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翊被押出殿,一扇殿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另一扇仍留着通风。
门轴转动的声音极轻,仍叫殿里的人都听见了。方才高举的手已经放下,沉默的目光仍留在金砖上。
三百六十盏灯还亮着。
灯火在高处微微浮动,照得殿柱上的金纹一明一暗。赵馥灵的肩背仍绷着,指尖在袖中慢慢蜷起,又松开。她喉头略紧,胸口那口气迟迟才落下;殿中一缕木香,像冬日晒过的被褥覆上肩头,是檀香。
皇帝靠在龙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殿角那一摞用藏青布包着的东西上。
殿中群臣都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包东西摆得端正,藏青布角压在底下,像被人特意理过许多回,连一丝皱折也不肯留给旁人议论。
“那是什么?”
“儿臣的奏议。”她上前一步,“还没有呈上。”
她走得不快,裙角从金砖上掠过,带起一点极轻的摩擦声。这时候再端着那一包奏议上前,倒像是殿里众人的眼睛都替它让出了一条路。
顾泽双手捧着,从殿角小跑过来,跑到一半才想起这是御前,硬生生把脚步放慢,慢得像在水里走路,膝盖都在抖。他把布包捧过头顶,一名内侍接过去,递到御阶上。
他停在御阶下时,两只手还维持着捧东西的姿势,指头僵得很有礼数。馥兰从旁边瞥了他一眼,顾泽便默默把手放下,接着又怕放得太快失了规矩,手腕转得像在替一只看不见的碗找桌面。
皇帝解开布。
藏青布一层层展开,边角垂到案沿。几名近前的内侍屏息退开,连衣料拂过地面的声音都收得很轻。
十七页,字一页比一页工整。封皮上两个大字,墨已经干透,黑得发亮。
最上头那页的纸角,被这几日反复翻阅,揉出一点柔软的弧度。那两个字落在封皮中央,笔画不繁,墨色却沉得像能把人留住。
天下。
他看了那两个字好一阵,才翻开第一页。
殿里没有人出声。灯芯偶尔劈啪一响,像谁在轻轻翻页。
赵馥灵望着御阶上的奏议,袖口里的指尖微微发麻。那不是怕纸页上的字被读错,她更怕的是,这十七页从头到尾都被当成一叠纸看完,最后仍旧只剩纸。
* * *
皇帝读得很慢。
他每翻一页,纸张都在灯下泛起薄薄的光。左手的指节抵着唇边,右手捏住页角,动作不急,偶尔停在某一行字上。
他读的时候,左手还是抵在唇边,咳了两次,每次都是把话压在喉咙里,不让声音出来。读到第三页,他停了一下,抬起头。
近前侍立的内侍把眼睛垂得更低,连袖中握着的拂尘也不敢晃。那两声咳嗽很轻,却让殿里的空气都像被牵了一下。
“香凭。”
“是。”
“凭据的凭。”
“是。”她说,“儿臣原本写的是‘押’,七殿下说,朝廷里的人看到‘押’,会想到押解与押银子。”
郑君珩站在一旁,神情如常,衣袖垂得平整。可几名老臣听见“押银子”时,仍有人把下巴收紧了一点,显然也在心里替那个字添了几层麻烦。
皇帝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郑君珩身上,停了半息,又收回来。
那半息短得很,殿里却有好几个人同时垂下眼,像是怕自己多看一眼,就要被算进这场问话里。
“继续说。”
“香凭之制,共五条。”她说,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制香、售香者,可自愿具名领押。押条三样:蜡封,印记,押香一份。押主姓名、籍贯、印文,存于州县押册处。方子只存押主自家,不入官册。买香的人,持押条到衙门,可以请对印,对蜡,对香,三样相核,只能说与登册留样相符;不是官府替功效、无毒或来历未明的话作保。州县押册处,备比香盘,备验香瓶,设三人分记、交核、轮值,有异议另记,不靠两票压一票。”
她说得清楚,说到每一样凭据时,手指便在身侧轻轻点一下,仿佛把那几项次序也一并放到了众人眼前。顾泽站在后头,目光跟着她的手指走,走到最后,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数,赶忙把手藏进袖子里。
她停了停。
“第五条,押册不由知香院掌。”
“为何?”
“因为知香院,最懂香。”她说,“最懂的人,最不能自己查自己。”
殿里有一名老臣把手里的笏板握得更紧,指节泛白。另有人抬起眼,又慢慢看回脚下的砖缝。
皇帝没有说话。
殿中的香气很淡,灯油燃烧的暖意浮在木香之上。赵馥灵不曾低头去看那些砖缝,她把目光留在御阶前,等着自己的话落稳。
“天下人要有一个地方可以查。”她说,“那个地方,不能是儿臣的院子。”
殿里的老臣们,有几个交换了一下眼神。
交换得很快,快到只够一个眉峰稍动、另一个眼皮微抬。这些人平日上朝,怕是连咳嗽也要先算好时辰,生怕一声多了,就替旁人说了话。
* * *
“钱呢?”
这句话是皇帝问的。
问话落下,顾泽背脊一挺,馥兰却在后头微不可察地将袖口捋平。她早知道这两字一定会来,仍觉得它们比一整页帐目都沉。
他把奏议翻到最后几页,那里是朱墨两色的帐。
朱墨分列,行格整齐,旁边还有几处细小的勾记。那笔墨原是写给人核算的,如今摊在御前,竟像一张早已等着被点名的名单。
“这里旧算,一千零八十处各一名吏,年需一万六千二百两,已划去。”皇帝的指尖停在朱线旁,“改三人交核,每处每年三十五两,共三万七千八百两,器具、训练还另列。你要朝廷出?”
“是。”
“凭什么?”
“请准馥兰,说一句。”
馥兰应声上前,顾泽在她身后把刚想伸出去的手,老老实实收回袖里。
顾泽这回记得御前不能跑,也不能把人推到御阶前。他退在原处,两只手规规矩矩垂着。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小褙子,背挺得像一根尺,走到殿心,行礼,起身,神色平静得像要去收租。
她站定后,衣襟上的细带仍服服贴贴。顾泽偷瞄了一眼,像是想确认她的腰间有没有真的挂着一串帐簿,最后只看见自己鞋尖,便把头也低了下去。
“回陛下。”
“说。”
“草民核过,作坊近一年出货,四万二千支。”馥兰说,“先前拿每份六两相乘,会得二十五万二千两。但出货记支,价记包,三两、九两的包法又不同。单位没对齐,这个乘数只能留作旧试算,不能报成已查实的骗款,更不能拿来定赔。”
殿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几名官员低头再看,这才看清朱线旁写着“未核”二字。
“新算每处三人,各十两,纸墨五两,共三十五两。”她说,“按一千零八十处,合三万七千八百两。这不是一口气全铺开的准支数,器具与教习还得核。先选几处试行,按实数再议。拿旧骗款除出十五倍的说法,也一并撤去。”
她停顿了一息。
她的视线扫过御阶前那片朱墨帐页。“若只挑最好听的数目,今日替押册省下一句话,明日反而叫它立不住。”
“这是草民见过,最该先算明白的一笔帐。”
馥兰把话说完,双手仍安安稳稳放在身前。顾泽在她后头悄悄挺了挺胸,仿佛那一笔帐也是他亲手打的;接着瞥见馥兰的衣袖,又把胸膛收回去,免得抢了算帐人的风头。
皇帝看着她,没有出声。
然后,他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点变化一闪而过,快得叫人分不清是笑意,还是病中一口气短暂地松了。
“你是将军府的女儿?”
“是。”
“算盘,谁教的?”
馥兰想了想,认真回答:
“家母。”
殿角,柳氏所在的席位,没有人看见她的表情。
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茶盖碰到杯沿的声响。
那一声细细的清脆,落在百官屏息的空当里,像是席间有人替这句回答点了一个头。顾泽向那边望了一眼,又急忙把目光收回,生怕茶盖也算御前失仪,要另开一册来记。
* * *
“臣有一问。”
说话的是刑部尚书。他五十出头,眉毛很浓,手里的笏板握得很紧。
他从班列中向前半步,袍袖摆动了一下,便立刻停住。浓眉底下的目光很沉,落在奏议上,也落在她身上。
“香,是私人之物。买卖之间,何须官府插手?今日设了押册,明日就要设香税,后日是不是连百姓家里烧什么香,也要登记?”
这个问题,她在路上想过三遍。
她记得每一回想起这句问话时,自己都会先在心里把答复排一次。第三遍排完,袖口的线头都被她捻得平了,却仍觉得那问题不算多余。
“大人说得对。”她说,“所以第二条,方子只存押主自家,不入官册。官府存的是印、是蜡、是样品,不是人家的手艺。”
她把“方子”与“押册”分开说,语气不急,像把两件原本缠在一起的东西慢慢拆开。殿里几个人顺着她的话低头看奏议,纸页上的条文便不再只是一道要不要办的命令。
“若有人借此征税呢?”
“所以请把不借此另征香税,也写进试行条文。”她说,“自愿登册,不能变成不登便不准买卖。试行的纸墨既有公费,也不得再换个名目重收。”
刑部尚书皱着眉,沉默了一息。
他垂眼看了看笏板,笏板上空空的,并不能替他把下一句话写好。
这时候,殿角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那位须发全白的老臣,被两个人扶着,慢慢站到了殿心。
他站得吃力,两名扶着他的官员都将手臂往上托了一点。老人袖口垂下,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
“老臣,”他说,“方才听见那句‘老婆子’,想起了一个人。”
没有人接话。
老人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眼前空处,没有把心里的影子说成真的站在殿上。殿中的灯火映在他白得发亮的胡须上,一丝一丝,静得叫人不敢打断。
“老臣今年七十三,”他说,“家里的人,走了二十多年。”他停了一下,声音很平,“老臣只想问一句,往后若有人,再卖老臣一炉烟,老臣,去哪里问?”
殿里静了。
赵馥灵把垂在身侧的手指收拢,指甲轻轻抵住掌心。她不曾转头看那位老臣,却听见他的每一个字都落在殿内,没有一个字被灯火吞掉。
皇帝看着他,过了片刻,说:
“去衙门。”
老臣点了点头,行了一个很端正的礼,由人扶着,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
他走得很慢,扶着他的两人也跟着慢下来。经过班列时,几名官员默默让出半步,衣袖间露出一点白色,又很快掩回去。
刑部尚书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笏板,没有再说话。
* * *
“准。”
这一个字,皇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灯火的声音盖过。
可那一字落下时,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站在最前头的内侍微微抬起眼,旋即又垂下,连拂尘柄都握得更稳。
殿里,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香凭之制,着先择州县,依议试行,核过实用与费用,再议推及天下。”
皇帝的声音哑,每个字却落得很清楚。
赵馥灵听见“推及天下”四字时,肩上的衣料轻轻一动。她没有抬头,目光仍停在金砖的纹路上,掌心里的指尖慢慢展开。
“押册处掌于衙门,由吏部遴选,三人分记交核、轮值,不得一人独断。试行经费,核实从内帑出;不得借此加征香税、重收纸墨。”
这几句话被一字字交代下来,先前写在纸上的条目,终于不再只是一张奏议。顾泽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跟着念,念到“三人轮值”便赶紧闭紧,怕念出声来,三人就要当场找他补位。
“谢陛下。”
她跪下,叩首。
膝头触地时,衣裙在她身后铺开一道云霞色的影。她额前的碎发落下来一缕,贴在眉侧,随着叩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额头碰到金砖,冰凉。
她在砖面上停了一息,心里想着寺帐上那条三丈长的朱线,才起身。
那道朱线在她心里一闪而过,像一条延伸得很远的界线。她抬起头时,耳边的衣料声、殿中的灯火声,都重新回到了原处。
起来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一个很小的、压得很低的声音:
“老师,”是顾泽,“我们,赢了吗?”
顾泽问得极小声,肩膀却绷得很直,像是只要馥兰点头,他便能立刻把整座殿也一起背出去。
“嘘。”馥兰说,“御前。”
“可是我想知道……”
“赢了。”郑君珩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低低的,“闭嘴。”
顾泽把嘴闭得很紧,还抬手在唇上比了一下,仿佛怕那个字会从缝里漏出来。苏木瞥了他一眼,没开口,眼神却像在提醒他:方才问过一次,已经算赚到了。
* * *
“还有一件事。”
皇帝的目光,移到三司案上的油布包。
这一回,赵馥灵没有立刻上前。那五页方子方才已经核过,仍由三司小吏看守,没有散回她的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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