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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 祈风

小说:

闻香识命

作者:

馥靈之鑰

分类:

现代言情

在岛上住到南风起,五月初四,大舶才出了香屿。

离岸已过了半日,船舷旁的浪还带着傍晚的余光,湿亮地拍在木板上。海风从人的袖口钻进去,掀得衣角一下一下贴回身上,甲板上搁着的竹篾篓已系牢,篾条随船轻轻吱响。

喉头先被咸意收紧,胸口跟着松了一寸,那气味像雨后潮湿的石阶,最后才是海盐与潮木交叠的气息。赵馥灵吸得很浅,舌尖仍尝出一点咸,像海风趁她不注意,替她在嘴里落了枚小小的印记。

入夜的海,是一张黑色的绸。

大舶在上面缓缓滑行,帆吃饱了风,鼓得像一片白色的云,桅杆上挂着的灯笼,随着船身的起伏,一摇一晃,把甲板照出一圈暖暖的橘黄。船头的水声,哗啦哗啦地分开,又在船尾合上,像有人用一根极长的针,沿着海面,把夜空与海洋,一寸一寸,缝在一起。

赵馥灵站在船舷边,两只手握着栏杆。她换了一身月白的窄袖短襦,外罩一件藏青半臂,头发挽成一个紧髻,眼尾的黛青描得细细的,被海风一吹,倒显得眼睛更亮。

她的袖口被风吹得粘贴腕骨,指尖在木栏上留下一点淡淡的湿痕。岸上的灯火早已看不清了,偶尔有浪头泛起一圈微光,又很快收回暗处。

她的胃,今天很安静。

赵馥灵低头看了一眼,暗自庆幸。海上难得有这样一晚,她总算能安安稳稳陪阿芷说话。

大概是因为,船上多了一个人,一个不让它有时间胡思乱想的人。

阿芷的声音一路从竹椅上传来,说话时偶尔停下来喘口气,却总能把话题重新捡起来。她怀里那个麻布包被她搂得妥妥当当,毯子搭在膝头,海风把毯角吹起,她便抬手压住,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和一只不肯安分的猫周旋。

“我跟你说,”阿芷坐在甲板中央的竹椅上,披着毯子,抱着那个麻布包,声音轻快,“我晕过三个月。”

“三个月?”

赵馥灵眉梢抬起来,手指从栏杆上松开又握紧。这个时长听着不像晕船,倒像船把人留下来当了半季的客人。

“十五年前回岛那一趟,从广州出来,到这座岛。每天吐,吐完了睡,睡醒了吐。”她眨了眨眼,“后来,我就不吐了。”

阿芷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谈一段天气不佳的旅程。她眨眼时,灯火在她眼底晃了一下,毯子上的褶皱随着她的呼吸慢慢起伏。

“为什么?”

赵馥灵问完,便看见念儿抓着栏杆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她心里暗道不好,话题若继续往下走,恐怕甲板上又要多一个人跟海水打招呼。

“吐干净了。”

阿芷答得一本正经,还轻轻拍了拍怀中的麻布包,像是这结论已经收进包里,谁也不能退货。

甲板上,念儿趴在栏杆边,脸色发青,听到这句话,“呕”了一声。

她立刻把脸转向海面,肩膀一缩,发带在后颈晃了晃。她方才还勉强盯着远处,此刻连那几颗星都不敢多看,仿佛星星也会跟着船一同旋转。

温以宁连忙递过去一片腌橘皮。

那片橘皮薄而皱,颜色暗橙,捏在指间还泛着一点油光。念儿接过去时,像接到一件救命的宝物,却又不敢立刻放进嘴里,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

“含着。”

温以宁一句话说得简短,手已经收回去,顺手把装橘皮的小包口扎紧,免得海风把剩下的也吹跑。

“宁师,”念儿含泪,“我不想吐干净。”

念儿眼里盛着一汪水光,说完还把橘皮含进嘴里,脸颊一鼓,像一只被迫吞下酸果的小松鼠。她的声音本来就虚,这一开口,更像是把求情藏进了牙缝里。

“那就不要说话。”

温以宁低头整理袖口,神色沉静,仿佛船上规矩里本来就有一条:晕船之人不得多言,以免惊动腹中风浪。

念儿立刻闭上嘴,两只手紧紧捂住嘴巴,只用眼睛,委屈地看着赵馥灵。

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右手重新攀稳栏杆。温以宁扶她到舱口背风的小凳上坐下,身旁搁好一只碗。

赵馥灵忍着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掌下的衣料薄薄一层,念儿的肩胛骨随着船身起伏,微微抵着她的掌心。赵馥灵把手放得很轻,又顺着她的背慢慢拍了两下。

“先坐稳,我陪你一会儿。”

她说得很轻,手也没有急着收回。

念儿先把橘皮取到碗里,偏过头,捂着嘴低低开口。

“姐姐,”她吸着鼻子,用气音说,“船上有一个人,比我更惨。”

她抬起手,赵馥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甲板另一头的人影几乎与缆绳融在一处。

“谁?”

赵馥灵问。

念儿指了指船尾。

她的手伸得十分慎重,手指僵直,活像怕多指一下,连那边的人也会被她的胃牵连。

顾泽瘫在缆绳堆旁的草席上,像一条被晒干的鱼,怀里抱着苏木临别送的一小包椰子糖,一动不动,嘴唇泛白,眼睛盯着天空。

卷好的草席边托着他的肩背,却没能托起他的精神。他把那包椰子糖护在胸前,两只手收得极紧,像整条船上只有这包糖还记得他是个活人。

赵馥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蹲到草席旁。

“顾泽。”

“……掌事。”

“你还好吗?”

“弟子,”他有气无力,“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苏木,今天吃饭了没有。”

赵馥兰坐在他身边,拨着算盘,一颗一颗,面无表情。

算珠相碰,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拨得很慢,指尖稳稳地将每一颗珠子推到该去的位置,只有顾泽的眼珠还在望天,仿佛正打算跟星星商量些什么。

“人家吃了三碗。”

赵馥兰说完,手里的算珠又响了一声。她的眼皮也没抬,神情平得足以让人怀疑,她方才说的不是三碗饭,而是海面上多了一朵云。

“掌帐怎么知道?”

顾泽的声音从草席上飘出来,有气无力,却还记得追问。椰子糖的纸包在他胸前皱成一团,被他护得愈发紧了。

“我让陈老,”赵馥兰说,“用鸽子问的。”

她手指停在一颗算珠上,像是把这句话也算进了帐里。赵馥灵瞥了一眼甲板,没看见鸽子;不过船上人多,说不定算盘一响,连鸽子都得照规矩报帐。

顾泽一骨碌坐起来,眼眶慢慢红了。

他坐得太急,草席窸窣响了一声,肩头的衣衫往下滑,他也顾不上拉回来,只盯着赵馥兰,像是等着她把那只鸽子再叫回来说个明白。

“这么快?”

“掌帐”二字到了嘴边,顾泽又咽了回去,只剩下这句话。赵馥灵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此刻对鸽子的敬意,恐怕远胜于船上任何一个人。

赵馥兰拨了一颗珠子。

珠子清清脆脆地撞上去,这一声听来格外有力,像是替她的回答先做了个结尾。

“骗你的。”她说,“船上的鸽子,是蔡婆的,只会往广州飞。”

“……那他吃了没有?”

顾泽把身子往前挪了一点,刚才那阵激动终于散去,眼眶里的红意却还留着。他的手仍拢在糖包外头,指尖把纸角捏出一道折痕。

“多半吃了。”赵馥兰眼睛瞟向海面,语气平平的,“走前他奶奶说的,他往常哭完,总要吃三碗。”

她说这句话时,海风把灯笼边的流苏吹得轻轻一摆。赵馥兰的目光落在远方,没有再看顾泽,手指也没有停下拨算盘的动作。

顾泽抱着糖包,捂着嘴,泪水无声地往下掉。

一滴泪落到他的手背上,他立刻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像是不想叫那包椰子糖看见。赵馥灵移开视线,给这份认真留了一点安静。

“……三碗。”

“三碗。”

两人并排坐着,一个哭,一个拨算盘,谁也不说话。

算珠的声音隔一会儿便响一下,顾泽的肩膀偶尔动一动。那包椰子糖被他捂在心口,纸包上的折痕随着呼吸起伏,倒像也在陪他一起惦念远处的人。

* * *

“时辰到了。”

陈老的声音,从船尾传来。

他这一声不高,却穿过了甲板上零散的说话声。船帆鼓动的声音也在此刻清楚起来,帆布微微绷紧,系在桅杆旁的绳结被风带得颤了颤。

甲板上的人,一个一个,转过头。

有人将手里的碗放到木箱上,有人把衣袖往下拉了拉。念儿捧着小碗,脸色没好多少,却也努力把身子扶正。顾泽把椰子糖收进怀里,似乎不愿让它错过船上的大事。

他站在船尾最高的一块木台上,穿了一件干净的黑布短褂,腰间的朱记木牌,擦得发亮。他嘴里没有嚼槟榔,脸上,也没有平日那种咸鱼和柏油混在一起的嬉皮笑脸,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

他的黑布短褂扣得整齐,袖口也洗得干净,朱记木牌在灯下泛出温润的光。陈老平日走路带风,此刻站得稳稳的,连木台边的绳索都没有碰一下。

他面前,摆着一张矮矮的木案。

木案两端磨得发亮,长年累月留下的细痕在灯影里交错。案脚已用绳固定在木台上,铜炉下另垫陶托与沙,离帆布、缆绳都远,旁边还备了一桶水。

案上,一个小小的铜炉,一壶酒,一盘鱼,三杯水,和一排,细细的、红红的线香。

酒壶口用布塞着,鱼身收拾得干净,盘边留着一点水光。三杯水摆得齐整,铜炉的炉身映着灯笼的暖色,炉口浮着薄薄一层灰。

一共九根。

赵馥灵看着那一排红色,指腹在栏杆上轻轻蹭了一下。她记得香屿上许多细碎的日子,也记得大舶如何载着一船人离开;此刻,这些日子像是被夜风一页页翻过,翻到了要往前去的地方。

赵馥灵知道这个仪式。

她并未出声,只将目光落在木案上,又慢慢移向陈老的背影。海上的夜比白日更显空阔,周围的人都站在灯火照得到的地方,远处却只剩下深色的水与天。

广州海舶出入港时,有祭海祈求顺风平安的习俗。

这个说法,她听过不止一次。只是当时它跟许多行船的规矩一样,像一个被反复讲述的旧故事;直到此刻,才有了眼前的木案、鱼与酒,有了每个人肩上未曾卸下的风尘。

“去年今日,我在广州,”陈老一边整理案上的东西,一边用他那沙沙的声音说,“祈风的是帅府的官,穿红袍,摆三牲,烧了半个时辰的纸。”

他拿起酒壶,将布塞重新按紧,又伸手扶正盘子。说到“红袍”时,他嘴角有一点笑意,却很快收了回去。

他顿了顿。

陈老指尖停在铜炉边,炉身被他碰得轻轻一响。那声音很短,站在木台下的人却都听见了。

“风,三天没来。”

甲板上,有人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像是从人群里漏出来的一口气,很快便被船身的摇晃接住。陈老并没有转头,只拿眼角往众人那边扫了一下,笑声便识趣地收住了。

“今年,”陈老说,“咱们不摆官家的排场,没有三牲,没有纸。”

他的手从案上收回来,掌心在短褂上擦了一下,才抬起眼睛。

“只有,”他看了一眼案上,“一壶酒,一条鱼,九根香。”

他转过身,面朝南方。

他站定后,木台上的灯影落在肩头,衣角被风掀起一小片,又安静地垂下。赵馥灵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他此刻比平日高了许多,仿佛整艘船的重量都停在他的肩上。

那是风来的方向。

南边的天与海连成一道暗色,星子零零落落地挂在高处。远处的浪面没有明显的白光,只有船头带起的水痕一路散开,转眼又融进黑暗里。

海面上,一片黑,一片深。远处的天,缀着几颗疏疏的星。

陈老从木案旁取过火折子,护着火光,先将它送到香头。灯笼受风,影子落在他的手背上微微晃动。

他点燃了第一根香。

火星,一闪,一缕细细的白烟,先在挡风的炉沿上方升起。

烟线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分明,只有最靠近火头的一截被灯光照亮。赵馥灵没有往前挪,只把呼吸放轻,免得自己一口气吹动它。

第二根。

陈老的手稳稳地移过去。第二点红光亮起时,念儿坐在小凳上把捂嘴的手放下一点,腌橘皮搁在碗里,神情严肃得像她也参与了仪式。

第三根。

木案上的酒壶在灯影中映出一道窄窄的光,水杯沿着案面排成一道平线。顾泽仍坐在缆绳旁,椰子糖藏在怀里,这回没再哭,只把目光投向木台。

九根香,一根一根,在他手里亮起来,排成一排,插进铜炉的香灰里,像九只小小的、红色的眼睛。

红点映在炉身上,随着船身摇晃,亮暗也跟着变化。烟先聚在炉沿上方,越过遮挡便随风散开,陈老的袖口从旁掠过,避开了炉口。

他双手捧起酒壶,向海面,缓缓倾倒。

酒壶稍稍倾斜时,陈老的手腕稳得很。酒在壶口停了一瞬,才沿着边缘落出去,海风把他的衣袖吹得贴住手臂。

酒线,落进黑暗里,无声无息。

陈老将壶放回案上,手指仍在壶身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面向南方,像是要让那句话穿过船帆,越过水面。

“南风啊,”他用大晟官话,也用蕃话,一句接着一句,低低地念,“你若愿来,便来。我们是一船不太像样的人,有一个老,有一个小,有一个哭,有一个吐。”

念儿把背挺直了些。她知道自己被数进去了,却也听出了陈老声音里的疼惜。

顾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糖包,默默把它往里收了收。赵馥灵看到这个小动作,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旋即又收住。

“可我们,”他说,“都想回家。”

陈老的声音落下时,南风从船帆间穿过,将灯笼的火焰压得一斜。没有人开口,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轻了些。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海浪仍在船舷外分开,又在船尾合上。木案旁的酒壶安安静静地立着,壶口的布塞被风拂了一下,轻轻碰到壶身。

连风,似乎也停了一息。

那一息很短,短得不足以让人数清,却让所有人都留在原地。念儿连碗里的橘皮也忘了再拿,顾泽抬起眼,赵馥兰的手停在算盘上,没有拨下去。

炉沿挡住了贴近香头的一截风,九缕烟短短地升起。

烟线在铜炉上方聚成纤细的白痕,灯光照不透它,却让它的边缘有一点淡淡的亮。木台上的火星偶尔微微发红,照得陈老指节也染上了一层暖色。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同时,向北偏了过去。

九道白烟一同挪动,方向整齐得叫人屏住呼吸。灯笼下的光仍暖,海面仍黑,细烟却像忽然找着了一条路,从铜炉上方一路指向北边。

不是乱作一团地散去。

它们偏得不急,也不乱,烟线仍细,香头的红光依旧稳稳地亮着。赵馥灵盯着那一排烟,指尖悄悄收紧,掌心贴住栏杆。

是整整齐齐的,像九个人,同时回过头,应了一声。

阿芷坐在竹椅上,手指在麻布包的边角停住。她没有抬起头,耳朵却微微朝向木台,像在辨认那一刻的风声。

陈老的手,微微一抖。

阿芷朝风来的方向偏了一点脸,唇边露出极淡的笑意。“这一船人,都惦着北边。”她轻声说。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甲板上,却像替那句“都想回家”添了一个平静的回音。她仍抱着麻布包,指尖慢慢抚过布面,没有去碰身旁任何人。

“来了。”他喃喃,眼睛亮了。

陈老眼底的光映着香头,细细跳了一下。他的手还停在木案边,方才那一下颤动已经平复,整个人却比点香时更像一尊立在船尾的木像。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朝甲板上,大喊了一嗓子。

船帆在头顶鼓起来,风从众人脸上掠过。念儿被吹得眯起眼睛,手立刻抓住身旁的凳沿,没敢再乱动。

“风,应了!”

声音冲出甲板,落到夜色里。几个字在风里散开,仍有一股叫人听清楚的力气。

一船的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灯笼旁的流苏重新晃动起来,帆布发出低低的鼓声。有人把握紧的手指一根根放开,有人肩膀往下落,像刚才一直替这艘船扛着什么。

温以宁笑着抹了一把眼角。

她抬手时袖口碰到脸颊,动作很快,像只是要拨开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她身旁的念儿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捂嘴的手却放松了些。

念儿暂时顾不得难受,坐在凳上拍了两下手。

船身一晃,她便乖乖扶回凳沿,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顾泽坐在草席上,泪汪汪地,也跟着拍。

他抱着椰子糖拍得很慢,手掌落下时,纸包在他怀里沙沙作响。赵馥兰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算盘往膝头挪正,像是方才那一幕也能记上一笔。

“这个,”赵馥兰面无表情地拨了一颗珠子,“值回船钱了。”

珠子叩的一声落定。她把手收回袖中,神情依旧如常,只有眼底的紧绷淡去了一些。

* * *

阿芷没有拍手。

竹椅的扶手被她握着,指尖仍是白的,毯子覆住她膝头,也覆住了那个麻布包。甲板上四下响起的掌声渐渐散开,她仍坐在原处,安静地听着。

她坐在竹椅上,静静地,抱着怀里的麻布包。

她闻不到那九缕烟。

赵馥灵看向她的侧脸,没把自己的手伸过去,只往她身边靠近半步。木案上的烟仍在夜里升着,灯影落在阿芷的额角,照出几根被风拂乱的白发。

可是,她听见了。

阿芷的目光没有落到香炉上,耳朵却循着帆索的响动,辨着风势。她指尖在麻布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平稳,和船身的摇晃并不相同。

“风,来了。”她轻声说。

“风”字落得很稳,像她已经把耳朵贴在了夜里,将那一丝变化听得明明白白。

赵馥灵走到她身边,蹲下去。

她把衣角拢到膝旁,免得蹭上甲板的水痕,又将身子略微偏向阿芷,好让自己说话时不必提高声音。

“您听得见?”

她问得很轻。阿芷抬起眼时,灯笼的光正落在她眼里,像一点温热的水光。

“听得见。”阿芷说,“先前帆索松着,这会儿绷起来了,连衣角拍人的声音都不同。”

赵馥灵停了一下,眼神从阿芷的手指移到她的耳边。阿芷的白发被风吹乱,几缕贴在颊旁,她没有去整理。

“我听不见烟,”她顿了一下,“可听得出,风又把帆送起来了。”

木案的方向传来一声细微的噼啪,远处的帆布也跟着鼓起来。赵馥灵没有转头,仍看着阿芷,像怕自己一动,便会漏听她接下来的话。

赵馥灵愣了愣。

她眼睫轻轻一动,海风吹过发鬓,额前的碎发扫在眉边。她伸手将发丝拨开,手指在耳侧停了一下,才放回膝上。

“我闻不到六年,”阿芷笑着说,“耳朵,倒是练出来了。”

她笑的时候,唇角弯得很淡。怀里的麻布包仍被她抱着,包口的绳结有些松,她低头用指腹将它按牢。

她侧过脸,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带着一种平平淡淡的、像孩子一样的好奇。

“你信吗?”

阿芷问完,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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