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从内室移到了前院。
郑君珩想让琴换个通风干燥的位置,便请阿乙和小栗帮忙抬往偏厅。琴身用干布护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得像在抬一位脾气很大的贵客。
郑君珩清早出门走了一会儿,这时刚从巷口回来,见两人抬琴走到前院,便道:“慢些。”
“我们很慢了,殿下。”阿乙说。
“你们方才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那是小栗停的。”
“我只是看门槛高不高。”小栗说。
“门槛从开院那天起就这么高。”翠微说。
小栗低头看了看门槛,像是它忽然有了值得查证的疑点。
琴暂停在前院廊下。馥灵站在院里,正想问有没有磕碰,先看见郑君珩身后多了一团灰。
一只猫。
牠蹲在院门外,离他半步远。灰色的毛有些乱,背上沾着一点干草屑,尾巴绕在前爪旁边,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院里。
郑君珩往前走,牠也往前走。
他停下,牠也停下。
他回头看牠,牠坐得更端正了些。
馥灵在心里说:“小馥,君珩带了一只灰猫回来。”
“主人,添加同行者一位。”
“你先别替牠登记。牠只蹲在门外。”
“本宝依您所说修正:灰猫一只,尚未进门,没有向您提出帐目要求。”
“这一点比很多人好。”
小馥说:“本宝同意。”
“殿下,”念儿从讲堂那边走过来,看见门外的猫,停了一下,“牠是跟着你来的吗?”
郑君珩低头看了看那只灰猫。
“我原先没有注意。”
“牠一直跟着琴走?”馥灵问。
“我方才去巷口时,牠就在路边。”郑君珩说,“回头我走,牠也走。停下来时,牠就在不远处,一直到了门口。”
“所以是跟着你。”
“也可能是闻着木头气味跟来。”
阿乙和小栗还抬着琴,两人一起低头看向琴。
小栗说:“琴有什么好跟的?”
阿乙说:“你抬琴时,不也小心得像在陪贵客走路?”
“贵客又不会抓老鼠。”
“那你先问问琴。”
小栗看着布包里的琴,郑重其事地问:“请问贵客,您会抓老鼠吗?”
琴安安静静地躺着。
“不会。”小栗替它回答。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那就先请贵客进偏厅,不要堵着门。”
两人赶紧抬琴进去。
灰猫没动。
馥灵蹲下来,没有伸手碰牠。牠的耳朵朝院里转了转,接着看向她,鼻尖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闻到牠身上的气味。门口有晨间的潮气、院墙下的泥土味,还有琴布上那股干燥的木头气息,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样沾在猫毛上。
她等了一会儿,牠也等。
“你不进来吗?”念儿问。
灰猫把尾巴往前爪上又绕了一圈。
“牠大概在等我们请。”馥兰从帐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笔,“这样也好,知香院开院以来,第一次有客人不必登记姓名。”
“猫也要登记?”阿乙问。
馥兰看了他一眼:“若牠在院里吃饭,就要算一份。”
小栗说:“那牠住下来,算学徒吗?”
“不算。”念儿说。
“为什么?”
“因为牠不会扫香房。”
小栗低头看了看灰猫。灰猫也看着他。
“牠若会呢?”
“那牠就比你多一项长处。”翠微说。
小栗立刻抱紧扫帚,像扫帚已经被猫盯上了。
郑君珩朝灰猫伸出手,手掌向下,没有往前逼近。
灰猫闻了闻他的指尖。
然后牠往旁边挪了一步,沿着墙根,从院门口走了进来。
小栗小声说:“牠挑殿下,不挑我们。”
阿乙说:“牠只是进院子。”
“那牠为什么不从你脚边走?”
“因为你脚边有扫帚。”
小栗低头看看扫帚,又看看猫,认真把扫帚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灰猫走进院中,没有去找琴,也没有去找郑君珩。牠先停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屋檐,接着朝一只竹篮走去。
竹篮里本来放着几条准备拿去洗的旧布。牠用鼻子碰了碰最上面那条,没有钻进去,只在篮子旁边坐下。
“牠选了那里。”念儿说。
“那篮子不是给牠的。”阿乙说。
灰猫抬起头。
阿乙立刻补充:“不过牠可以先看。”
“看也要收钱吗?”小栗问。
馥兰把笔往帐册上一放:“你若能证明牠只看不睡,我就不收。”
小栗点点头,蹲下来对灰猫说:“你听见了。只能看。”
灰猫把前脚放进篮子里。
小栗立刻转头:“牠开始搬动财物了。”
“那是前脚。”馥兰说,“尚未构成占用。”
“若两只脚都放进去呢?”
“看牠后面有没有跟着放。”
“若牠后面放了,牠会不会再把尾巴放进去?”
“小栗,”翠微说,“你今日的问题比昨日多。”
小栗想了想:“因为今天来了一只新学徒。”
灰猫终于把自己整只塞进竹篮里,绕了一圈,前爪踩了踩旧布,转身趴下。
小栗转回来,神情沉重:“牠已经占用整个篮子。”
“那就请牠付一份篮租。”馥兰说。
“用什么付?”
“抓老鼠。”
“牠还不一定会抓。”
灰猫闭上眼睛。
小栗说:“牠看起来也不急着赚钱。”
馥灵蹲在廊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牠。牠的身上有些灰,耳尖却立着,鼻头湿润。眼睛闭上后,整只猫像一团被揉过又搁在那里的旧棉絮。
不知为什么,她胸口先松了一点。
那股气味也随着风慢慢浮上来。不是香料的味道,只有篮子里旧布存下的日晒气,像冬天收起来的被褥,重新从箱底拿出来时,布面还留着一点温暖。日头把它晒干,屋里的灰又替它添了些微微发闷的气息。
她认得那样的味道。
干棉布,旧日头,还有一点樟木箱子留在角落里的清气。
若硬要替它取个名字,也只是日常,不是香名。
她小时候在家里见过猫。她后来养过植物,也养过那些需要按时浇水、按时换盆的耐心。猫却不一样。牠不接受人安排,连坐下来也像是自己同意了地板。
她在心里说,自己看着灰猫趴下闭眼,不知为何也松了口气。
“主人,您还在看牠?”小馥说。
“你怎么知道?”
“您刚才说,看牠把自己塞进篮子,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怕把牠吵醒。”
“您方才说牠闭眼了,本宝不能因此确定牠已经睡着。”
“你也不知道牠在想什么。”
“本宝猜。”小馥说,“牠在想,这篮子大小合适。”
“这不算知道。”
“那本宝换个说法。牠没有提供内心口供,本宝不能替牠作证。”
馥灵差点笑出声。
灰猫忽然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接着又把头搁回前爪上。
“姐姐,牠是不是饿了?”念儿问。
“不一定。”馥灵说,“也可能只是累了。”
“要不要拿些吃的给牠?”
“先放在不远处,让牠自己选。”
念儿点头,没有立刻伸手去抱牠。她叫小栗拿一只干净的小碟,又吩咐阿乙去厨房取些没有加盐调味、剔净细骨的熟鱼肉。
阿乙说:“若牠不吃呢?”
念儿说:“那就先放着。”
阿乙送来鱼肉,念儿用干净的筷子拨进碟里。小栗端着碟子走得很慢,两手捧着,像是要把一件极重要的器物送到篮子前。
翠微伸手把碟子接过来,放在离篮子几步远的地上。
“放这里。”她说。
小栗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灰色的客人,这里有吃的。你若想吃,可以吃。若不想吃,也不必为难自己。”
灰猫睁开一只眼。
小栗立刻挺直腰:“我说得很周到。”
“你不要一直盯着牠。”阿乙说。
“我只是看牠有没有听懂。”
“牠不用听懂你说话。”
“那牠听什么?”
“听你一直说话。”
小栗闭上嘴。
院里安静了一点,能听见远处有人在街上推车,木轮碾过石板,咕噜咕噜地过去。偏厅那边,阿乙和郑君珩正在解开琴上的布,布料摩擦琴身,发出很轻的窸窣声。
灰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牠没有立刻起身,只把头转向偏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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