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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3. 广州城外

小说:

闻香识命

作者:

馥靈之鑰

分类:

现代言情

翌晨,船离开窄水道时,天色正亮。

岸上的屋舍还挨得很近,瓦顶一层压着一层,屋檐下挂着收好的竹帘。船往前走,两岸的树先是稀了,接着连成一片深绿。风从叶间穿过来,带着水气,黏在人的脸上,像一条刚从井里捞出的湿布,没拧干便直接披了上来。

昨日看守布箱的船小工站在船头,双手扶着船舷。

替他搭手的少年站在旁边,也扶着船舷。

翠微看着他们:“你们在做什么?”

小工说:“看前面。”

少年说:“我也在看。”

“那为什么要扶着船舷?”

小工想了想:“怕前面跑掉。”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布巾递给他:“先擦汗。前面若跑掉,你们两个追不上。”

小工接过布巾,很认真地擦了擦额头。

少年也伸手。

翠微把布巾收回去:“一块巾子擦两个人,容易把汗从左边搬到右边。”

少年默默把手放下。

馥灵坐在船舱门边的矮凳上,看着两个孩子重新望向前方。

南方的热,和她在扬州熟悉的热不一样。

她熟悉的扬州春晨,潮气有时像落在皮肤上的薄雾,等日头高些,才慢慢散开。这里的潮气更厚,贴在人身上不肯走。衣袖是湿的,发尾是湿的,连刚喝下去的茶,仿佛也在肚子里变成一小团温热的水汽。

她吸了一口气。

喉咙先缩了一下,像走进厨房时忽然撞上蒸笼揭开的白汽;随后肩膀慢慢松开,胸口那点绷着的气也跟着往下落。眼前这股味道像一把刚洗过的青菜,叶面还挂着水,又像雨后巷口被晒热的石阶,潮而不冷。再往里,才是海风带来的咸味。

海。

她没有把这个字说出来。

那个字太大,放进舌头里,反倒显得轻了。

她以为自己会先看见它。

结果先闻见了。

岸边有几株阔叶植物,叶片翻转时,青气便从风里露出一点。水面底下藏着泥,远处又有盐味,两者混在一起,没有谁完全盖住谁。那不是一道清楚的界线,而是一口气走到半途,忽然发现身体里多了一个从前没有的方向。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目前形容的气味,包含潮湿泥土、青叶与木头,也让您想到海边。可不能只凭这些就测出水里含多少盐。”

“你能分出海和河吗?”

“本宝能依照您闻到的气味与已有数据进行分析。”小馥说,“但本宝没有眼睛,不能替您确认眼前是哪一片水。”

“你的意思是,眼睛得自己用。”

“是的,主人。眼睛目前仍由您保管。”

她差点笑出声。

“我什么时候把眼睛交给你了?”

“您没有。此为提醒。”小馥说,“本宝担心您把闻到的事,当成看见的事。”

她抬眼看向船头。

“我还没看见。”

“本宝知道。”

“你刚才不是说你看不见?”

“本宝听到您说了。”

她又笑了一下。

郑君珩坐在她身旁,没有闭眼,也没有把头侧向风来的方向。他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握着茶盏,指尖跟着船身的晃动轻轻碰到杯沿。

她看了他一眼。

“水声很吵?”

“不吵。”他说,“只是这里的水声和先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船底下有些声音往外走,有些声音往回来。”他顿了一下,“我听不清楚它们是怎么分开的。”

“那就不用分。”

“我没打算分。”

他说得很平静。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船夫在前头喊了几句,船身顺着水流转向。前方的河面变得宽了,岸上的树也低下去,空出一片天。阳光落在水上,亮得人看不清深浅。

小工立刻挺直背。

少年也挺直背。

翠微看着他们:“又怎么了?”

小工说:“水变宽了。”

少年说:“前面应该就是海。”

翠微说:“你们刚才不是说怕前面跑掉?”

两个孩子一起看着她。

翠微把布巾折好,放在膝上:“现在前面更宽。你们若要追,记得先把鞋穿好。”

小工低头看自己的鞋。

少年低头看小工的鞋。

“我鞋穿好了。”小工说。

“我也是。”少年说。

“那很好。”翠微说,“等海跑掉时,你们可以从岸上开始追。”

小馥说:“本宝记录,翠微今日在不提高音量的情况下,成功让两位船上帮工停止讨论追赶海水。”

她在心里说:“记这种事有什么用?”

“将来可以提醒他们,海水通常不会因为被看守而停止流动。”

“你是很怕他们真的去看守海水吗?”

“本宝不怕。”小馥说,“本宝只担心他们把差事做得太认真。”

她转头看船尾。

船上管帐的妇人把帐本放在膝上,帐页用一块木片压着。她一手按住木片,一手翻纸,神情专注,仿佛此刻无论是海水倒流,还是船忽然长出一间新香房,都不会妨碍她先把昨日的支出记完。

馥灵看得佩服。

“你不看看前面吗?”

“我在看。”管帐妇人说。

“你明明低着头。”

“我看帐。”

“这和看前面有什么关系?”

“若前面有东西要花钱,我也得记。”管帐妇人把帐页按平,“若前面没有东西要花钱,我更要趁现在把帐记完。”

馥灵心里说:“小馥,我今日终于明白,什么叫做一切都能入帐。”

“主人,本宝只听她说要记昨日支出,还没听见她报过‘海’这一项。”

“那最好。”

“不过若要添加,得先有价格。”

“海应该不会收钱。”

“主人,这项判断的依据是?”

她没答。

岸边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担子里装着一层层叶片,叶子被竹篮压出细痕。再往前,有一排木屋,屋顶下垂着渔网,网线被水气泡得颜色发深。几个人蹲在岸边整理绳索,抬头看了一眼来船,又低头忙自己的事。

船上没有人大声喊叫。

连小工和少年也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翠微盯着他们,而是水面太宽,让每句话都像被放到远处,忽然显得不必急着说完。

她的手指碰了碰船舷。

木头是潮的,摸上去有些滑。指腹停了一瞬,便沾上一点水光。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觉得眼前的空白正在慢慢变大。

船夫又喊了一声。

前方忽然开了。

不是一扇门,也不是一条路。是两岸退到很远的地方,树影低下去,水面一下子铺开。先前还能辨出河道的方向,此刻再看,水与天之间多了一条遥远的线。

她站了起来。

船身在脚下轻轻晃了一下,翠微立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地滑。”翠微说。

“我站稳了。”

“是。”翠微说,“所以我扶着一个站稳的人。”

“你扶得很有道理。”

“谢谢王妃。”

她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水面有一点一点的白,像风吹散的碎布,又像一群没有落下来的鸟。浪不大,从远处慢慢推过来,抵到岸边时才亮一下,又退开。海天相接的地方被日光洗得很淡,淡得像纸上没写完的一道墨痕。

她看着那条线,心里却没有立刻生出任何话。

没有雄心,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感慨。

她只是觉得,再一次站在广州近海,眼前的水仍比书页、图画和数据容得下的更大。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把它按下去。

在书页里看海,通常不用担心鞋袜会湿,也不用跟人借布巾擦汗,更不必替帐本找一块不受潮的木板。

她在心里问小馥:“你数据库里的海,比这里大吗?”

“本宝的数据库里有海的文字描述、图像纪录与相关知识,不能拿来和眼前的海直接比较。”

“所以呢?”

“所以,主人,您现在看到的这片海,只能由您自己看。”

她望着远处。

风迎面吹来,带着水的咸,掠过她的唇。她没有伸手去抓那条看不见的界线,也没有试着从它身上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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