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年三月。
扬州,一场春雨刚停。
雨水沿着瓦缝往下淌,檐角滴答作响。风从巷口拐进来,带着微凉,把门前一张被水打湿的告示吹得粘贴门板,又松开,来回拍了两下,像是也想进院子听课。
知香院的屋檐上,还挂着一排亮晶晶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叮,叮,叮,像一个人,在耐心地数日子。
日头还藏在云后,水珠却把天光收在肚子里,亮得很安静。有人经过阶前,原本想跨过去,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专挑没有水珠落下的地方踩,最后仍被一颗水珠打中鞋面。他低头看看,像是让日子点了名。
院门口的碑,被雨洗得发青,上头的字,也洗得更清楚了。碑旁的野栀子竹篱,一年之间,长得比人还高。去年五月,它开过一整排白花,整条巷子都是那股又亮又甜的香;现在枝头又结满了青青的花苞,一粒一粒,抿着嘴,等着。
竹篱下的泥被雨润得松软,几片落叶贴在地上,叶脉里还藏着细小的水光。路过的人看见花苞,脚步便慢下来,像怕走快了,会把那份等待踩碎。
去年花开的那个清晨,她一个人站在竹篱边,闭着眼,一层一层说给风听:最上面是亮的,像刚打开的窗;底下有一点青,像没熟透的果子;再底下……她停住了。站在她身后的念儿,替她说完:“再底下,是婆婆那天说的那一句,我记住了。”谁也没有回答。巷子里的香,照样开着。
那时的念儿还比竹篱矮一截,说完那句话,便把手指收进袖口里,指尖互相蹭了蹭。她没有追问那句话,也没有替那个停顿找答案,只站在馥灵身后,陪她听风从花枝间穿过。
如今竹篱高了,孩子也高了。巷子里的门扇照旧一扇扇开着,有人挑着菜篮经过,还有人把竹篓靠在墙边,远远听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去买盐。
院子里,满是人。
大的,小的,从七城来的,从香屿来的,从城里的豆腐坊、布庄、码头、书塾来的。他们一排一排,站在雨后的院中,仰着脸,闭着眼,鼻尖轻轻地动着,像一片刚从梦里醒来的田。
有人衣襟还沾着豆腐坊的水,有人肩上挂着布庄量衣用的软尺,码头来的人袖口厚实,鞋底带着湿泥。书塾里的学生站得最端正,像是怕一个不留神,就会被先生从气味里考出一篇文章来。
人群中有人鼻翼微微发酸,喉头也松了些。那股气息像白日晒暖、又被晨露打湿的旧棉被,里头还留着泥土翻开后的凉意,最后才在心里浮起一个名字:雨后的泥香。
有人忍不住把鼻子往衣袖里埋了埋。旁边的人轻轻碰他一下,他才想起自己仍站在人群中,连忙把袖口放下,假装只是衣襟有些歪。
人群的中间,站着一个人。
她穿一件烟雨色的窄袖长衫,外罩一件月白的薄纱,发松松地绾着,只插一枝刚折下来、还青着苞的野栀子,眼尾染了一点雾粉,像一抹还没散尽的晨光。
衣袖被风托起一角,露出腕间一截细白。她没有把那枝花苞插得很正,稍稍偏向一侧,倒像它自己也正探头听人说话。
赵馥灵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声音明亮,近处的学徒又往后传了一声:
“闭着眼睛。”
第一排的人立刻把眼睛闭得更紧,后排也跟着闭上。有人闭得用力,眉心挤出一道深痕,站在他旁边的小孩伸手替他把眉头往外抹了一下。
“闻到了吗?”
有人鼻尖动得很快,有人只小心地吸了一口,有人明明已经睁开半只眼,发现身旁众人还闭着,便赶紧把眼皮合回去。那一刻,满院子的人都很像正在认真读书,只有几张脸读得格外辛苦。
“雨停以后,空气里,有几种味道?”
后院的窑棚里,探出一个包着旧布巾的脑袋,手里还捏着一根吹管,是宁师。
她一探头,布巾上的水珠就沿着耳后滑下来。她忙抬手擦了一把,吹管仍被她牢牢握着,半点不肯放。
“闻完了没?昨儿退火的瓶子冷透了,趁我还没忙下一炉,快来领,过了这村没这店!”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领个玻璃瓶,能闻出什么?”
“闻我的汗!”宁师叉着腰,“手艺人最诚实的味道,就是汗!”
宁师说完还特意把袖子往上卷了一截,像是准备把自己的诚实展示给全院看。前排几个孩子齐齐往后缩了一步,立刻又被大人轻轻推回原处。
满院,又是一阵笑。
* * *
窗子里面,是另一间屋。
这间屋子,在知香院的东边,不大,朝阳,窗开着,窗下摆了一张矮矮的长案。案上放着一排小小的瓷碟,碟里各放一撮东西:橘皮、茶叶、松烟、干花、一小块新泥。
长案的边沿被手掌磨得温润,几只瓷碟大小不一,摆得却很整齐。窗纸受过雨,微微透出柔白的光,落在碟中,把橘皮的弯曲、茶叶的细碎和新泥表面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念儿坐在案后。
她长高了,快要到赵馥灵的肩膀,发梳成两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胸前,衣襟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铁徽章,是阿檀托人送来的,新打的,一只鼻子。
徽章上那只鼻子刻得很认真,鼻尖微微翘起。念儿每次低头,都会先看见它,于是她常常下意识地摸一摸,确认它还牢牢别在衣襟上。
她对面,坐着一个孩子。
大约八岁,圆脸,缺了一颗门牙,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两只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钮扣。
那孩子坐得很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只有脚尖在桌下偷偷动来动去。每当念儿看向他,他的脚尖便停住;念儿一低头,他的脚尖又开始忙碌,仿佛另有一堂课在桌子底下进行。
他是去年立碑那天,那个指着“显痕”两个字,大声说“就是有些摸过的地方,可以找出印子”的小孙子。
后来,他就天天来。
站在碑前,念一遍;站在院门口,闻一遍;站在窗外,偷看一遍。
他每回来都先把碑上的字念得响亮,再沿着墙边挪到窗下。他以为自己躲得十分妥当,常常只露出半张脸;念儿有一回抬头看他,他便立刻蹲下,蹲得太急,脑袋撞上窗沿,还坚持说是自己在看地上的蚂蚁。
直到今年开春,他的婆婆,把他牵到念儿面前,说:
“这孩子,鼻子灵,就是话说不明白。”
婆婆说完,便把孩子的肩膀往前轻轻一推。孩子一下站到念儿跟前,两只手揪住衣襟,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抿得紧紧的,像怕一张口,话就会排着队跑错地方。
念儿看着他,没有多说,只问了一句:
“你想学吗?”
孩子重重地点了头。
于是,他正式拜了师,成了念儿第一个收下的徒弟。
成了徒弟以后,他第一件事便是学着把背挺直。念儿没有教这件事,是他自己觉得徒弟应当如此。他挺了不到半刻,肩膀就开始往上耸,连脖子也缩短了一截,念儿看了看,没忍住笑,替他把衣领往下理了理。
这一天,是他的第一堂课。
“闭上眼睛。”念儿说。
他立刻闭上,闭得太用力,连眉毛都皱起来。
“放松。”
“师父,我放松了!”
“你的眉毛没有。”
孩子连忙把眉毛松开,鼻子却又皱了。
念儿忍着笑,把一碟橘皮,轻轻推到他面前。
“闻。”
他吸了一大口气,吸得太猛,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念儿立刻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些,又拿起案边的小盏,递到他手里。孩子喝了一口水,咳声渐渐停了,还不忘摆出一副自己只是被水呛到的模样。
“慢一点。”
“是!”
第二次,他吸得小心了。
这回他把嘴抿住,只用鼻子轻轻吸气,肩膀却绷得像要替鼻子分担差事。念儿用指节敲了敲案沿,他才把肩膀放下,手掌也从膝上松开。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种拼命想说清楚、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表情。
“师父。”
“嗯。”
“这个……是甜的,可是,不是糖的那种甜。”
念儿点头。
孩子的手指碰了碰衣襟,像是在衣料上摸索那个还没找到的字。他先抬头看了念儿一眼,又低头看那只小小的瓷碟。
“是……”孩子想了又想,“是太阳晒过的那种。”
念儿眼睛亮了。
“说得很好。”她说,“记住这个‘太阳晒过’,以后你说给别人听,他们就闻得出来。”
孩子高兴得,耳朵都红了。
他把背挺得更直,却忘了先放下肩膀,于是两边肩头又高高耸起。念儿伸出手,替他把肩膀往下按了按。他不敢乱动,额前的碎发垂到眉上,只有耳朵红得更明显。
念儿又推过去一碟茶叶。
这一回,孩子闻得很快,张嘴就说:“下雨天,坐在窗边的那种。”
念儿愣了一息,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句,比我当年说得好。”
“真的?”
“真的。以后,你大概是我们院里,最会说话的一个。”
孩子捂着嘴,笑得缺牙的地方,漏了风。
他一笑,鼻子便跟着皱起来,像想把笑声也一起闻清楚。念儿看着他那副认真模样,低头把下一只瓷碟挪近了一点。
他低头,又吸了一口,这一次,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 * *
窗外,雨后的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
窗纸被风推得微微一鼓,又轻轻落回窗框上。案边那撮干花的细梗晃了晃,碰着瓷碟,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隐隐约约,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再闻一次,雨停以后,泥土是湿的,还是干的?”
“湿的!”好几个声音一起回答。
“湿的,有几种?”
“三种!”“四种!”“我闻到五种!”“你胡说!”“我没有!”
窗外那几声回答撞在一起,有人说得快,有人说得更快,最后连数目都快被声音挤到一旁。
“顾首席。”
“在!”
“你闻到了几种?”
“十种!”顾泽的声音,理直气壮。
“哪十种?”
“一、泥土;二、泥土;三、泥土……”
说到第四个泥土时,声音里已经透出一股认真,仿佛只要把同一件事分得足够仔细,就能多长出几种来。
院子里,爆出一阵哄笑。
孩子听得,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念儿拿手背掩住唇,仍没能把笑声完全藏住。小徒弟也笑,笑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还在上课,赶紧把腰坐直,结果椅脚在地上吱呀响了一声,比方才的笑更惹人注意。
笑完,他擦擦眼睛,看向窗外,好奇地问:
“师父,外面那个人,我该怎么叫她啊?”
“哪个?”
“站在最中间的那个。”孩子指着窗外,“大家都听她的。”
念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窗外,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刚好,落在院子正中。
那一束光落得很窄,先照见青石板上的水痕,再慢慢爬上衣角。几滴雨水挂在院墙边的竹叶上,光从水珠里折过去,停了一瞬,像有人把整座院子轻轻按住。
那个人站在那里,烟雨色的衣角,被风轻轻吹起,头上那一枝青青的栀子苞,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她身边,是一圈仰着脸的人,每一个,都像一株向着光的小树。
那一枝花苞跟着风微微偏斜,衣角也在同一刻拂过她的腿侧。院中有人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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