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扬州后的第一个清晨,天刚亮,知香院的门还没开。
念儿已经站在门前,手里握着钥匙。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停了一下,又抽出来,低头看了看。
“怎么了?”翠微问。
“我怕昨晚走得太急,锁里进了沙。”
翠微伸手接过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
门锁喀一声开了。
念儿看着她。
翠微说:“没有沙。”
“你怎么知道?”
“锁开了。”
念儿想了一下,点点头。“有道理。”
翠微把钥匙交还给她。
“那我再开一次。”
翠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门已经开了。”
念儿低头看着仍旧扣在门上的锁,像是这才想起来,开门和验证开门不是同一件事。
她将已开的锁取下挂妥,收好钥匙,再抽出门内木闩暂握在手里,将另一手搭在门板上。
身后的院子还在睡。
廊下的灯尚未熄,光被风一吹,在地上晃了一晃。香房的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留下炭灰的淡气。昨夜收进来的几只香盒整齐地摆在窗边,盒盖上有薄薄一层露水。
念儿吸了一口气。
她的肩膀先松下来,才察觉胸口那点紧,像一条打了结的细绳,悄悄被人解开。门缝里有潮气,像晾了一夜的衣裳,带着清凉的布味;底下又有一点柔和的木气,像手掌捂着一盏刚熄的灯,余温还在。她辨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檀香。
檀香淡得很,和昨夜留在衣襟上的香气不大一样。
念儿想起海边那夜,君珩身上淡淡的沉水。
念头刚起,她便把它放回心里,没有伸手去抓。
今天要做的事还在门外。
她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像是睡得太沉,被人叫醒时不大情愿。
“门也没沙。”翠微说。
念儿回头看她。
翠微说:“我是在替门解释。”
“它刚才听起来确实不太高兴。”
“那是因为它很久没擦油了。”
“你说门,还是说我?”
“门。”
念儿笑了一下。
她把门推到两侧,门板上的旧木纹渐渐露在晨光里。知香院的招牌挂在上头,昨夜的风把绳结吹松了些,牌子歪着一寸。
念儿伸手扶正。
翠微也伸手。
念儿先把木闩靠在门边,两人的手才碰在一处。
念儿先收回来:“你扶左边。”
翠微说:“我扶的是右边。”
“那我扶右边。”
“你方才扶的是左边。”
她们同时停手。
招牌在风里慢慢晃着。两人重新分清左右,各扶一端,终于将它摆正。
不远处,学徒阿乙推着一辆小车过来,车上放着今早要用的炭和几只空香炉。他看见两位站在门前,便把车停下,极有精神地问:“掌院,今日先扶哪一边?”
“招牌还没掉。”念儿说。
阿乙望了望招牌,又望了望车上的炭。“那我先把炭扶好?”
“炭不会歪。”
“那可不一定。”阿乙一本正经地说,“昨天小栗搬的那袋炭,整袋都倒在脚上。它虽然没有歪,脚却很有意见。”
从院子里探出一颗脑袋。
小栗揉着眼睛说:“那是因为阿乙把袋口绑在车轮上。”
“我以为那样比较稳。”
“你把车一推,袋子就留在原地了。”
阿乙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小车,仿佛此刻才看出它和自己之间的信任已经破裂。
翠微伸手握住车把。
阿乙赶紧说:“翠微姐姐,我这次会推。”
翠微看他一眼,放了手。
阿乙推车。
车轮动了,炭袋却被扯住,滑到车边踏板上。
一截长绳从袋口牵到门柱,系在那里。
阿乙停下来,看着那根绳子。
小栗又探出半个身子,说:“这回是我绑的。”
“你为什么绑在门柱上?”
“怕它歪。”
念儿按住额头。
翠微走过去解绳,仍旧一脸平静。“现在炭也不歪了,门柱也不歪。”
她把绳子拆下来,将炭袋挪回车上。
阿乙推着车进院,步子比刚才更谨慎。他经过念儿身旁,低声说:“我觉得今天不该叫我搬东西。”
“你先把车推进去再说。”
“好。”
车轮吱呀地滚远。
院子里陆续有了声音。有人提水,有人扫地,有人打开香房的窗。念儿仍站在门边,没有立即转身。
翠微看了看她:“掌院?”
念儿望着门外。
海边那句“明日开门”,曾在石面上留过字,后来又被她擦掉。字不见了,黑色的痕也被风和潮气慢慢带走。她曾以为留下来,便像是做了决定;擦掉了,又以为自己是不敢决定。
可天亮了。
门还是要开。
“我没事。”念儿说。
“我没有问你有没有事。”
“那你问什么?”
“我问要不要把门闩拿进去。夜里有露水,木头湿了。”
念儿低头看了一眼先前靠在门边的木闩。
“拿进去吧。”
翠微取起门闩,暂靠在廊柱内侧,让开通道。
她们一转身,便看见郑君珩站在廊下。
他身上穿着昨日那件外袍,衣襟已经理整齐了些。清晨的光落在他眉间,让他看起来比昨晚安静。念儿望着他,没有问他的耳朵好些了没有。
翠微也没问。
他们都知道,有些话不必急着让人回答。
郑君珩朝门外看了一眼,指了指空着的门口,又看向念儿。
“开了。”念儿说,同时指了指已敞开的门。
他的视线停在她脸上。
她补了一句:“我开的。”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推门的动作,他才点点头。
廊下的风穿过半开的门。院里有人把水桶放在地上,木桶碰到砖面,发出一声闷响。
郑君珩微微侧过头。
念儿看见了。
“听见了?”
他停了一会儿,才说:“像是听见了。”
“那是阿乙在放水桶。”翠微说,“若他说不是他,本院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桶,可以拿来与他对质。”
院子里传来阿乙的声音:“我没有摔桶!”
翠微朝那边看去。
阿乙又说:“我只是把桶放得比较有精神!”
“桶不需要有精神。”翠微说。
“那我呢?”
“你先把水提满。”
阿乙没声音了。
郑君珩的嘴角动了一下。
念儿也笑了。她没有追问他到底听清楚了几句,只看着他的神情,知道那一点细微的松动已经足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像有人踩在一层薄薄的灰上,每一步都先落下去,再小心地把另一只脚带过来。
念儿转过身。
一个孩子站在门外。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身形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衣袖比手臂长了一截,袖口缝得不算整齐,针脚却很密。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面有些湿,鞋边沾着细泥。
她背着一只布包,两手捧着一个小小的木盒。
木盒的盖子有一道裂痕,用布条绕了两圈,怕它在路上打开。
那孩子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说话。
念儿也没有催她。
风从河道那头吹来,掀起孩子额前几根碎发。她抬眼看着知香院的招牌,又低头看了一眼门槛,手指把木盒抱得更紧。
翠微走到念儿身旁,没有挡住她,只是把门板往旁边又推开一些。
孩子看见门开得更宽,这才抬起头。
“这里收学徒吗?”她问。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念儿说:“收不收,要先看你想学什么。”
孩子望着她,像是没有预备过这个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木盒。“我想学认香。”
“你家里有人做香?”
孩子摇头。
“那你为什么想学?”
孩子没有立刻答。
她把木盒放到门槛边,解开布条,小心掀起盒盖。盒里躺着几片干枯的花瓣,颜色已经褪了,边缘微微卷起。旁边还有一小块木片,像是从香盒上断下来的。
“我母亲以前在衣箱里放这个。”她说,“后来花都干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只记得衣箱打开的时候,里面有一股味道。”
她的目光停在那些花瓣上。
“我想知道,留下来的到底是花,还是那个味道。”
院子里的声音像是淡了一点。
念儿看着孩子的手。手指有些粗糙,掌心被木盒的边角磨出一道红痕。孩子没有哭,也没有故意说得可怜。她只是把记得的东西带来,站在门口,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念儿没有去碰花瓣。
“你闻得到吗?”她问。
孩子点头。
“那你先说说看,闻见什么。”
孩子把盒子往前推了一点,低头靠近,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的鼻翼动了动。
“很淡。”她说,“有点像衣裳收在箱子里,过了好多天,拿出来晒太阳以前的味道。”
念儿看着她。
孩子又吸了一次,像怕自己刚才说错。
“还有一点甜。”她说,“不是糖。像是……家里煮水时,锅盖下面留着的那一口热气。”
她停下来,抬头看念儿。
念儿没有告诉她这是什么花,也没有替她把那股气味说完。
“你自己能闻见,这就很好。”念儿说,“名字可以慢慢找。”
孩子点点头。
“你叫什么?”
“我姓周。”她说,“家里人叫我小禾。”
她说完,像是想起自己还没说来意,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来偷东西的。”
翠微看了一眼门槛边那只已打开的木盒。
“我们也没说你偷东西。”
“我知道。”小禾说,“只是我看见门开着,怕你们以为我站在这里,是要拿走里面的香。”
翠微说:“若你真要拿,现在门口有三个人看着,院里还有一个正在和水桶争辩的人。”
院子里传来阿乙的声音:“我没有和水桶争辩!”
翠微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桶也没承认。”
小禾眨了眨眼。
念儿笑出声来。
那孩子的肩膀也松了一点,手指不再绷得那么紧。
“你一个人来的?”念儿问。
“嗯。”小禾说,“我和家里说过了。他们知道我来问。若你们不收,我就回去。”
她的语气平平,没有求她一定答应。
念儿看着门槛。
“你知道进了知香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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