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第四夜,第五日天快亮时,赵馥灵醒了。
她没有立即睁眼,先听见屋里有人呼吸。
她慢慢睁眼,看见念儿还坐在床边,手覆着小栗的手。夜里添过的炭已经落成一层灰,炭盆里偶尔有细小的火星,亮一下,又暗下去。翠微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盏温水,像一尊被派来守水的石像。
“翠微。”念儿轻声问,“你站了一夜?”
“没有。”翠微说,“中间坐过两次。”
念儿抬起头,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坐在哪里?”
“门槛。”
“那也不算坐得好。”
“门槛没有说不让我坐。”
念儿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没有接话。
翠微把水盏往前递了递。
“掌院喝一口。”
“我不渴。”
“水也不渴。”
念儿看了她半晌,接过水盏,喝了一口。她把盏放回去时,手指仍没有离开小栗的手。
赵馥灵在椅上挪正身子。
身上披着昨夜的外衣,腰背僵得像是被人拿木板整夜压过。她揉了揉肩,没有把那股酸痛揉开。
小栗仍躺着,眉心微微蹙起。
屋里那股苦味也仍在。
她一吸气,喉咙先紧了一下,肩膀也跟着抬起。那股气味不像熬坏的药汤,也不像受潮的木头,更像是有人把一枚苦果剥开,放在烧热的铁片上烘了一夜,苦涩里带着不熟悉的干冷。
她停在那里,没有急着替它找名字。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现在闻到的气味,和昨夜相近。苦感明显,后段有一点干燥的木质气息。本宝无法确认来源。”
“我也没闻过。”
“本宝可以调出数据库里相近的气味描述。”
“相近,不是相同。”
“是的,主人。”
屋子里没有谁听见她们的对话。
念儿抬眼看她:“姐姐,怎么了?”
“我在闻。”
念儿低头看了一眼小栗,像是怕她又把话说得太重。赵馥灵走到床边,隔着一段距离停下。
“那股苦还在。”她说。
“会不会是屋里什么东西变了?”念儿问。
“我暂时分不出来。”
“要不要我把窗开一点?”
赵馥灵看了看窗纸。
天才刚亮,外面还带着冷意。她没有让念儿为了屋里多一缕气味再折腾一次,只说:“先不开。等日头高些,再看屋里闷不闷。”
念儿点点头。
天色渐亮,外间传来开门声。不久,阿乙先到后屋桌边取起帐册,把入冬这批订货的木牌留在原处,又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见赵馥灵望过来,他才开口。
“姐姐,刚有一位早来的客人问订好的香什么时候能取。我照纸上的话回了,说若他愿意等,就先等着;若不愿意,订金可以退。”
“他怎么说?”
“他说愿意等。”
阿乙停了一下,又补充:“他还问小栗什么时候回店里。”
念儿的手指收紧了。
赵馥灵看着她,没有替她回答。念儿沉默了几息,才说:“你跟他说,小栗现在在休息。他什么时候回去,等他醒了,由他自己说。”
阿乙点头。
“我会照原话说。”
他把帐册抱得更紧,像是那本帐册里装着全店人的命运。
赵馥灵在心里说,阿乙又把帐册抱紧了些。
小馥接道:“主人,照您这样说,帐册大概不容易掉了。”
“帐册不会跑。”
“本宝也没听见它说要走。”
赵馥灵差点笑出声。
阿乙没听见她心里的小馥,只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便立刻低头检查帐册。
“我抱得太紧了吗?”
“没有。”她说,“你抱得很有责任心。”
阿乙显然把这句话当成了正式表扬,背一下挺直了,抱着帐册退回外屋。
念儿望着他的背影,眼里有一点倦意,也有一点被他逗出来的柔软。
“昨晚轮到他守外间,他便不肯先歇。”念儿说,“我叫他去睡,他还说帐册在桌上,自己不睡也能看着。后来伙计来换班,才把他劝去歇了一会儿。”
“帐册可能会觉得压力很大。”
念儿笑了一下,很快又把视线落回小栗身上。
那一点笑意没有消掉屋内的沉默,只是替沉默开了一条很窄的缝。
“我去香房看看。”赵馥灵说,“若有事,叫我。”
念儿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着小栗,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会从手心里滑走。过了一会儿,她才点头:“好。姐姐别走远。”
“我就在后面那间调香的小屋。”
赵馥灵走到门边,翠微把温水递给她。
“你喝一口。”翠微说。
“我不渴。”
“我知道。”
“那你还递?”
“水在我手里,站久了也要有个去处。”
她接过水盏,喝了一口。
水不冷不热,刚好能让舌头记得它是水。她把盏还给翠微,翠微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洒到衣袖上。
“水的去处找到了。”翠微说。
“幸好。”
“不然它要继续站着。”
赵馥灵看了她一眼。
翠微面无表情地捧着水盏,像是刚刚说的不是笑话,而是水盏的进程安排。
* * *
香铺后方那间调香的小屋,众人口中都叫香房,与小栗歇着的后屋相隔不远。她走过去,先在门边停了一会儿。
屋里有炭火的干燥气息,也有昨夜留下的温水味。窗缝透进来一点清冷的风,把桌上几张薄纸吹得翘起一角。她把纸压住,收拾好桌面,在一张小凳上坐稳,才把眼睛闭上。
她的意识往里沉。
那间实验室仍在原处。白色的地面干干净净,长桌一侧摆着量具,另一侧是熟悉的香柜。冰箱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边,门上没有霜。再往里,收发室的门紧闭着,垂直农场里的灯仍按着她设置的时序亮着。
她在2030年带来的精油,原先一格一格放在香柜里。
现在,那些格子大多空了。
她打开柜门。
木架上只剩下一瓶。
瓶身很小,深色,底下垫着一片薄软木。标签贴得端正,字迹是她自己写的。她把那瓶拿起来,透过瓶身看见剩下的一点液体,贴着玻璃底部,薄得像一滴没有落下来的雨。
她在心里把眼前的情形说给小馥:架上只剩一瓶,瓶底还有少许液体,其余格子都空着。
小馥说:“主人,照您刚才清点,柜内目前只剩这一瓶。”
“我看见了。”
“其他空格,本宝也记下了。”
“你不必把空格子也报给我。”
“本宝只是想让清点完整。”
“清点空气也算完整?”
“如果空气在柜子里,本宝可以记录。”
她把瓶子放回原位。
她在心里读出自己写在标签上的字:乳香精油。
小馥安静了一下,才说:“那本宝就把品名记作乳香精油。”
她重新拿起瓶子。
指腹碰到瓶身时,先感觉到玻璃的凉。她没有打开,只是看着那张标签。她记得这瓶的气味,记得它在瓶口掠过时,干燥的树脂感会先粘贴来,后面有一点清亮,像木枝里藏着的光。
如今隔着瓶盖,她仍能从记忆里摸到一点轮廓。
想起那段气味记忆,鼻腔深处像被一片温热的薄布轻轻擦过,紧绷了一夜的肩膀慢慢落下来。记忆中的气味像冬日里把旧木盒打开,里面留着干燥树脂和日光,清而不薄,沉而不闷。
乳香。
她没有把瓶盖旋开。
她在心里说,自己方才不知不觉把呼吸放慢了。
小馥说:“主人,您说的是方才想起气味的时候?”
“只是想起它的味道。”
“您方才说,这瓶的余量都贴在瓶底。”
“我看得到。”
“本宝看不到。”
她愣了愣,才想起此刻并没有与小馥共享视野。那回短暂显化早已退去,它这会儿看不见实验室,也看不见她手里的瓶子,只能根据她心里告诉它的情形整理。
“抱歉。”她说。
“主人不用抱歉。本宝刚才只是依您报告的情况整理。”
她把瓶子放回架上,瓶底碰到木板,发出极轻的一声。
那声音没有离开实验室。
她站在意识里的柜子前,看着空掉的格子。她记得从前那些瓶身大小各不相同,每一格都有一个熟悉的名字。她曾经以为自己会慢慢补齐它们。后来院子里有了新的事要忙,有了新的花草、新的订单,还有一个又一个需要她坐下来听的人。
格子空得很安静。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木板,没有碰那瓶乳香。
“小馥,这一瓶是我带来时就有的?”
“根据主人过去的描述和数据,本宝判断,是的。”
“里面还剩多少?”
“本宝不能看见瓶中液体。依您刚才说的,剩下的量不多。”
“嗯。”
“主人,您需要本宝查找这种气味的数据吗?”
“不用。它的名字我记得。”
“那本宝可以不查。”
她没有立刻离开。
实验室里的安静,跟此刻外间的安静不一样。她的注意力沉在这里,外头的呼吸与脚步声像退远了,实验室里没有炭盆,也没有摇晃的灯焰。空气像被收进一只干净的盒子,所有东西都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可她知道,外头那间屋子里有人正在等。
她想起方才离开后屋时,小栗仍躺在床上,眉头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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