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殿的殿门,在三月初八辰时,开了。
门轴沉沉转动,晨光先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殿内一块块金砖上。门外的风带着春寒,掠过门槛时,把守门内侍的衣角吹得微微一动。
金砖铺地,朱漆立柱,殿顶的藻井绘着盘龙,龙须上垂下一盏巨大的宫灯。百官分列两侧,绯袍紫袍,一眼望去,像两排被风吹开的花。
朝臣们袖口整齐,腰间玉佩偶尔相碰,发出细微的清响。有人低声交谈,话音却在殿门打开后迅速收住,像一群忽然记起自己还在朝堂上的雀鸟。
赵馥灵走上丹陛的时候,被人拦住了。
她将纸重新卷在长轴上,横抱在臂间。前头引路的宫人替她留着两侧的空处,免得长轴磕到殿门。她走得不急,袖口银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倒像是抱着一捆格外昂贵的柴。
拦她的,是个年轻的小太监,捧着拂尘,脸绷得像一块板,视线落在她怀里抱着的那一大卷纸上。
“殿上,不许携带卷轴。”
“这是证物。”
“是什么证物?”
“方格纸。”
小太监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半圈,压低声音:“……是暗器吗?”
“是帐。”
“帐?”
“顾家帐房,”赵馥灵很诚恳地说,“连工带料,三百两。”
小太监的脸,一寸一寸地裂开,终于没忍住,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他把拂尘往胸前又抱紧了一点,努力把嘴角压平,结果越压越像刚咽下一颗太大的果子。
“请稍候,奴才去禀。”
他一溜烟跑进去,不一会儿,又一溜烟跑出来,双手抱着拂尘,把头低得几乎贴到胸口。
“陛下说,”他小声道,“让她带。”
小太监验过纸卷,得了回话,才请两名宫人帮她托住长轴。她点点头,跟着一步步走上去。
小馥在她脑海里,补了最后一句:
“我替您记一下,这是您第一次,把帐带进含章殿。”
赵馥灵在心里回了小馥一句:“你记得仔细些,免得日后有人说我空手上殿。”
“主人,若有人如此说,您可以提醒他们,您的帐很长。”
“谢谢。这句话在朝堂上未必能救我,倒很可能先救了顾家的腰。”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
天青色的大袖衫,领口袖口,用银线锁着极细的云纹。内搭月白的齐胸长裙,裙腰压着那串白玉禁步,玉牌上刻的“归”字,随着步子,轻轻碰着裙面。银泥披帛薄得透光,绕过肩头,垂在臂弯。发髻高绾,正中一枚小小的珍珠华胜,左右各一支银镀金的钿头钗,耳畔,一对米珠耳珰,轻轻地晃。
玉牌每碰一下裙面,她便感觉那个“归”字也跟着敲一下,提醒她今日身在何处。她曾想过换一串不会响的,最后还是留了下来。太安静的衣裳,倒像是心里藏了什么。
眼角那抹淡桃色,这一回,比平时深了一阶,眼尾细细地拉长了半分,眉心一枚极小的翠钿,像一滴落在水面的露。
今早出门前,府里替她理妆的人手指极轻,连她发间那枚珍珠华胜都只碰了一下便收回。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心想这身衣裳若是拿去顾家帐房算钱,恐怕得另开一栏,名为“今日为了说服天子穿了多少银线”。
她走到殿中央,停住,跪下。
膝头接触金砖,冷意隔着裙料渗上来。她先把纸卷交给一旁的宫人,这才俯身,手掌贴着地面,指尖微微收紧。
“儿臣,赵氏,叩见陛下。”
御座上,承平帝穿一身玄黑的朝服,头戴十二旒冠。他的脸色,比上元那夜,好了一些,眼窝依旧很深,唇色却不再那么淡。
殿内的灯火映在十二旒上,细珠相互遮映,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比实际更难辨。赵馥灵抬眼时,只看见玄色衣袖下那双手安稳地搁在御座扶手上。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平身。”
她起身,从宫人手里接回纸卷,站得笔直。
纸卷靠在她身侧,长长一截垂到膝边。殿上许多目光都追着它走,连那些平日最擅长不动声色的官员,也难免多瞧了几眼。
“朕听说,”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座大殿,“你在京兆府,击鼓。”
“是。”
“你是朕的儿媳,”他淡淡道,“宗正寺请你闭户,你为何出门?”
殿上一片静默。
“儿臣出门,”她说,“是以观香阁掌柜的身分,不是王妃。”
“哦?”
“宗正寺的帖子,请的是王妃。”她垂着眼,声音平稳,“儿臣没有违背。”
话说得硬,她心里却清楚:王妃与掌柜都是自己,没有换个称呼便能抹去的事。那张帖是劝诫,不是禁足敕令;她能争的,是请天子准她将已受理的铺子案与这张表说完。
殿上,不知谁低低地咳了一声。
那声咳嗽短得很,偏在沉静里格外清楚。旁边的人立刻垂下目光,仿佛是金砖忽然长出了一行值得研究的字。
皇帝的嘴角,极轻地动了动。
“好一个,”他说,“没有违背。”
* * *
“陛下。”
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从百官之中响起。
声音撞上殿柱,又在殿顶下回旋了一圈,叫人很难假装自己没听见。
宗正寺卿,花白胡子,胖,绯袍,手持玉笏,迈出一步。
他一步踏出,袍角向前一扬,腰间玉佩也跟着晃了一晃。玉笏被他握得很稳,胡子却像是对这场面另有想法,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王妃以掌柜之名,擅离宗室,击鼓喧哗,本已有失体统。今又在这殿上,挟卷轴、持私论,欲动摇朝廷已定之策,臣窃以为,不妥。”
有几名朝臣悄悄看向她怀里的纸卷。她把长轴抱稳,没有打断宗正寺卿。
“卿以为,”皇帝看着他,“香籍,是朝廷已定之策?”
“是。”
“朕记得,是试行一年。”
“是。”
“试行,”皇帝慢慢说,“便是还未定。”
宗正寺卿一噎,退后半步。
他退回班列,玉笏仍端在胸前,胡子轻轻一动,没有再说。
另一位大臣站了出来。
四十来岁,面容端正,身穿深绯官袍,腰间银鱼袋晃了晃。
礼部侍郎,卢文彦。
他衣襟理得齐整,神色也收拾得妥当,唯有腰侧银鱼袋随着他站定时轻轻摆了一下,像替他先开口问候了满殿的人。
“陛下。”他拱手,声音诚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臣提香籍,实出一片赤诚。识香者稀,世人多有误解,臣只是想,替他们寻一条庇护。”
“卢卿的心意,”赵馥灵看向他,“儿臣不疑。”
卢文彦一愣。
他方才那番话里,连“痛惜”都备得妥妥当当,听见这句回答,反倒有一瞬不知该如何往下接。
“儿臣只想请问,”她说,“册子,是不是真能庇护?”
“自然能。”
“那么,”她双手向前,缓缓展开手里那卷纸,“请卢大人,看看这个。”
* * *
那张纸,在殿上,被两个宫人,一左一右拉开。
纸轴在掌心里慢慢转动,边角展开时发出沙沙声。两名宫人各自往旁边退了几步,手臂越伸越直,才勉强把纸面拉平。
几位站在近处的大臣不约而同往后挪了半寸,免得袍袖被纸边勾住。纸卷展到最长时,其中一名宫人手腕微微发颤,另一名宫人立刻把纸角扶稳,两人一时都忙得很专心,连彼此的目光都不敢碰上。
几乎有一人半高,一个半人宽,白白的,垂到金砖地面。
上面,是四十一个红点,和一条从左下,升到右上的、淡淡的红线。
红线在格子间蜿蜒,越往右上越醒目。朱砂不算浓,落在大片白纸上,却叫人一眼便看见。它不像宫中绘图常见的花纹,倒像一道细细的伤口,刚刚结痂,还留着颜色。
殿里,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有位年长的大臣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又赶紧把袖子收回来,似乎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还在批评“挟卷轴”。这会儿倒像是被一张纸牵着脖子走,想端庄也得先看完再说。
“这是什么?”皇帝问。
“七座城送回的消息,”她说,“四十一个能核清的案子。有人登册后失嗅,有人失踪,快的七天,慢的将近一个月。不是每人都走过同一条路,可这些日子排在一起,不能不查。”
“失去?”
“这四十一案里,甲等的,七天至十二天。乙等,十天至十六天。丙等,十五天至二十四天。丁等,二十五天以上,还没量到底。”她停了一下,“收回的消息中,还没有戊等出事的记录。未登册的、登了却没出事的有多少,儿臣也请朝廷一并核,不能只拿这张表就定谁的罪。”
她说到末尾时,殿上有片刻的寂静。那条线就悬在众人眼前,没有声音,却比许多声音都更难忽略。
殿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低声问同僚那几个等第如何分,有人看着红点,将手里玉笏握得更紧。那些细碎的交谈很快被另一阵沉默压下去,仿佛谁也不愿先承认,自己正在看一张不该只看一眼的纸。
她转身。
“请陛下传人证。”
皇帝颔首,内侍这才转身传人。
两个女子,被引进殿来。
她们走得很慢,裙角掠过地面,没有发出多大声响。殿中百官的视线从纸上转向她们,又停在她们的脸上。
柯三娘,兰儿。
她们没有戴帷帽,也没有戴面纱,素衣素裙,双手交叠,站在殿中央,像两棵被霜打过的草。
柯三娘的指节交握得发白,兰儿的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痕。她们垂着眼,衣袖洗得干净,边角却已磨出柔软的毛边。
“儿臣请陛下,”赵馥灵说,“召太医令,验她们的鼻。”
皇帝没有犹豫。
“传。”
白胡子的老太医令,拄着竹杖,被扶进殿来。他一脸疲惫,走到两个女子面前,将竹杖交给身旁扶他的人。先逐人问何日开始、可有风寒或受伤,再看鼻中、看舌、搭脉。随后取少许薄荷浸液沁在白绢上,从稍远处缓缓移近,没有将粉末吹进她们鼻孔。
太医令的胡子有几缕翘起来,那根竹杖已由随侍的人扶着。他验看得细,先问两人是否觉得鼻中发凉,再将白绢放回盏旁,目光在她们脸上停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皱眉、眨眼,说“凉”。太医令又换上一碟干桂花,两人辨了半天,摇头。
“凉,是一回事;能不能辨出香味,是另一回事。”老人问过她们几回,没有把那个“凉”字当成鼻子已好。
赵馥灵的鼻尖先微微一缩,喉咙也跟着紧了一下,那股柔甜掠过时,仿佛冬日里掀开晒暖的被褥,贴近脸侧的那一瞬。桂花的甜香浮在殿中,轻而细,却落不到两人的反应里。
她看着那一碟小小的花,指尖在袖里慢慢蜷起。
太医令收回手,沉默了很久,接回竹杖,才转身向御座行礼。
“回陛下。”
“说。”
“鼻中未见伤处,脉象也未让臣查出根由,”老人的声音,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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