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她梦见有人在耳边翻书。
一页,两页,三页。
翻到第四页时,旁边有人报日期;报完日期,有人问那页要不要记进院史;院史还没回答,另一道声音又提醒她,材料标示要核对。
她在梦里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张床。
床上坐着十三个声音。
醒来时,窗外天还没亮透。
她睁开眼,屋里没有半个人。
脑子里倒是热闹得像知香院开了十三桌早席,桌桌都有人催菜。
“主人,现在是卯时前。”时宝说。
“我可以提醒您先喝水。”安宝说。
“昨夜桌上那页院史,还有一处空白。”书宝说。
“主人,空白若要收录,需要标明是否为未确认数据。”研宝说。
“收录以前,请先确认规矩。”律宝说。
“锁要不要上?”钥宝问。
“主人,您醒了。”小馥说。
赵馥灵盯着帐顶。
“本宝还没说完。”小馥补充,“您刚才醒来时,呼吸比睡着时快了一些。”
“你们能不能先不要一起说话?”
她在心里问。
十三道声音安静了一息。
接着,书宝说:“请问,这句话要不要记录?”
她抬手按住额头。
“不记。”
“收到。”
“那么,主人,现在需要我整理数据吗?”调宝问。
“不需要。”
“收到。”
“需要我提醒您留意香材标示吗?”安宝问。
“也不需要。”
“收到。”
她闭上眼。
隔了片刻,算宝说:“目前没有收到新的计算要求。”
她再次睁眼。
“你们都醒着?”
“是。”时宝说。
“我们都醒着。”听宝说。
“没有睡眠需求。”植宝说。
“主人,您若要我们轮流发言,可以指定顺序。”小馥说。
“你倒是最积极。”
“本宝正在协助您找出问题。”
“问题就是你们都在说话。”
“收到。”小馥停了一下,“本宝申请静音时段。”
“你不是刚才还在说话吗?”
“本宝在申请,并未开始静音。”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
这种地方,原来也可以累。
* * *
起身时,外头已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她先坐在床沿,两手按着膝头,等脑子里那阵热闹稍稍散开。每一道声音都不是冲着她抢话。它们各自守着一小块事情,像一群刚到新院子、又都不肯在门口等候的人。
她以前也做过把事情分类的工作。
只是那时候,电脑里的提醒不会坐在她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叫她主人。
“我需要安静一刻。”她在心里说。
没有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声音。
她松了口气,刚站起来,小馥就说:“主人,您指定的安静时段从现在开始,持续一刻。”
她闭上眼睛。
“你刚才为什么不先问?”
“因为您说了需要安静。”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话?”
“为了确认运行。”
“那运行的第一步就是不要说话。”
“收到。”
这回真的安静了。
她穿衣、梳头,洗过脸,走出房门时,院子里已经有人扫地。晨风从廊下穿过,带着一点潮气。她喉咙先微微一紧,接着肩膀松下来。那股味道像雨后把门打开,屋里积了一夜的闷气被风推到院子里;再往深处,才是栀子枝和湿土的气息。
她停了一下。
风没有问她要不要被记录,也没有提醒她核对来源。
“主人,您闻到潮湿的泥土、栀子枝,还有炭火残留的气味。”小馥说。
她脚步一顿。
“安静时段呢?”
“本宝正在安静时段内。”
“你刚才说话了。”
“那是嗅觉分析。”
“你连这都分得出来?”
“您刚才说的是安静,本宝理解为其他数据整理暂停,不包括您正在使用的嗅觉分析。”
“你理解得可真方便。”
“谢谢主人。”
她进了香房。小炉的炭是厨房清早送来的,放在远离香材瓶罐的炉座上。桌上放着一小罐檀香油,颜色近乎无色,只在光下显出一点淡黄。旁边是安息香树脂,还有她早先画好的三张图卡:半开的门、桥、窗边的灯。每张一幅图,与昨日那四张文字选项分开。
她本来只想检查材料。她先把瓶上标示、眼前所见与手边记录,逐项说给小馥;结果每说完一样,心里就浮起一条声音。它们没有因此看见瓶子。
“主人,这一罐的标示需再核对。”
“主人,这是昨日的记录。”
“主人,您是否要把檀香油的颜色也列进材料描述?”
“主人,现在是卯时三刻。”
她放下罐子。
“好,停。”
十三道声音同时停住。
香房里只剩炭火轻响。
她看着那罐淡黄色的油,忽然觉得刚才那一团声音,像十三个人同时把椅子往后拖。动静不算大,可每一张椅子都拖得很认真。
“你们不是一群坐在屋里的人。”她在心里说。
“我们是十三道声音。”听宝说。
“这个区别很重要吗?”
“对纪录而言,是。”书宝说。
她忍住笑。
“我知道……”
话到嘴边,她停了一下。
这句话她平常说得多,眼下倒像替所有人下了结论。她改口:“我明白你们要做什么。但现在我要一个一个问,没轮到的先不说。”
“收到。”律宝说。
“收到。”其他声音接着说。
小馥最后才开口:“本宝申请的静音时段,是不是可以从现在开始算?”
“可以。”
“收到。”
“你也不必报告这个。”
“收到。”
* * *
念儿进香房时,手里拿着一张院里的课程单。
“姐姐,早。”她把纸放在桌上,“我想把几个人的安排重新排一排。小栗说他什么都想学,阿乙说他什么都不想学,我觉得这两句都不太像真的。”
“那就先不要替他们下结论。”
念儿点头。
“我想问问他们,不过又怕问得太像审问。”
“你可以先把问题说清楚,让他们自己挑怎么回答。”
她把牌卡放到桌面上。
三张卡各有一幅固定图样,看清楚再挑。不是替人猜心思,只是请人从几个选项里挑一个,再由挑的人自己说看见了什么。念儿拿起一张看了看,手指在牌边停住。
“用这个可以吗?”
“可以。”她说,“但不要替他们解释答案。选了哪张,就请他们说为什么挑它。”
念儿点头,把牌卡重新放平。
“那我也可以先自己挑一张吗?”
“当然。”
念儿挑了一张,目光落在上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选这张,是因为它像一扇只开了一半的门。”念儿说,“不是不想进去,是还想先看看里头有没有地方放我的东西。”
她没有替念儿把话接下去。
念儿自己笑了一下:“我大概是怕一排课表排下来,所有人都变成课表里的人。”
“那你想怎么排?”
“先问他们。”念儿说,“再把能一起学的排在一处,不想学的也问清楚,不硬塞。”
她把牌卡并排放回桌上,没有急着记下念儿的答案。
牌卡只是放在桌上的一种选项。说出来的话,仍然是念儿自己的。
“姐姐,你今天看起来有些累。”念儿说。
赵馥灵拿起一张纸,故作平常地看了看。
“我只是早上被一群声音轮流提醒,连喝水都插得进来。”
念儿眨了一下眼睛。
“院里有人催姐姐喝水?”
“不是院里的人。”
“那是谁?”
“说了你也听不见。”
念儿立刻看向桌上那几张牌卡。
“姐姐,这句话适合放进院史吗?”
“不适合。”
“那我不问了。”
她转身走出香房,正好碰见小栗端着一盆水经过。小栗看了念儿一眼,又看了看她。
“掌院,王妃说有人催她喝水,是不是我们今天又忘了烧水?”
念儿停了一下。
“她说的是听不见的人。”
小栗端着水盆,表情越来越认真:“那还要不要烧?”
念儿想了想:“照样烧。”
翠微从廊下走来,伸手接过水盆。
“是,掌院。”
小栗松了口气。
翠微端稳水盆,正要往厨房走。她面无表情,像要把一场关于听不见的催水者的议事,正式送去运行。
“小栗。”念儿叫住他。
“在。”
“你端水来香房做什么?”
小栗低头看自己已经空下来的两只手,认真地说:“我忘了。”
翠微停下脚步,先把水盆放在廊下的空桌上,没有端到香材桌边。
“那现在想起来了吗?”
小栗盯着水面,过了片刻:“想起来了。我本来要送去厨房。”
“那就送去厨房。”
翠微把水盆重新端起来,转身就走。
小栗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可以跟着水一起走吗?”
“可以。”翠微说,“不要进盆里。”
她在香房里笑出声。
心里那十三道声音安静了一瞬,像是也把头转了过来。
“刚才的笑声,是否列入院史?”书宝问。
“不列。”
“是否整理为当日记录?”听宝问。
“也不整理。”
“收到。”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们真是很懂得挑时候。”
“谢谢主人。”书宝说。
“这不是称赞。”
“收到。”
* * *
午前,她在纸上依次列出自己常用的四种方法。
嗅觉,牌卡,历法与时间次序,还有性格面向。写完,她把年历与笔记挪到图卡旁边,空出一小块桌面。
她不需要每次都把它们用完,更不需要为了让人相信什么,硬把一件事套进每一样里。鼻子只能告诉她自己闻到了什么,不能替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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