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翠微从门边小木匣取出套好的那支笔,还给了她。
笔杆干干净净,连一点墨痕都没有。
“你替我保管得真好。”赵馥灵说。
“王妃交代不拿笔,奴婢便没有拿来写字。”
“那你拿它做什么?”
“保管。”
“保管到连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笔了。”
翠微把笔放在桌上,神情平静:“那它今晚可以早些睡。”
郑君珩端着茶盏,低头咳了一声。
她看他一眼。
他把茶盏放下:“我没有笑。”
“你的肩膀笑了。”
“那是茶气太热。”
“茶气只熏得到鼻子,熏不到肩膀。”
“今日的茶气,可能走得比较勤。”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照您方才说的肩膀笑了,王爷这一番茶气的辩解倒很忙。”
“你少记些别人的肩膀。”
“本宝可以改记茶气。”
“茶气也不用记。”
小馥安静了一息。
“那本宝记录主人不让本宝记录。”
“这句也不必记。”
“本宝将它收进不记录的纪录里。”
赵馥灵看着茶盏,忍了一下,还是笑了。
郑君珩把一块点心推到她手边。
“吃吧。若是再不吃,茶气要先替你吃了。”
“它今天真忙。”
“忙也有忙的好处。”
“什么好处?”
“至少不用写字。”
她看着桌上的笔。
那笔乖乖躺着,像一个刚被押回牢房的犯人。
“翠微,收走。”
翠微立刻拿起笔,放回笔套,再放进门边的小木匣。
“我只是看一眼,还没拿起来。”她说。
“王妃的意思是收走。”翠微说。
“我知道。”
话一出口,她自己停了停。
这句话太顺口,顺得像有人把它从嘴里借走,还没问她愿不愿意。
她低头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汤微苦,舌根有一点回甘。桌上的灯火没有晃,窗纸外的夜色也没有什么不同。郑君珩坐在她对面,神情松散,手指轻轻转着盏沿。
今晚看起来,与寻常没有两样。
也正因为寻常,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实验室。
“小馥。”她在心里问,“你今天说过,数据可以按时间整理。你能不能找找,我的实验室里有没有一段我忘了的纪录?”
“可以,主人。请问范围?”
“那一夜。”
小馥没有立即回答。
“主人,您指的是哪一夜?”
她看着茶盏上浮动的一点灯影。
“我还不知道。”
“若没有日期、标题或关键词,本宝不能确定。”
“我先调出自己搁置、没放进正式纪录的那组本机备忘。把索引与相关文字念给你,再请你帮我找。不要替我补空白,也不要猜我当时想记什么。”
“本宝收到。只整理主人这次主动提供的本机备忘与索引,不自行读取别处,也不包括大晟的数据库或本宝推想。”
“很好。”
“本宝会按创建时间排序。”
“再把时间前后分开,不要把先后说成因果。”
“收到。”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停了一下。
她出声告诉君珩,自己想查实验室里的旧备忘。
“你要进去看吗?”郑君珩问。
她抬眼看他。
“看什么?”
“你的实验室。”
她笑了一下:“你说得像我有一扇门,写着请勿打扰。”
“你没有吗?”
“有。”
“那你要打扰它吗?”
“我只是想查一段数据。”
“这听起来比打扰更严重。”
她望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有些事在她的脑子里,原本只是几个各自摆放的东西。檀木桌,电脑,香柜,冰箱,室内垂直农场。她每天都能走进去,取一瓶油,打开一页数据,像走进自己的屋子。
可今晚不一样。
她想找的不是一瓶油,也不是一页知识。
她想找一段自己没有放进记忆里的东西。
“我会看。”她说,“但我不一定要立刻解释它。”
“好。”
“也不一定要把它跟别的事情连起来。”
“好。”
“如果我看完还是不知道呢?”
“那就是看完了,还不知道。”
她垂眼,摸了摸自己的指腹。
“你说得很容易。”
“我没有说那很容易。”
他没有催她,也没有把话接着往下问。
屋里只剩下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响。
她闭上眼睛。
意识里的实验室仍然亮着。香柜整齐地贴着标签,冰箱里的东西按分类放好,收发室安安静静,电脑的桌面停在熟悉的画面上。这个意识中的房间没有通向外界的窗,只有熟悉的墙。她要找的是旧世界那一夜的记录,不是从这面墙看出去。
她走到电脑前,自己调出那组未归档备忘,按创建时间列好,再把索引逐条在心里念给小馥。见到提及“窗外”的一笔,她停下,把那页的文字与字段完整念了一遍。
小馥说:“主人,您这次提供的几笔里,有一笔符合那一夜、窗外的线索。”
“有找到?”
“有一笔未归档的夜间备忘。索引另列同时段环境纪录,主人还没有打开,先不能拿它来佐证。”
她停在原地。
“先读标题。”
“没有标题。”
“那就读时间。”
小馥依她方才念入的字段,报出那串她熟悉的日期与时刻。那是她从前用惯的历法,不是大晟的年月日。
她没有接话。
“再读备忘。”
“内容是:‘窗外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实验室的灯。’”
她一动不动。
那句话短得过分。像是写的人急着留下它,又不想多说一个字。
“还有吗?”
“同一笔后面另有一行:‘我先记下来,明天再看。’两行都在您刚才念给本宝的那页。”
她看着那行字。
“我有没有真的看过?”
“这一份备忘的版本栏,没有您念到的后续修改纪录。那不等于能知道您后来有没有读过。”
“也就是说,不能确定。”
“是。只能说目前这一份没列出后续修改,仍在未归档那组里,不能把没有改动当成没有看过。”
“有没有图像?”
“这份备忘的附件栏没有图像。”
“有没有录音?”
“这一笔也没有录音附件。”
“能不能知道窗外是什么?”
“不能。”
“你能不能从那行字推断我看见什么?”
“本宝可以生成推论,但没有足够依据证明任何一种推论。”
“那就不用生成。”
“收到。”
她抬手碰了一下屏幕,没有去点开别的数据。
她记得旧世界工作时的许多细节。看着如今眼前的器物,穿越后的日子也跟着一并浮起。
桌上用过的杯子,没有收起来的数据,垂直农场里正在长的花。那段农场里的花香偏淡、她猜花是否过得太舒服的事,则是到了大晟之后做的比较。那时她还得分开植株、光水与搬出农场的变因,不能只凭一句“太舒服”就替香气下结论。眼前的熟悉,不表示每件事都发生在旧世界。
她记得工作,记得睡不够,记得洗手时水温偏凉。
她不记得那道光。
“小馥,这段备忘之前,最后一笔纪录是什么?”
小馥回答了时间,也读出一段与寻常工作有关的文字。
“那一笔之后呢?”
“在主人刚才列出的索引里,接着便是这段备忘。”
“两笔之间隔多久?”
小馥照她念入的两个时点覆算间隔,再请她对照画面。
她听完,没有再问原因。
那些数字只是顺序,不是答案。
她伸手拉开桌边的抽屉,取出一叠牌卡。牌卡的图像和文字都早已固定,没有一张会因为她的心情忽然换成另一幅画。她把其中几张放在桌上,没有抽牌,也没有让小馥替她选。
牌面上写着:记得,不记得;靠近,先放着;寻找,停下。
她看了一会儿。
她把这组六个字面选项也念给小馥。
小馥说:“主人,依您刚才所念,这些是已备好的选项。”
“本来就不该添加。”
“若您需要,本宝可以把刚才念入的固定选项逐一覆述。”
“不用。我看得见。”
她把“寻找”放在左边,把“停下”放在右边。两张牌之间隔了一指宽。
“你选哪张?”她问自己。
小馥没有回答。
“不是问你。”她说。
“本宝没有代替主人选择。”
“你方才安静得像在等我考你。”
“本宝只是在等待。”
“那你等得很像监考。”
“本宝没有监考资格。”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先看了“寻找”,又看了“停下”。最后,她把“寻找”往前推了一点,却没有把“停下”收回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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