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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4. 冬至〔嗅〕

小说:

闻香识命

作者:

馥靈之鑰

分类:

现代言情

春去秋来,院里的课和香材一批批照常交接。到了承平三十一年的冬至,赵馥灵醒得比平日早。

不是被人叫醒的。

是鼻子先醒了。

她喉咙微微一紧,像冬天早晨喝了一口太烫的汤,热气还没落下,胸口已经先暖起来。那味道又干又甜,像刚掀开蒸笼时,面饼热气里混着一点晒过的果皮;再细闻,才认出是昨夜从香房带回、搁在窗边小碟里的陈皮。

她躺在被子里,安静地吸了一口气。

“主人,冬至到了。”小馥在她心里说。

“你是闻到的?”

“本宝不靠盆声认节气,是您昨晚核历时告诉我的。”小馥说,“刚才倒真听见院里木盆撞了几下,盆也抢着报到了。”

窗外果然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是念儿的声音:“小栗,那不是你要拿的盆!”

小栗说:“我以为它里面装着面粉!”

“它装的是洗衣水。”

“那为什么放在厨房门边?”

“因为你把它搬过去的!”

赵馥灵把被子拉过头顶。

“本宝补充。”小馥说,“冬至已至,争辩也至。”

她到底还是起了身。

扬州的冬天没有北地那样的雪,可冷风往衣领里钻时,也很懂得挑地方。她披好衣裳,端起窗边的小碟,推开门,院子里的雾还没散,屋檐下结着细细的水珠。念儿正蹲在一只木盆旁,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列着今日要做的事。

小栗抱着另一只木盆,神情严肃。

“我没有搬错。”他说,“我只是把洗衣水搬到了比较像厨房的地方。”

念儿看着他:“哪里比较像厨房?”

小栗环顾四周,指了指廊下:“有锅的地方。”

“那是香房的铜锅。”

“所以我才说比较像。”

旁边几个学徒忍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翠微站在他们中间,手里端着一叠碗,面无表情地说:“今日谁再把洗衣水端进厨房,便由谁洗第一盆衣裳。”

小栗立刻把手里另一只干净盆放稳,低头看向念儿身边那只装洗衣水的盆。

念儿低头在纸上添了一笔。

“添什么?”赵馥灵问。

“冬至规矩。”念儿说,“洗衣水不能当面粉,香锅不能当汤锅。”

翠微把碗放上桌:“还有木盆不能自己决定住哪里。”

“木盆没有决定。”小栗说,“是我替它搬家。”

“那你今日也替它搬回去。”翠微说。

小栗转身搬盆,走了两步,停下来问:“搬回去之后,它还能住厨房吗?”

“不能。”

“那它住哪里?”

翠微看了他一眼:“你若再问,它就住你旁边。”

小栗没再问,抱着木盆走了。

冬至午饭要吃汤饼,厨房里的水烧得正热。蒸气越过门槛,混着面香和柴火气,飘到院子里来。赵馥灵走过去,喉咙一下子松开,像手指贴近冬日灶膛,感觉暖意慢慢爬上来;再深一点,是面粉遇热后那种柔和的甜,最后才是灶边陈皮的清苦。

“你今日也要在香房里添陈皮?”念儿问。

“不是添进汤里。”赵馥灵说,“只是放在香房,让屋子里有一点冬日的气息。”

“那是香,还是吃的?”

“看谁先闻到。”

念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厨房:“若小栗先闻到,他会先找碗。”

“那他可能找到洗衣水。”

小馥说:“主人,依照刚才的行为纪录,小栗对‘看见一只盆’的解读十分宽广。”

“你要不要替他记在性格面向里?”

“本宝建议先记在盆的面向里。”

赵馥灵笑了一声,走进香房。

她把带来的小碟放稳,从里头拿出一小片干陈皮,在手里掰开。脆声很轻,皮肉间的香气却立刻散出来。她没有急着焚香,只把陈皮放在木盘上,旁边摆了檀香与安息香。

冬日里,香不一定要浓。

有些味道适合靠近,有些只要远远地留着。香房里的炭火正稳,屋子干燥,陈皮若离火太近,气味会尖;檀香本身安静,放在稍远的位置,木质气息能慢慢浮起来;安息香甜,像香草似的树脂气味,添多了便容易压住别的味道。

她把木盘挪了一寸。

又挪回来。

翠微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王妃,这盘子是要去扬州,还是要回长安?”

“它只是差一点位置。”

“看起来走得比送信的人还忙。”

翠微没有笑,走进香房,将木盘移到远离炉沿、也不挡路的位置。

赵馥灵看了看:“你怎么知道放这里合适?”

“我不知道。”翠微说,“我只是看见你挪了两次,觉得它再挪就要自己长腿了。”

“你说得有道理。”

“那我先把它看住。”

翠微面无表情地站到木盘旁边,像在守一件不能擅自移动的重物。

香房里暖了些,外头的风声倒更清楚。有人扫过院子的石板,竹枝沙沙擦过地面;厨房里锅盖碰了一下,念儿正在交代学徒把碗筷排开。

赵馥灵吸了一口气。

舌根先泛起一点甜,像小时候冬天捧着热碗,手心被蒸气熏得发暖。接着,鼻腔深处浮起干净的木头气息,像老屋里一张被擦了又擦的桌面,日光从门缝照进来,照出木纹里藏着的暖色;最后才是檀香。

那股香淡得很,不急着站出来。

她伸手把窗边的木格推开一些。风立刻带进一点湿冷,香气又沉下去。她再把木格合上一半,屋里便慢慢回暖。

她将方才闻香、停手与开合窗格的动作在心里说了一遍。

“主人,您刚才说自己停了一下。”小馥说。

“你还替我数?”

“本宝只照您方才的描述记:闻到陈皮时肩膀放松,闻到檀香时停手;开窗后觉得冷,又合上一半。”

“这能说明什么?”

“只能说明您告诉我的动作,和您辨认到的气味。”小馥说,“不能说明您为什么停手。”

“那就别替我说明。”

“是,主人。本宝把解释收回数据库。”

赵馥灵伸指点了点木盘。

“你先收回去,别收到香料柜里。”

小馥沉默了一息:“本宝会小心。香料柜里已经有一盒找不到标签的东西,您上次说先不要碰。”

她没再接话。

那盒东西是她自己放的,没标签也是她自己忘了。小馥记得,她不记得。这种事想起来,倒像人生特意放在桌角的一面小镜子,专照她不愿承认的地方。

快到午时,郑君珩来了。

他进香房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冷气。翠微站在门边,先看了一眼他的袖口,再看了一眼木盘,像是担心他也会把东西搬错地方。

“我没带盆。”郑君珩说。

“殿下今日很有自知之明。”翠微说。

“我在外头听见小栗搬盆。”

“那殿下便更有自知之明了。”

他看向她,眼里带了点笑意:“你们院里今日很忙。”

“冬至忙。”赵馥灵说,“忙着让木盆留在原处。”

“我今日可以帮忙。”

“你会做什么?”

“端碗。”

翠微把一只空碗递给他:“那就端去桌上。”

他接过碗,端得很稳。

赵馥灵看了一眼:“今日至少有一件东西没有被搬错。”

“我也能端别的。”他说。

“先不要挑战木盆。”

郑君珩笑了一声,把碗送到廊下饭桌,再回到香房。他在门内停了一下,侧了侧头。

赵馥灵看见他的动作,没有问他听到了什么,只问:“闻到什么了?”

“不是像你那样闻到。”他说,“我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屋檐下拨了一下弦。”

“是什么味道?”

“这个声音有点熟,像你先前给我闻过的陈皮。”

“盘上确实有陈皮,还有檀香。”

他闭了闭眼,像在分辨声音里的前后。

“陈皮在前,檀香在后。”他说,“安息香还没有出来。”

“它放在那里,没有加热。”

“所以它只是在等。”

“也可能只是躺着。”

“你总是把事情说得很平常。”

“不然要怎么说?”

“有时候人会替气味加上很多意思。”

“那是人的意思,不是气味自己说的。”

他没有反驳,只把目光落在木盘上。

“今日是冬至。”他说,“冬至适合替气味加什么意思?”

“可以说一年走到这里了。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只记得白昼走到一年里最短的一段。”

“你在心里记了吗?”

“还没。”

“那现在记。”

赵馥灵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日期与时辰。

她没有写“冬至表示什么”,只写了哪一日、哪一时、屋里放了什么香材、木格开了多少。纸上有空白,她没有填满。

郑君珩看着她写完,问:“若过几日再闻,味道不同呢?”

“就再记下那天的条件。天气、时辰、放置的位置,还有我当时闻到的顺序。”

“若一样的香,让你想起不同的事?”

“那就记得是我想起了不同的事。不代表香替我安排了回忆。”

他点点头。

她将纸推到桌子中央,取出这回试料另备的三张字牌,不混春日那套四张。

盒里的选项很少,都是固定的。靠近、远离、先放着。牌面没有答案,只让选的人先看见自己愿意选哪一个。

“今天要用这个?”他问。

“我想试试。”

“试什么?”

“我刚才在香房里停了一下,一时说不上为什么。也许不是非得答出来,只是看看我现在想靠近什么,或想先放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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