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闻香识命 馥靈之鑰

556. 晒香场

小说:

闻香识命

作者:

馥靈之鑰

分类:

现代言情

第二日,阿螺领念儿去了晒香场。

晒香场在岛的南面,一片朝海的缓坡。

坡顶的风比坡下清爽,掠过树梢时,叶片翻出一层浅白的背面。几只海鸟在远处盘旋,叫声被风吹得忽近忽远,像谁在岸边喊了一句,又临时改了主意。

坡上铺着上百张草席,一张挨着一张,从坡顶一直排到沙堤,席上摊满了琥珀色的树脂块,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碎成豆粒,被日头一晒,表面泛起一层油亮的光。

她鼻尖先被咸风刺得微微一缩,舌根也泛起一点清苦。那股潮意像雨后踩开的泥,贴着沙堤慢慢浮上来。海潮的气息尚在,坡上晒着的树脂香已跟着热风涌到鼻端。

空气里,是热的树脂香,甜得稠,稠得像蜜,从地面一层一层往上蒸,蒸得人的鼻尖微微发湿。

她的衣袖被风托起一角,又落回腕边,袖口沾了一点细沙。她抬手拂去,指腹上留着干暖的粉末,日头把坡面照得发白,连草席边缘翘起的细草都清清楚楚。

十来个妇人和孩子,赤脚走在草席之间,手里拿着长柄竹耙,一耙一耙,把树脂翻过来,让每一块都晒到均匀。竹耙划过席面,发出细细的、沙沙的声响,像一场很温柔的雨。

有个孩子踩着席边追一只小甲虫,才跑两步,便被一名妇人隔着半片草席叫住。他立刻把脚收回来,站得笔直,神色端正得仿佛是他正在巡看草席,而不是方才差点把一粒树脂踢进沙里。

翻席的妇人说起新脂、晒了两三天的旧批,手上的耙子各往一处点。她循着那几处细闻,分出了三层。最上面是刚翻过来的新脂,亮,甜,甜得有点冲;中间是晒了两三天的,甜里起了一点焦,像熬糖熬过了半刻;最底下是草席自己,被树脂浸了一年又一年,闻起来是一股温温的、干草晒透了的气味,托着上面那两层,一点也不抢。

三层气息贴着坡面交叠,却各有各的脾气。她下意识在心里把它们分开,像替一桌坐得太近的客人各留一张席,免得谁抢了谁的话头。

她站在坡顶的一棵树下,倚着树干,看着。

树皮粗糙,隔着衣料抵住她的肩胛。她微微挪了挪位置,才发现树下的阴影窄得可怜,只够替她遮住半边肩膀。另一半仍被日头照着,活像天公特意挑了她一半来烘。

坡上,有两个人影,特别显眼。

一个黑,一个白。

黑的那个,手里的竹耙挥得像舞剑,一边翻,一边大声吆喝:

“这边!这边翻过来!要翻透!不翻透会长斑!”

阿螺的脚跟随着竹耙一转,差点踩上席角。她立刻收住,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脚,又把竹耙握得更牢,仿佛方才失手的不是脚,是一名不守军令的士兵。

白的那个,捧着另一把竹耙,一步一步,跟在后面,神情严肃得像在批阅一份军令。

念儿衣袖挽到腕上,衣襟收得整齐,连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都像是她暂时允许它不守规矩。她看着席上那几块树脂,眼神里透着一种即将对它们逐一问话的认真。

“这样?”念儿问。

“不对!”阿螺大叫,“你翻得太轻了!树脂不是豆腐!”

“那怎么翻?”

阿螺张开手掌,比画了一下,又把竹耙往下一压,示范得十分有气势。可她的手势一快,自己也说不出该在哪里停,只好把竹耙重新拿稳,郑重其事地补上一句:“总之就是要有分寸!”

“用力!但是不能碎!”阿螺又补了一句。

“用力,但是不能碎。”小馥在她脑子里复述了一遍,“本宝听过的教法里,这是最难照做的一种。”

她没有回答。坡上的念儿显然也这么觉得,两手握着竹耙,握得指节都白了。

小馥在她心里停了一下,补充道:“若照字面理解,主人,这与要求一只鸟用力飞、但不能离地差不多。”

她把舌尖抵住上腭,忍住了笑意。坡上的念儿正一脸慎重,这时候笑出声,只怕她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犯了什么规矩。

念儿握着竹耙,低头看了看那块被她轻轻拨动的树脂,慢慢加了一点力道,再加一点,再加一点。

那块琥珀色的树脂,咔的一声,裂成了两半。

“啊!”阿螺捂住嘴。

一名正在不远处翻席子的妇人停下手,朝这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竹耙还悬在半空,像也在等这场意外置下来会怎么办。

念儿的脸,唰地白了。

“我赔。”她说。

“不用赔!”阿螺连忙摆手,眼睛瞪得圆圆的,“是我说得不清楚!”她蹲下去,把两半树脂捡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忽然笑了,“你看,裂口里面,是红色的。”

念儿凑过去。

日光正好落在两半树脂的断口上,一点深色映在阿螺掌心,周围的金黄被照得透亮。她们一同俯下身,阿螺的鬓发垂到脸侧,念儿衣袖在草席上轻轻擦过,两把竹耙就横在她们脚边,暂时被晾在一旁。

那一块断开的树脂,断面上,隐约透出一点很深的、近乎暗红的颜色,像琥珀里藏了一小块凝固的晚霞。

“这是,”阿螺的声音忽然放轻,“陈年的泪。”

“陈年?”

“去年割的,收在干燥通风的地方,放了一整年,这一批才慢慢成了这个颜色。”阿螺把半块树脂递给她,“你闻。”

念儿接过,凑到鼻尖。

她闭上眼睛,闻了好一会儿。

那一小块树脂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裂开的边缘仍映着日光。她呼吸渐渐放轻,像是怕一口气太重,就会把里面藏着的什么吹散。

“甜。”她说。

“还有呢?”

“还有,”念儿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像是,门关上以后的屋子。”

阿螺没有出声。

草席间的风掀起一小片草叶,竹耙斜倚着一旁,木柄在日头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坡下有人继续翻动树脂,沙沙声断了片刻,又慢慢接上。

她盯着念儿,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朝着坡下,扯开嗓子喊:

“娘!她说这个像门关上以后的屋子!”

坡下,一个正弯腰翻树脂的妇人,直起腰,远远地看过来,脸上浮出一种奇怪的神情。

“对!”她大声回答,“我家老人,也是这样说的!”

旁边另一名妇人手里的竹耙停了停,与她对望一眼,又把席上的树脂翻了个面。那眼神里藏着的话,仿佛比手边的树脂还多;只是大概谁也不想在日头底下把它们一股脑翻出来。

阿螺把两半树脂小心合在一起,合到一半又停住,仰头看了看念儿,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刚才说得不好?”

念儿摇头,伸手替她把掌心沾的一点草屑拂掉。

“后来那回,我看明白了。”她说。

阿螺立刻挺起胸口,神色比方才挥竹耙时还要威风。她把那把竹耙重新拿起来,低头望向席上的树脂,十分谨慎地将耙齿放平,这回用力控制得刚好,没有一块裂开。

* * *

她在树下,看了很久。

阳光把坡上的人影拉得长长的,两个少女并肩蹲在草席上,头凑着头,一人手里一半树脂,闻一下,说一句,又闻一下,又说一句。阿螺说话很快,每一句都像在喊,念儿说话很慢,每个字之间要停一息。可是两个人的节奏,不知什么时候,慢慢接上了。

一名妇人从她们身旁经过时,手里抱着收起来的草席。阿螺立刻挪了挪膝盖,替她让出一点位置,念儿也把竹耙往旁边移开。那名妇人朝她们点点头,草席擦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响。

一个说,一个应。

一个快,一个稳。

像两条不同的溪,在某个转弯处,悄悄汇进了同一道水。

她看着念儿,忽然在心里说:“她的肩,今天没有绷着。”

“主人,”小馥轻声说,“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也松了。”

她又往坡上看了一眼。

念儿的肩,那两道接下考官邀请后常常绷着的线,今天,松了。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在蔡婆屋里,念儿隔着门,说第七遍试评练习想自己看;想起船上的夜,她在舱里一遍一遍写“考分,不考唤”;想起念儿在香母木下,抱着木匣,像抱着一块太重的石头。

她想起那些字迹一遍比一遍端正,墨水在纸上干了又湿,念儿的手却始终握着笔,没有松开。那时候她曾觉得,只要把题目拟好,评得稳,路就能一寸一寸走出来。此刻坡上的念儿蹲在草席旁,手里捧着一块树脂,正听阿螺说一件无关考题的事。

这两日,她终于常常看见念儿像一个十六岁的人。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考官,能有朋友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停在那里,不肯走。

她的指尖贴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硌住指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按在树上的手,忽然觉得脑子里那点担心倒很像一名多事的考官,拿着卷子追在两个少女身后,非要她们立刻交代往后每一步怎么走。

小馥说:“主人,若您要替这个念头打分,本宝认为它目前尚未作答。”

她心里回了一句:“你倒是很会出题。”

小馥一本正经地说:“本宝也很会等答案。”

试场上,念儿要判阿螺的分。

阿螺是念儿今天最好的朋友。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会怎样?

她握住了树干。

“主人,”小馥问,“您想说什么?”

“我想去问她。”

“您想问什么?”

“我想问,”她在心里说,“你想过没有。”

“然后呢?”

“然后,”她停了一下,“我不问。”

“为什么?”

她看着坡上那两个少女。

阿螺正把那半块树脂放回草席边,嘴里还在说什么。念儿抬头听着,手掌压住被风吹翘的席角,免得它卷起来。

“因为,”她说,“这是她的。”

她把握着树干的手,慢慢松开。

她没有再往坡下走,也没有招呼念儿。树下只落着一小片叶影,风一吹,那片影子便在她鞋尖旁晃了晃,像一封写好了却没有递出去的信。

* * *

天黑以前,念儿自己去找阿檀。

阿檀在香母祠前的石阶上,拄着杖,看着西边的云。念儿走到他面前,站定,站得很直,双手交叠在身前,是她认真说话时的姿势。

祠前的石阶被一日的日头晒得温热,石缝间积着几粒沙。阿檀的杖尖落在其中一条缝边,随着他的手微微挪动,碰出一声沉沉的轻响。

“长老。”

“第二十代。”

“我有一件事,想请示。”

“说。”

念儿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事先练过很多遍。

她垂在身前的手指互相抵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没有往衣袖里藏。夕阳斜照在石阶上,她的影子正好落在阿檀杖旁,笔直的一道,停在他的脚边。

“我昨日,和一位考生,成了朋友。”

阿檀没有说话。

风从石阶下掠过,带动祠旁的草叶。念儿仍站着,视线落在阿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