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夜,天亮后海上的风小了一些。
船没有因此变得安稳,只是晃得比较有礼貌,像一个知道自己昨日失态,今日特意放轻脚步的人。郑君珩靠着木板坐着,手边放着水壶,嘴里含着姜糖,脸色比前一夜好了一点。
好得不多。
但足以让他重新开始留意别人的目光。
小栗蹲在一旁看了他半晌,问:“殿下,你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每天都问同一句?”
“因为每天的答案可以不一样。”
“今日的答案是,船比昨日平稳。”
“那殿下呢?”
“我也比昨日平稳。”
小栗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摇晃的地板。
“这句话,是说殿下也跟着船一起晃吗?”
“小栗。”翠微说。
小栗立刻坐正:“我没说殿下晃得像船。”
“你方才说了。”
“我只是在问。”
郑君珩低头把糖含好,没有加入这场对话。他的手仍搭在桌沿上,指尖没有昨日那么用力,却也没有完全放开。
赵馥灵看见了,没有拆穿。
有些人忍耐得久了,连松一口气都要先看看旁边有没有人。
她走到舱口,让一缕风进来。
先是喉咙微微一紧,像昨夜吃饭时,有一口咸汤不小心呛在喉间。等她再吸一口气,肩背便慢慢松了下来。海的腥咸仍在,却不再像一整面墙堵在鼻子前;咸味里多了一点潮土气,像下过雨后,鞋底踩进院角那片湿地,泥土被带上来,混着草叶的青。
像是岸上被风吹来的气息。
她又吸了一口,才在心里叫出那个名字。
香屿。
小馥说:“主人,本宝听见您刚才放慢了鼻息。”
“我闻到陆地了。”
“本宝只能分析您嗅到的气味。”小馥说,“目前可确认,海水仍在,潮湿木头仍在,另有一点草木与土的气味。至于是不是您期待的那座岛,本宝无法替您确认。”
“船上的人都在往那边看。”
“本宝听见船家刚才向水手说,前面就是香屿。”
“这样就确认了。”
“是由船上的人确认,不是由本宝确认。”
“你很在意责任归属。”
“本宝只是不想把别人的眼睛算到自己头上。”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舱里,郑君珩睁开眼:“你又想什么?”
“小馥在跟我分责任。”
“它能分什么责任?”
“它说,它没有眼睛。”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最后点头:“这一点,它说得没错。”
小栗立刻接话:“那它看不见鱼,也就不知道鱼有没有听见我昨天说的话。”
“你昨天跟鱼说了什么?”她问。
“我没有跟鱼说话。我只是说牠们在海里,肯定知道船上的事。”
“那鱼答复你了吗?”
小栗摇头:“没有。”
“也许牠们在忙。”
“忙着什么?”
“游。”
小栗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像是终于弄清了一桩船上大事。
“原来如此。”
翠微看着她:“你不要再去问鱼了。”
“我没有问牠们。”
“你刚才那个表情,像是准备去问。”
“我是在心里想。”
“鱼听不见。”
小栗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翠微便说:“我没听见鱼回答。”
小栗低头望向船板,似乎在认真考虑要不要为鱼争辩。
船外传来一声高喊。
接着是脚步声,绳索拉动的声音,以及有人催促船上众人收拾东西。声音从舱口涌进来,混在风里,比清早的海面热闹得多。
郑君珩的头偏了一下。
他闭着眼,听了一息,才睁开。
“要靠岸了。”她说。
“听起来是。”
他把手从桌沿移开,站起来。船身恰在这时一晃,他肩膀微微一紧,脚下往旁边挪了半步。
翠微伸手扶住一只要滑下桌面的碗。
郑君珩扶住了桌角。
小栗抱住自己的脑袋。
三个人各自护住了眼前最需要护住的东西。
她看了他们一眼。
“大家都很忙。”
郑君珩把手放回桌沿:“这艘船似乎一直在考验我们的反应。”
小栗抱着头说:“我反应最快。”
“你为什么抱头?”
“我不想让头撞到船。”
“那你怎么不扶船?”
“船比我大,我扶不住。”
翠微把碗放回原处,面无表情地说:“这个理由有道理。”
小栗刚要得意,翠微又补了一句:“你扶水壶就好。”
小栗只好放下手,挪去护住桌上的水壶。
船身再晃,她一手抱水壶,一手抓桌脚,姿势像是要把整张桌子带去岸上。
“水壶不会跑。”赵馥灵说。
“船会晃。”
“桌子也不会跑。”
“我先照顾最可能移动的。”
翠微看着她:“那你要不要也把自己绑在桌脚上?”
小栗立刻松开手:“不用,我已经想过了,桌脚太短。”
郑君珩低低笑了一声。他笑得很轻,笑完又像怕这一声也会招来海浪,抿住了唇。
她没有追问他是否还难受,只替他把放在一旁的外衣拿来。
“要上岸了,披上吧。”
“我自己来。”
“我知道。”
她把衣裳递给他。
他接过去,慢慢穿好,动作比平常谨慎得多。衣袖落到腕上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不靠船板把衣服穿上。
“穿得很好。”她说。
“我又不是小孩子。”
“小孩子可能穿得比较快。”
“那我不跟小孩子比。”
“殿下今日的胜负心,仍然十分稳定。”
她把他接衣、穿妥后的模样简单默述给小馥。
小馥才在她心里说:“主人,照您刚才说的,殿下目前可以自己穿衣。”
“这件事就不必记录了。”
“本宝只是陈述可确认的事实。”
“那你下回也可以记录,某人含着姜糖,说自己没事。”
郑君珩忽然抬眼看她。
她端正神色,没有再说话。
“你方才在跟小馥说什么?”他问。
“我没有说话。”
“你笑了。”
“想到鱼了。”
小栗立刻把水壶放稳:“鱼怎么了?”
“没怎么。”她说,“牠们正在忙。”
“游?”
“游。”
她点点头,终于放心了。
舱外又传来一声喊。这次连木板都像跟着那声音动了一下,船上忙碌的脚步往同一个方向聚去。
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前挤。
海面上的光渐渐亮起来。船头破开水,前方的岛岸不再只是颜色浓淡不一的一线,而是慢慢有了形状。岸边的树木挨在一处,枝叶被风压低,又往上抬。再往里,能看见几处屋脊,颜色被海雾淡淡地罩着,像一幅还没完全展开的画。
没有人特意说什么。
船上的人都在看。
有人把手搭在眉上遮光,有人把缠在肩上的绳子取下来,有人低声提醒身边的人收好包袱。海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翻动,船板上的水光一闪一闪,仿佛每个人都站在一幅晃动的画里。
那一瞬间,时间像被风按住了。
小栗仍把一只手按在放稳的水壶上。
翠微伸手扶住船沿。
郑君珩站在她身旁,衣襟被风吹起一角,另一只手仍捏着那张姜糖纸。
她想,若把这一幕画下来,画师大概会把小栗画得特别认真,因为她正绷着身子照看一只水壶。
小栗察觉她在看自己,立刻把水壶往案内推了推。
“我不是怕它掉。”她说。
“那你是在做什么?”
“我在防止它有意外。”
翠微说:“水壶和你,都还好好的。”
小栗看了看水壶,又看了看自己,终于松手。
“那我可以放心了。”
“你一路上一直很放心。”郑君珩说。
“我只是表现得比较忙。”
“忙着保护水壶?”
“还有我的头。”
船身靠近岸边,前方的喊声一声接一声。有人抛下绳索,有人把船上的对象往里挪,众人开始依着吩咐整理手边的东西。
翠微先把包袱收拢,将容易滑动的对象放到一处。小栗照她说的,把自己的东西提起来,又回头看一眼桌脚。
“别把桌子带走。”翠微说。
“我没有要带。”
“你的手还在桌上。”
小栗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抓住桌角。她立刻松开,像是桌子忽然发热。
郑君珩看着她:“你对桌子的感情也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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