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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 她设的局

小说:

闻香识命

作者:

馥靈之鑰

分类:

现代言情

“师伯,我想办一场闻香会。”

查过簿册的次日清晨,她说了这句话。

后园的荷池,被朝雾罩着,水面白蒙蒙一片,荷叶与荷叶之间,浮着几点碎金。凉亭里的小泥炉,已经烧起来了,铜壶嘴冒出细细的白气,像一个人,在安静地呼吸。

朝露挂在亭外的竹叶尖上,偶尔落下一滴,打在石阶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赵馥灵捧着茶盏,指腹被盏壁的温度暖了一下,喉头也跟着松开。

那股香气像冬日里晒透的衣裳,贴近时干净,离远了又留着一点温柔。是新焙茶叶的清香。

颜知微坐在石凳上,右手握着茶盏,左手藏在袖子里。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

“闻香会?”

“是。”

她今天穿的是月白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薄薄的青灰色半臂,领口镶着一圈极细的云纹。发髻挽成最简单的样子,只簪一支木簪,和一枚小小的银梳。她放下茶盏,双手交叠在膝上,神色端正,像一个来向长辈请教的后生。

裙角被晨风拨了一下,她便伸手按住,动作不急不慢。那支木簪没有半点装饰,和银梳放在一起,倒像一个人赴宴时带了两位性情不同的同伴,一位沉稳,一位负责照亮。

“我带了六处的香,想合成一场七香会。”她说,“我想请扬州的同行们,来闻一闻。”

“为什么?”

“因为,”她说,“扬州是香都,扬州的鼻子,是天下最好的。”

颜知微笑了笑,眼尾的纹路,弯成两弯旧旧的月牙。

“馥灵,”他慢慢说,“你是个很会说话的孩子。”

“师伯过奖。”

“是你娘教得好。”

他把茶盏放下,看着池面,沉默了片刻。

池面上的雾被日光一寸寸推开,几片荷叶露出清楚的脉络,水珠沿着叶脉滚到边缘,晃了晃,终究没掉下去。赵馥灵也没有催他,只将手指收进袖中,掌心里还留着茶盏的暖意。

“好。”

“师伯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颜知微说,“扬州的香师们,已经很久没有聚在一起,闻过新的东西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知微堂的前厅,借给你。”

“谢谢师伯。”

“日子,”他想了想,“五日之后。”

“为什么是五日后?”

“十二那日,离十五还有三日,”颜知微说,“照这几日的天候看,应当不会太潮,也不会太燥,适合辨香。”

她抬起眼睛,与他对视了一息。

“师伯,”她轻声说,“您很懂。”

“做了一辈子。”他微微一笑,“总要懂一点。”

茶,在盏里,轻轻晃了一下。

* * *

“你疯了。”

承砚的声音,压得很低,脸色发白。

后院客房里,门掩好了,背院的小窗留着一线通风,油灯点着。长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的小瓶,瓶塞已经拔开,一缕极淡极淡的甜香,从瓶口,缓缓地飘出来。

承砚的手指停在桌沿,指节绷得发白。他的目光落在瓶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又先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甜,暖,带一点老木头的香。

以安息香为主,却不只是寻常安息香。

那是娘亲亲手调成、留下来的母液,仍收在原来的小瓶里。

“你要拿这个,”承砚盯着那个瓶子,一字一顿地说,“当饵?”

“不是饵。”

“那是什么?”

“是问题。”她说。

“什么问题?”

“一个,我想当面问师伯的问题。”

她把瓶子,轻轻拿起来,对着灯光看。

油灯的火苗在瓷面上映出一粒小小的黄光,瓷瓶看起来洁白无瑕,唯独瓶口那圈薄薄的阴影,提醒人它已经不再是封着的了。她的手托得很稳,拇指却在瓶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瓶身是瓷白的,瓶底素素的,什么记号也没有。

“扬州有几百个香师。”她说,“他们闻过檀、沉、麝、龙涎,什么都闻过。可是,这一种……”

她停了一下。

“这一种,是娘亲自己调的。家人闻过,旁人未必认得。”

“师伯在册子里记过。”承砚说。

“所以,我想知道,”她说,“他是不是仍然记得。”

屋子里,静了。

窗纸外有枝叶擦过,发出窸窣一声,很快又停了。赵馥兰靠在窗边,手里的算盘仍旧安安静静地躺着,她的指尖搭在一颗算珠上,没有推动。

赵馥兰靠在窗边,手里的算盘,一颗珠子也没有拨。

她的视线在瓶子和赵馥灵之间走了一趟,眉心微微收紧。算盘平日替她把帐目分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件事却不是多拨几颗珠子就能算出结果的。

“如果他不停呢?”

“那我认输。”

“如果他停了?”

她把瓶子,紧紧握在掌心。

瓷面透着凉,她的掌心却渐渐发热。承砚看着她的手,肩膀僵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那我就问他,”她说,“到底在哪里闻过。认得香,不能替别的事作证,可至少能让这个问题有个开头。”

她低头,看见自己握瓶的手微微颤着,在心里对小馥说:“我手抖得厉害。”

“先放稳,”小馥的声音很轻,“等您准备好了,再取。这是您说过的,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瓶。”

她把瓶底贴回桌面,手仍护在旁边。

“我知道。”她在心里说。

承砚想伸手,手臂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他知道那瓶子有多轻,轻得稍一倾斜,里头的东西便可能少掉一滴;也知道赵馥灵此刻握着的,不只是瓷瓶。

她将瓷瓶带到窗边的小几,放稳,才松开手。

几上摆着一只青瓷碗,碗底盛着一点温水,外面另套一个盛温水的浅盆,让它慢慢保温。几旁没有炭火;屋里那盏油灯,也离得远。

小几靠近窗边,隔着窗纸能看见院子里斑驳的树影。赵馥灵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随后拿起那根细管,先对准碗沿停了一下,确认自己的手稳了些。

她将一根洁净的细玻璃管探入白瓷瓶,沾起一滴,没有将管口凑近嘴唇。

只有一滴。

琥珀色的液体,沿着玻璃管的尖端,慢慢聚成一颗,颤了颤,落进水里。

水面,轻轻荡开一圈。她将细管搁到另备的小碟里,立刻塞紧母液瓶口,收好瓶子。这一碗只试香量,不会搁到五日后再用。

甜暖的香气,从碗口,一缕一缕升起来,在灯下,淡得像一个梦。

承砚别过头,不忍再看。

他将手掌按在桌上,掌心底下是冰凉的木面。赵馥兰终于动了一下算珠,只推了一颗,声音很轻,却让屋里的人都抬起眼。

她又把那颗珠子推回原处。

* * *

五天后,傍晚,知微堂的前厅。

厅堂很大,四面敞开,檐下挂了十二盏纱灯,灯罩是淡黄的绢,把整间厅堂,染成暖暖的橘色。

风从四面穿过,灯影在梁柱上轻轻摇晃。外头暮色渐深,案上的白麻布却映着灯光,亮得分明,一眼看去,像有人把一段安静的雪铺进了厅堂。

正中,摆着一张极长的案。

案是黑漆的,擦得油亮,案面上,铺着一条雪白的细麻布。

麻布上,一字排开,整整齐齐,摆了七只青瓷碗。

碗是同一窑烧出来的,淡淡的青色,碗口微微外敞,像七朵含苞的莲。每只碗前,放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前六块牌上,用端正的小楷,写着来处。

广州。

苏州。

江陵。

汴京。

北境。

长安。

最后一只碗,是临开场才重新调好的。碗前的木牌上,什么也没有写。

只有一个空白。

赵馥灵站在长案的尽头,披着那件青灰色半臂,手背在身后,手心全是冷汗。

衣袖下,她的指尖悄悄掐住掌心,提醒自己别让手心的湿意跑到外头去。她把肩背挺直,视线从每一只碗上掠过,最后落在那块空白木牌上。

她的身旁,站着承砚,赵馥兰,翠微,念儿,顾泽。

六个人,面色各异,没有人说话。

翠微站得笔直,双手放在身前,神情平静得像一尊刚刚擦好的小石像。念儿偷偷瞧了她一眼,也立刻把下巴抬高,试图把自己的紧张收拾得端庄些,结果只把嘴抿成了一条细线。

厅堂里,已经聚了二三十个人。

扬州的香师,穿着各色的绸袍,有胖有瘦,有老有少,三三两两,站在案边,互相拱手,谈笑,声音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水的茶。

一个胖得滚圆的商人,端着盘子,挤在人堆里,满脸通红。

“这个,好吃!”他咬了一口糕点,含糊不清地赞叹,“这是哪家的?”

“是知微堂自己做的。”旁边一个瘦老头说。

“好!好得很!”胖商人又拿了两块。

盘子旁边的空隙越来越大,胖商人却仍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谦让姿态,每次伸手都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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