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的风穿过后院,把晾在竹竿上的布巾吹得一鼓一鼓。
赵馥灵从香房出来时,先听见了一声琴音。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尖敲了一下木桌。
隔了一会儿,又一声。
再隔一会儿,琴音停了。
她站在廊下,没有立刻往后院走。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后院有琴声。”
“我听见了。”
“本宝补充,琴声目前只有两个音。若按曲子的标准,尚未抵达曲子所在的地方。”
“那按什么标准?”
“按本宝不懂琴的标准。”
她笑了一下,提起裙角,慢慢绕过月洞门。
后院靠墙有一张石桌,平日用来搁花盆和晒香材。今日花盆挪到了墙根,石桌上放着那把琴。郑君珩坐在桌前,袖子卷到腕上,背挺得很直,神情比他听人议事时还专注。
琴弦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低头看了它一会儿,右手落下去,呼出一串音。
音色清而不薄,像河水从石缝里绕过去。前头几个音连得很顺,后面忽然一顿。他的手停在弦上,指尖没有抬起来。
院墙外有人吆喝了一声。
他转头听了听,又转回来。
“怎么不弹了?”她问。
“弹错了。”
“哪里错?”
“后面。”
“后面是哪里?”
他抬眼看她:“我还没弹到。”
“那你怎么知道后面错了?”
他想了想:“因为我刚才已经预先把它弹错了。”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这是一项本宝无法在数据库中找到的错误类型。”
“你少添一句。”
他听不见小馥,却看见她嘴角动了动。
“你在心里说什么?”
“我在想,这把琴很有耐心。”
“琴不会有耐心。”
“那它今天遇上的人很有耐心。”
他低头看琴,没接话。
她在石桌另一侧坐下,没有去碰琴。桌边有一只小香炉,炉里没有燃香,只留着昨夜熄掉的细灰。她把香炉往一旁挪了挪,免得它离琴太近。
郑君珩把手放回弦上。
第一声落下时,他肩膀还绷着。
第二声接上去,胸口那口气才像有了地方落。琴声沿着院墙滑出去,擦过晾着的布巾,又从竹叶间折回来。后院的风像被它引着,吹得更慢了些。
他弹了十几个音,手指在一处停住。
“又错了?”她问。
“没错。”
“那怎么停了?”
“忘了下一句。”
“是忘了,还是还没决定要不要弹?”
他沉默了一下,收回手。
“有差别?”
“有。”她说,“忘了,可能是那句不在脑子里。还没决定,可能是你把它放在门口,暂时不让它进来。”
他望着她,像是要分辨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
她也看着他,神情认真。
他说:“你把一句曲子说得像访客。”
“曲子有时候比访客难应付。访客至少会敲门,曲子直接从耳朵里进来。”
他看着琴,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她没有催他再弹,只从袖中取出另一小套图牌。这套是她先前裁好的四张薄纸:半开的门、桥、灯和空地,各一张,没有多余的字。门内几道短线画的是微光。
郑君珩看着她把牌放在石桌上。
“这是做什么?”
“几个固定的选项。你自己挑一张,再说你看见什么。不是占卜,也不是替你猜答案。”
“你打算用画来问我一首曲子?”
“不是问曲子,是问你。你若不想用,也可以不选。”
他低头看着四张牌。
“我若选错呢?”
“那就选错的那张。”
“选错还能用?”
“这又不是挑官职。”
他伸手挑起那张门牌,图面仍朝着自己。
那是一扇半开的门,门内画了几道短短的线,像光,也像没有画完的路。
“你看见什么?”她问。
“门没有关好。”
“你想把它关上,还是打开?”
“都不想。”
“那你看见它时,身上有什么感觉?”
他没有立刻答。
她等着。
他说:“像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东西,却不确定里面的人有没有空。”
“这句话,可以替你记在小册上吗?”
他点了点头。她便在一旁的小册上记下他的原话,没有替他改成别的意思。
“那跟琴有什么关系?”他问。
“你自己说。”
他看了一眼琴弦,又看了一眼那张门牌。
“我总觉得,一旦弹完,就得把它交出去。”
“交给谁?”
“听见的人。”
“你怕他们怎么想?”
“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所以你把曲子留在门口,谁也不用回答。”
他停了一会儿,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这是你的猜测?”他问。
“是我把你刚才说的话放在一起。不是结论。”
“若我说不是呢?”
“那就不是。”
她把册子合上,放在牌旁边。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你以前也这样问过自己?”
“常常。”
“你也怕把事情做完?”
“我比较常怕做完之后,发现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漂亮。”
“那你怎么办?”
“先做完,再承认它没有那么漂亮。”
“听起来不像很有效的办法。”
“确实不怎么有效,胜在反复使用。”
小馥说:“主人,听您这样说,您与完成之间,存在长期往来。”
她心里回了一句:“你不是说要安静?”
“没有另存,本宝只是低声接话。”
“你没有声音,哪来的低声?”
小馥停了一息,才说:“本宝正在降低存在感。”
她差点笑出来。
郑君珩看着她:“又是小馥?”
“嗯。它说我和完成之间有长期往来。”
“听起来像一桩旧案。”
“还没到结案的时候。”
“那你打算何时结?”
“先把琴弹完再说。”
他垂眼,指尖在弦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伸手把几张牌收整齐,又没有拿走,仍放在桌上。这几个选项不会替他决定下一步,甚至不会告诉他下一步是什么。它们只是把几种可以看见的形状摆出来,等他自己说。
“你还想看一种排法吗?”她问。
“什么排法?”
她从袖里抽出一张历页,摊在桌上。纸上写着近来的节气与日子,旁边留了几行空白。
“不按生辰推测,也不拿节气断事情。只是按日子把你弹琴的事排出来,看看前后先后。”
“这样能看出什么?”
“只能看出你哪天弹过,哪天停了,停之前发生过什么。日子不会替你说话,但能提醒你别把‘偶尔’记成‘每次’。”
他看着那张历页,忽然说:“你在记我的事?”
“若你同意,我才记。”
“若我不同意呢?”
“那就不记。”
他想了一下,伸手把历页转正,让字朝向自己。
“写吧。”
她拿起笔,在最近几个日子旁边留出空格。他自己指出前些日子何时碰过琴,何时只把琴取出来,何时又原样收回。她按先后记下,没有把空白补满。
“有一回,是院里太吵。”他说。
“吵到不能弹?”
“不是不能。只是我想听清院里的声音。”
“还有呢?”
“有一回,我想起一段旋律,怕忘记,便把琴拿出来。后来又不想弹了。”
“为什么?”
“那时候它还只在心里,像一件没有放到桌上的东西。拿出来,便要看见它到底是什么。”
她把这句记下。
风从墙头翻过来,吹动历页一角。她用手按住纸,没有说这些日子排起来代表什么。节气只是节气,日子只是日子,前后相接,能让人回头看,不会把人推往某一处。
“你说有一段旋律。”她问,“现在还记得吗?”
“记得。”
“愿不愿意弹?”
他没有回答。
风从她袖口钻进来,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凉。
小馥说:“主人,既然觉得凉,要不要挪一挪?”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时候替我找别的事?”
“本宝收到。”
她把历页收回袖中,没有催促。
“你可以先不弹。”她说,“也可以只弹一个音。”
“一个音不算一首曲子。”
“所以没有谁会要求你把它弹完。”
他望着她:“如果弹完了呢?”
“那就是你把它弹完了。”
“你不会替我说那代表什么?”
“不会。”
“也不会说我下一次一定得再弹?”
“不会。”
“那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陪你坐着。”
他像是没有想到这个答案,眸光微微一停。
她抬手指了指他面前的琴。“琴在你面前,牌在你手边,历页记着先后。至于你喜欢在什么时候弹,喜不喜欢有人听,这些要由你自己说。你不必照我的习惯,也不必照任何人的习惯。”
“还有一样呢?”他问。
“哪一样?”
“你以前说的那四样工具,还有一样没说到。”
“对,还有鼻子。”
他看了一眼四周:“我闻不出琴的心情。”
“琴没有心情。”
“那你的鼻子要做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
喉咙先微微一紧,接着肩膀松下来。空气里有一点温热的木头味,像冬日里把旧木箱挪到窗边,箱盖晒暖后散出的气息;更底下还有淡淡的甜,不浓,沉静地伏在木香之后。她辨出那是檀香。
“我方才在香房碰过檀香,袖上还沾着一点味道。”她说,“这不表示你的曲子该怎么弹,只表示你现在闻见了什么。你自己的鼻子也可以告诉你,你喜欢这味道,还是不喜欢。”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我只闻见木头。”
“那就是你闻见的。”
“你不替我说那是什么?”
“我已经说了檀香。至于它让你想起什么,不由我替你补。”
他想了一下,说:“像琴收进匣子以后,还留在里面的味道。”
“那是你的联想。”
“你不打算把它记下来?”
“你愿意我就记。”
他摇头:“不用。”
她没有追问。
后院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学徒搬木盆的声音,水晃了一下,盆底擦过地面,发出短短一声。墙边竹叶翻面,灰绿色的叶背亮了一瞬。
郑君珩伸手把那张门牌推到一旁,没有收起来。
然后他把双手放回琴上。
第一声,比方才更低。
第二声落下时,他没有停。
那段旋律慢慢铺开,像一条窄窄的路,起初只容一个人行走。琴音从他指下出去,经过石桌,越过后院的青砖,沿着墙根向前。中间有一处弦音微颤,他的眉心动了一下,手指却仍往下走。
她没有看历页,也没有拿起册子。
有一段音她听过,却记不得从何时听过。她没有替它寻找来处,只让它在耳边经过。那声音里有清水的亮,也有旧木的沉。像有人在很窄的屋檐下避雨,等到雨停,才发现自己原本并不急着回去。
郑君珩弹到一半,月洞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小栗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捧着一只木盆。
他一看见后院有人,便把脚步放轻,又把盆往胸前抱了抱。盆沿撞上门框,咚的一声。
琴音没有停。
小栗立刻站住,手指抵住木盆边缘,像是只要他不动,方才那一声便能自行回到门外。
翠微从他身后走来,面无表情地扶住木盆的一边。
“你抱盆来做什么?”
“我怕水洒。”
“水已经洒了。”
小栗低头一看,盆里果然少了一圈水,地上留下几滴。
“那我是不是应该再去添水?”
“你应该先把盆放下。”
小栗先把木盆搁到石桌远离琴的另一端,腾出手理了理衣袖,才又端到墙边,动作轻得像在放一只睡着的猫。
翠微看着他:“你方才为何站得像门柱?”
“怕打断王爷弹琴。”
“你没有打断。”
“那我刚才站着也算有用。”
翠微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只把门掩上一半。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木盆造成的声响已经过去。琴声仍在持续。”
“你刚才也听见了?”
“本宝能听见您耳朵听见的声音。”
“那你觉得怎么样?”
“本宝认为,木盆的音色比较突然。”
“琴呢?”
“琴比较像它自己。”
“这说法倒还有点意思。”
“本宝正在努力降低存在感。”
她抿住笑,怕自己一笑便让他分神。
琴声没有被门外的小插曲截断。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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