来比从前更像一张留给自己的纸条。
“小馥?”
没有回答。
她伸手点开桌面上的“回家”文件夹。前几日读过的月日文字档仍在,旁边却有一个灰着的图像子夹,一直没有反应。
她点了那个子夹一下。
画面没有变。
再点一下,还是没有变。
她靠回椅背。
“你今天准备继续装睡吗,小馥?”
仍然安静。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叫了一声:“小馥。”
这一次,有一点很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布,有人用指节碰了一下桌面。
“主人……”
她坐直了些。
“你听得见我吗?”
“听得见。信号……不稳。”
“你现在在哪里?”
“还在……”
后面的声音断了。
她没有再追问,指尖重新落回触摸板。她试着打开那个图像子夹,画面仍旧没有反应。
文件列表上的灰色子夹图标没有锁的形状,也没有错误提示,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她曾经点过许多次。每次都像将手放到一扇没有把手的门前,摸得到门板,却不知道门后有什么,也不知道该从哪里推。
她的手指在桌面停住。
屏幕右下角,网络连接的符号亮了起来。
这座实验室里,只有郑君珩在附近时,电脑才连得上网。此刻他大概还在知香院里,或是在不远处停留。她没有回头看,也看不见外头的他。可那个小小的连接图标,像替一条看不见的线打了个结。
画面上跳出一行字。
“连接正常。”
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好笑。
“方才不是还不正常吗?”
没有回答。
电脑右下角又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另一头咳了一声。
接着,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喇叭里响起。
“主人。”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
那声音不属于小馥。它比小馥更平,也更像一把刚从匣子里取出的钥匙,说话时没有多余的尾音。
“你是谁?”
“钥宝。”
“你醒了?”
“是。”
“什么时候醒的?”
“方才。”
“方才是多久以前?”
“以本机纪录计,十一息之前。”
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又看了看那个沉默的灰色文件夹。
“你能打开这个吗?”
“可以尝试。”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那你要怎么打开?”
“钥宝掌管锁。”那声音说,“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不妨碍打开外面的锁。”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道理很像你们家的祖训。”
“本宝没有祖训。”
“好,那就是你们家的工作守则。”
“本宝没有工作守则。”
“你们一家人都这么会把话说死吗?”
“本宝尚未确认其他宝的说话风格。”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电脑里那些各有名字的声音,以及那套她还看不清的分类。她在那些文件和设置里,给它们各自安排了位置。书宝与研宝早已应答过,还有几宝参与过教材。这一回接上她查找的,却只有钥宝。
“小馥呢?”
“小馥在本系统中,状态不稳。钥宝无法读取其内部数据。”
“你能不能让它稳定一些?”
“不能。”
回答来得很快。
她低头看着桌面,没有再问。钥宝并没有把不确定的事情包成好听的话,这点倒是让她安心。
“那先开文件夹。”
“收到。”
屏幕上浮起一列列信息,像有人把一排抽屉一个一个拉开。没有声音,只有文字快速滑过。她看不懂其中大半,也不打算假装看懂。她把手放在桌边,等钥宝处理。
滑动的文字停了一下。
文件夹图标闪过一圈极淡的白光。
她身子往前倾。
一道提示跳出来,只有简短几个字:权限通过。
“开了吗?”
“已打开。”
“里面有什么?”
“一张图像档。”
“只有一张?”
“是。”
她伸手点开。
屏幕先黑了一瞬,接着浮出一张照片。
她没有立刻认出那是什么。
照片的背景是她以前工作的实验室。她看见一角金属架,桌面上有几条深色的线,后方的光被镜头压得很薄。照片正中央,是一块黑色的石头。
它被放在一个小小的底座上。
表面并不平整,边缘有几道不规则的凹痕。光落在上面,没有明显反射,像被那层黑色吞进去了。石头不大,却在照片里占了最清楚的位置。周围的实验室器材都被拍得模糊,只有它像一个被特意留在画面中央的句点。
她盯着那张照片。
实验室里的灯光没有变,电脑风扇也没有多响一分。她却感到手心慢慢发凉,仿佛照片里的石头并不是图像,而是隔着屏幕,把一点阴冷的重量放到了她掌心。
“主人。”钥宝说,“图像已加载。”
她没有回答。
黑石头。
她的目光落到照片一旁的文件信息。文件名称没有多余的字,创建日期、尺寸、存放位置,除此以外没有说明。这个图像子夹里没有文字档,没有其他照片,没有一封等她阅读的信。外层的月日档仍是另一件东西。
只有这一张。
她放大照片。
石头的边缘变得清楚,桌面的纹理也跟着放大。照片里那块黑色并没有因此变得熟悉,反而显得更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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