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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1. 偷走的牌

小说:

闻香识命

作者:

馥靈之鑰

分类:

现代言情

夜里落了雨。

雨不大,却很细,像一张湿帕子搭在扬州城上,擦不掉灰,也不肯干脆地落下来。檐角滴水,滴答,滴答,敲在知香院的石阶边,声音轻得很有耐心。

她睡到后半夜,先是喉咙一紧,接着肩膀也跟着绷了起来。

那股气味像谁把一盏油灯吹熄后,还将灯盏藏进了衣袖,闷着一点焦,又甜得有些刺鼻。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等那股甜意从鼻腔里慢慢散开,才辨出是麝香。

不是香房里的香,也不像衣料上偶然沾到的一点香粉。

像白日里那张避祸符,隔着纸仍然往外冒的味道。

“小馥。”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主人,本宝听见了。”小馥说,“刚才传进来的是雨声,还有一声犬吠。您有听见别的吗?”

“还没有。”她在心里答。

她坐起来,掀开床帐。

房内一片暗。窗纸外有一点微弱的天光,还没到天亮。她没有立刻下床,先侧耳听了片刻。

远处有水滴落进石缸。院子里有人咳了一声,像是睡梦中呛着了。接着,便只剩雨声。

那股麝香味已经淡了。

她披上外衣,才刚把鞋穿好,门外便传来翠微压低的声音。

“王妃,您醒了吗?”

“醒了。怎么了?”

“阿乙说,香房里的守夜灯方才还亮着,灯影晃了一下。”翠微说,“我巡到时,门缝已经暗了。”

“他人呢?”

“还在门口。他不肯进去,说要先等我。”

她开门。

翠微一手提着灯,一手握着短棍,神情平平,睡眼倒是清醒。隔着一段廊,阿乙仍站在香房外的廊柱旁,外衣只披了一半,两只手都拢在袖子里,像是在替自己守住最后一点暖意。

小栗也跟在后头,头发歪了一边,手上拿着院里装杂物的竹篓。昨日借来的那只,傍晚已还给老人。

她看了看竹篓,又看了看小栗。

“你拿这个做什么?”

小栗答得很认真:“翠微姐姐说,若有东西要搬,就先拿着。”

翠微说:“我没有说拿竹篓。”

“你说拿着东西。”

“我说拿灯。”

“灯也拿着了。”小栗把竹篓举高一些,“我怕灯不够装。”

阿乙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想笑,又看了看香房的方向,立刻把笑憋了回去。

“先别进去。”她说,“阿乙,你看见什么?”

阿乙立刻挺直了腰。

“我听见一声木头碰木头的声音,像有人拿东西碰了一下门。我过去时,走廊上没有人,灯还亮着。我没进香房,怕踩坏什么。”

“你看见门开着吗?”

“没有。门是阖着的。”

“那你怎么知道灯还亮着?”

阿乙指了指门缝:“光从底下漏出来。”

翠微补了一句:“我巡到他身边时,门已经暗了。他说那声响大概是在一盏茶前。我们没有碰门,也没有去窗边看。”

“做得好。”

阿乙的背立刻挺得更直,像一句“做得好”能让人当场长高半寸。

她和翠微沿着廊下走到香房门口,小栗跟在后头;阿乙仍守在原来的位置。

门阖着,门上的锁却歪了一点,铜锁扣垂在一旁。翠微把灯举近,没有碰它。

“锁被撬了。”翠微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锁扣原本朝下,现在朝外。上头还有一道新刮痕。”

翠微说得平静,像是在报告一只碗有缺口。小栗却把竹篓挡在身前,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篓子装不下锁。”小栗说。

“你先把篓子放下。”翠微说。

小栗立刻将竹篓放到地上。竹篓底碰上石板,发出一声闷响。所有人都低头看它,仿佛里面真的躲着一个很会撬锁的人。

她没有伸手碰门。

“叫念儿和馥兰来。再把阿乙刚才说的时间记下来。先写他亲耳听见什么,再写他亲眼看见什么。”

翠微点头,转身要走。

“小栗,你去找掌院,再请馥兰一同过来。”

“我去找念儿掌院。”

“对。”

“那我先把篓子拿走吗?”

翠微看着地上的篓子。

“它不会自己跑。”

小栗看了竹篓一眼,像是觉得这句话非常有道理,弯腰把篓子提走了。

念儿很快赶来,外衣扣子扣错了一颗,手里还握着一支笔。馥兰来得更快,帐册也带来了。

她们没有急着开门。

念儿先把阿乙的话记下。写到“一盏茶前”时,笔尖停了一下。

“阿乙,你确定是一盏茶吗?”

阿乙摇头。

“不确定。我只知道那时我刚巡过院门,回来时看见灯影晃了一下。要算得准,得问翠微姐姐巡到哪里。”

“我在那之前检查了后廊。”翠微说,“再走到香房外,差不多就是一盏茶上下。”

念儿低头写:“约一盏茶前。”

她看了一眼,没有催念儿写得更准。屋檐下滴水的声音没停,记录上的字也只是把各人的话放在各人的位置上。阿乙听见的声音,翠微走过的地方,谁都没有替谁多添一笔。

馥兰抱着帐册,低头看锁扣。

“这道房门的旧锁,是昨日傍晚才重新扣好的。”馥兰说,“我记得清楚,掌院当时还问过我,木匣收进香房后要不要把锁换新。”

念儿抬头:“你说先用旧锁,今早再换。”

“因为新锁还在库房。”

翠微说:“新锁现在也还在库房。”

“那倒是好消息。”馥兰说,“至少今天早上不用先记一笔买锁的钱。”

念儿看看锁,再看看馥兰。

“这时候你还在想帐?”

“若不记帐,锁坏了也不会自己长回来。”

“你说得很有道理。”

“我只希望这句有道理的话,最后不要花我两次钱。”

她们把门推开。

香房里的油灯已经灭了,灯盏旁是一只早已禁用、留着冷灰的小炉。屋内没有别的动静。几只香盒仍摆在架上,帘子垂着,器具也都在原位。靠墙的木柜前,放着那只木匣。

木匣旁另放着一只浅盘,盘里的银锭还在。

“这是院里昨日清点、等今早入柜的公用银。”馥兰低声说,翻到帐册夹着的那页,“傍晚与公用对象一并暂放,数目在这里。我待会儿照数核。”

她没有把这些银锭,与街上卖符人收钱的木匣混在一起。

她走近时,鼻子先闻到一股新鲜的木屑气。喉头又紧了一下,肩膀随之抬起。那味道像刚刚刨开一截潮湿的树枝,木头里的青涩全冒了出来;底下还压着一点甜腻,像白日里有人的手指碰过符纸后,留下的黏味。她这才把那一层辨出来,是麝香。

不是单独从木匣里飘出的。

香房里的空气混着灯油、冷灰和雨水,麝香只留了一小缕,淡得像一根极细的线,贴在木匣边沿。

她蹲下来,看见匣扣旁的木头裂开了一道窄缝。不是整片劈开,只是被尖物从旁边撬起,留下几道短短的划痕。匣盖没有摔落,旁边浅盘也还在。至于谁动过银子、来人原本想找什么,单看这几道痕迹,还说不准。

停格的一瞬间,翠微手里的灯火微微晃动。

光落在裂开的木边,落在一枚锭银的冷白上,也落在匣盖内沿细小的木屑上。念儿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馥兰把帐册抱在胸前,指节压住封皮;阿乙站在门边,鞋尖不敢越过门槛。

雨水从屋檐滴下,刚好落在外头一片叶子上。

整间香房像被谁按住了片刻。

接着,翠微放低灯,伸手去扶住匣盖。

“我来。”她说。

“别动裂口。”她提醒。

翠微立刻把手收回来,改扶匣子的侧边。她的动作干脆,脸上没有任何不安,仿佛方才不是一个人将木匣撬开,而只是她刚好想扶一下桌子。

她们把匣盖慢慢抬起。

里面空了两个位置。

她取出昨晚记下位置的纸,逐张核过:匣里原有六张,如今剩四张,边角未见新折痕。昨夜才成为实牌的A08,与A03一起不见了。A17在皇孙那里,A07由顾泽带往长安,本就不在此匣。

她记得它们原本的位置。

“A03。”她说。

她的手停在匣沿,没有伸进去。

“还有A08。”念儿低声说。

那两个位置相邻,一处靠中,另一处稍偏右。空处并不大,却让木匣忽然显得深了许多。剩下的牌靠在一起,边缘整整齐齐,像有人只从一排相同的东西里,拿走了早就认准的两张。

“只有这两张不见?”馥兰问。

“是。”念儿答。

馥兰照着帐册,将浅盘里的银锭逐一数过,才说:“银锭数目相合。”

翠微望着位置纸:“另外四张也都对得上。”

“木匣是知香院的,牌也是我们收好的。”念儿望着空位,“拿牌的人怎么找到了这两张?”

屋里没有人立刻答话。

她将视线移到木匣内侧。里面没有纸条,没有刻记,也没有多出来的东西。木屑落在底板边缘,几粒细得像灰。她闻到的麝香还在,却无法从那一线气味里辨出谁走过门口,谁拿了牌,又从哪里离开。

她在心里问小馥:“你听见有人走动吗?”

“本宝能分析的,是刚才实际传进来的雨声、犬吠、咳嗽,以及如今听见阿乙说的话。”小馥说,“木头声是阿乙的见闻,不是您亲耳听见。至于那时有没有别的脚步,本宝不能补听。”

“那股麝香呢?”

“本宝只能按您闻到的描述分类。它与白日符纸上的气味接近,但香房里也可能有其他来源。光靠这一点,无法指向某个人。”

她没有回答小馥,只看着那两处空位。

白日里,那些符纸被一张张收进人们的衣襟。有人怕,有人信,有人只想替家人求个安心,也有人把银子放到木匣上,买下一张并不便宜的纸。那个卖符的人站在人群里,声音清楚,手势俐落,身边总有人帮忙收钱。

现在有人趁夜撬开另一只木匣。

一边是当众收钱,一边是趁夜撬匣。她心里把两件事并在了一起,却还不能把街上的那双手,填进这里的空位。

“门边、窗下都再看一遍。”她说,“沿我们已走过的地方看,不要添踩别处。若看到什么,先告诉我位置。”

翠微走去门边,先查看门外石板,再沿着廊下看窗纸与窗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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