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袖中的纸收好,转身往香房去。
念儿已经抱着簿册等在廊下,馥兰坐在门边理帐,面前摊了三张纸,像是只要她走近一步,便会被帐目当场抓住。
“姐姐,”念儿说,“我把明日要做的事写好了。”
她翻开簿册,第一行端端正正写着:清点库房。
第二行:整理香房。
第三行:查院中各处钥匙。
她看了一眼,问:“你把自己的名字也写进去了吗?”
念儿低头看了看。
“没有。”
“那这几件事,谁来做?”
念儿停了一下,将簿册转过去,在每一行旁边添上自己的名字。
馥兰抬起头:“掌院,帐房也要清点。”
“我知道。”念儿说,“我会去。”
“那你的簿册呢?”
念儿又看了一眼手上的纸,神情十分认真:“我先清点库房,再整理香房,再查钥匙,最后清点簿册。”
馥兰说:“簿册不会自己跑掉。”
“我知道。”念儿说。
她看见念儿在纸上又添了一行:簿册不会自己跑掉。
那一行字写得很工整。
“这句也要做吗?”她问。
念儿低头看见了,耳根微红,飞快把那行字划掉。
廊下有个孩子从旁边探出头,手里拿着一片梧桐叶。
“掌院,这个也要清点吗?”
“梧桐叶不用清点。”
“可是它刚才掉下来了。”
“掉下来的叶子也不用清点。”
孩子想了一想,把叶子交给另一个孩子。
“那你替我保管。”
另一个孩子接过来,神情顿时凝重,像是手上多了一件朝廷机密。
她刚要笑,院门外便传来一声轻轻的叩门声。
翠微走去开门。门外的人穿着深色常服,肩上带着清晨的凉气。他没有披斗篷,衣襟下方微微隆起,是那颗无色无味的星石。
郑君珩先看了念儿一眼,又看向她。
“我来得不是时候?”
念儿抱着簿册往旁边让了让:“没有,殿下。姐姐正在看我写的簿册。”她说话时,他正望着赵馥灵,没有看见她的嘴形。
“那我来得正是时候。”他循念儿的声音转头,“我也想看看。”赵馥灵手里原本要递给他的纸停了一下。他已听见念儿的话,不必再靠她补写。
念儿顿时把簿册抱得更紧。
“殿下,这是院里的事。”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看。”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低头看到了她手里的簿册。
念儿抿着嘴,把簿册合上,抱在胸前。
“这一院的人,今日都很会管别人的事。”她说。
“是。”翠微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回答,“殿下也要管吗?”
“我不管。”郑君珩说。
“那就好。”
翠微转身去把门关上。
他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等念儿带着学徒们往库房去,才走到她身边。
“你脸色不大好。”他说。
“我昨晚睡得不算好。”
“因为昨晚的决定?”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今晨她对院里的人说了自己要走。那些哭声还停在耳边,像一场散得不干不脆的雨。她能想起小栗手里捏皱的帕子,想起念儿握住她的手,也想起见初被翠微拎起来时,两只脚在半空里晃了一下。
她心里有一个地方,仍旧酸得发紧。
可这不是后悔。
“因为我说了,”她说,“就不能只靠一句话,让大家慢慢猜。”
“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清楚不等于容易。”
“这倒是。”
他没有再往下劝,只陪她站在廊下,看着院中忙碌起来。
清早的风从花木间穿过。有人搬簸箕,有人抬小凳,有人把簿册从讲堂抱到廊下,走了几步又发现自己抱的是别人的簿册。院里一时人声四起,像一锅没盖好的汤。
她喉咙先紧了一下,肩头却慢慢松开。
那股味道像冬天灶边慢慢化开的一小块糖,外头还裹着木头的干气,甜意藏得很深,得等热气把它唤出来才闻得见。她低头看了一眼香炉,炉里只剩一点暗红的火。
是安息香。
她没有伸手去添。
那股气息在院子里散得很薄,和晨风混在一起,让她忽然想起一些久远的事。想起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也想起自己曾经以为,只要一件事做得够仔细,离别就能被收拾得整齐。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刚才有四息没再对本宝说话。”
“你数这个做什么?”
“本宝没有别的事做。”
她在心里把簿册那行笑话念给小馥,又问:“那你可以帮我记一下,念儿簿册上那行字擦干净没有。”
“本宝看不见。”
“对,我忘了。”
“主人,您没有忘。您只是想把活派给本宝。”
“被你看穿了。”
“本宝只能听见您说话,不能看见念儿的簿册。她若把‘簿册不会自己跑掉’再写回去,本宝也无法通报。”
她差点笑出声。
郑君珩侧过头:“你又在和小馥说话?”
“嗯。”
“它说了什么?”
“它说它看不见簿册。”
“这倒是实话。”
“它还说我想把活派给它。”
“那也像实话。”
她抬头看他:“你今日怎么这么站在小馥那边?”
“我只是觉得,它难得说对了一件事。”
“它今日说对了两件。”她在心里也把这两件功劳说给小馥。
小馥很郑重地说:“本宝记下了,主人今日给了本宝两件功劳。”
“你还记功劳?”
“本宝不记,谁会记?”
她心里一暖,却没有再接话。
郑君珩抬手按了一下衣襟。
“星石今天有些异样。”
她看着他。
他把手放下来,指尖却没有离开那处衣料。
“怎么异样?”
“说不上来。”他皱了皱眉,“不是热,也不是冷。只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碰了一下。”
“会痛吗?”
“不会。”
“那我们进屋看看。”
他点头。
他们往香房旁边的小室走。翠微远远看见,立即跟了上来。
“姐姐,香房里的人正在清炉。”
“我们不进香房,去旁边的小室。”
翠微看了一眼他们两人,仍旧跟在后头。
“小室里有什么要搬吗?”
“没有。”
“那我可以留下吗?”
“可以。”
“好。”
她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如果有东西要搬,我先去找人。”
“翠微,没有。”
“是。”
翠微跟着他们走进小室,仍站在门边,两手交握,像是只要屋里有任何对象试图逃走,她便能立刻把它抓回来。
小室里有一张窄桌,桌面放着历册、几封没有封口的信,还有昨夜她看过的那一页纸。墙边挂着一盏小灯,灯芯才刚点起来,火苗轻轻晃着。
郑君珩将星石从衣襟里取出。
石头落在他掌心,仍旧没有一点气味。它的表面像一小块被夜色凝住的天,摸上去却带着人的体温。
她看着那块石头,忽然想起第一次发现它时,自己也曾以为所有东西都应当有味道。
“你现在还能听见香吗?”她问。
“能。”他说,“今天没有闻太久。”
“上回你闻得太久,一连几天都听不见人说话,昨晚还要靠纸笔。”
“今晨渐渐能听见了,院里的人一同开口,我还有些不习惯。”
“不是因为你听不见?”
“昨晚以前,确实听不见。”
“所以现在听见了,一时还不知道哪一句该听?”
“那时候的情形,比这更糟一些。”
“你是说,学徒和小栗同时在喊你?”
“我是说,院里所有人都在喊我。”
翠微在门边补了一句:“还有我。”
他看她一眼:“你没有喊。”
“今晨我站在旁边说,‘殿下,您先坐下’。”
“这算喊吗?”
“我说了三次。”
“那算。”
她往桌边走近一步。星石放在郑君珩掌心,沉默得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对象。
小馥说:“主人,本宝没有听到特殊声音。”
“你先不用急着听。”
“本宝没有耳朵。”
“你有数据库。”
“数据库不能代替耳朵。”
她在心里回答:“你今天倒是很谦虚。”
“本宝一直如此。”
郑君珩忽然抬起眼。
“它说话了?”
“它说它没有耳朵。”
“这倒不必说给我听。”
“它还说它一直很谦虚。”
“这一句更不必。”
小馥安静了一会儿。
她以为星石不会再有动静,便伸手去拿桌上的历册。那一瞬间,郑君珩掌中的石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
没有光,也没有热。
只是他指间一紧。
她立刻停住动作。
“怎么了?”
郑君珩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侧着头,像在听一个隔着很多年才传来的声音。
屋里的风声停了。
灯芯上那点火苗定在原处。门边的翠微也没有动。窗纸外,院子里有人用小车推着一只木盆走过,车轮吱呀一声,声音很远。
下一刻,一道女子的声音从星石里传出来。
“下一次月圆,门会全开。”
那声音并不大,也没有从门外传来。
它像是从石头深处穿过来,隔着一层又一层沉静,最后落到他们耳中。话音停下,屋里重新有了风声,灯火也微微动了一下。
郑君珩的手没有放下。
她看见他眼里一瞬间空了,像是有一扇门忽然开到一半,里面却不是他预备好的地方。
他喊了一声:“母妃。”
那个称呼很轻。
星石没有回答。
屋里没有第二道声音,没有脚步,没有衣袖掠过,也没有谁走进来。
淑妃已经不在了。
留下来的只有那一句话,和一颗沉默的石头。
她伸出手,没有碰石头,只覆在郑君珩的手背上。
他的指尖仍然僵着。
“你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
“是她的声音?”
他闭了一下眼睛。
“是。”
翠微站在门边,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她的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袖口,直到那道布料皱起来。
她没有问更多。
郑君珩过了一会儿,才将星石放在桌上。他的手收回去时,掌心留着一片淡淡的红印。
“她说门会全开。”他说。
“下一次月圆。”
“嗯。”
“那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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