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他们搬进了香行街边上的一家客栈。
大件帐箱仍由斥候封存看守,搬进客房的随身包袱不算多。真正费力的倒是把众人各自的习惯一并搬进来。有人先找水,有人先找窗,有人一进门便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又蹭,仿佛那点尘土也得先交代来路。
客栈叫“迎风”,三层小楼,土墙,顶上一半平、一半瓦,掌柜是个五十出头的矮胖子,姓常,眼睛小,嘴巴碎,一进门就把他们一行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脸上笑出十八道褶。
常掌柜的目光在行李上停了一停,又落到每个人的脸上,像是在心里挨个算客房。他笑得亲切,手里的帐簿却翻得飞快,让人不禁怀疑,这些褶子是不是每算一笔帐便多添一道。
“客官们一路辛苦。”他把声音放得和气,“楼上安静,视野也好。”
顾泽抱着包袱,低声对苏木说:“他说视野好,应当不是指看星星。”
苏木也低声回答:“你先别问,免得他再算一笔看星钱。”
搬过来的理由很简单:离祁家近,盯梢方便。
客房的窗子开向街面,从窗缝望出去,恰好能瞧见香行街上的店招。白日人来人往,夜里街声渐淡,那几扇窗便像一排收了声的眼睛,安安静静望着远处。
至于另一个理由,没有人说出口。
赵馥灵把手里的包袱放到床沿,伸手抹平了衣角。她没追问,也没把那句话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留在众人之间的,有些话若是太早开口,便会在半路上变得沉重。
夜里,半个月亮已经偏西,凉州的天黑得像一匹刚刚展开的墨绸。
客栈里渐渐静下来,楼下偶尔有客人拖着步子经过,木楼梯便短促地响几声。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听见窗纸被夜风轻轻碰了一下,才知道自己仍醒着。
她睡不着,披了件外衫,推开三楼那扇接着平屋顶的窗。窗外有两级木阶,她扶着窗框,正要跨出去。
外衫的衣带被窗钩勾住,她退回来解了两次,第三次才顺利跨上窗沿。她低头看了眼衣摆,心想若让馥兰看见,帐册上恐怕又会多一项“衣裳与窗钩相争”的开销。
屋顶一半是平的,铺着夯实的黄土,晒干货用;另一半起了两坡青瓦,中间一道屋脊。外缘围着女墙;平顶与瓦坡之间,另砌一道只及膝的矮隔墙。平的那一半摆着两个晒干货用的竹篾架子,架子上还挂着几串没收的杏干,在夜风里轻轻晃。
一串杏干从竹篾上垂下来,细细的梗随风打了个圈,没有碰到旁边那串。她喉间微微一松,鼻尖也跟着发痒,那甜气叫她想起冬日剥开柑橘时,留在指尖的一点汁水。杏干的甜香,淡淡地浮在夜里。
她在平顶内侧、低低的瓦脊边坐下,身后离外缘还远。
瓦片带著白日留下的微温,隔着衣料贴在腿侧。她把外衫拢紧些,手掌撑在身后,仰起脸时,发尾被风掀起来一缕。
抬头。
星星,低得吓人。
她看得出神,连眼睛都忘了眨,手指还停在衣襟边,无意识地捏着一小截布料。
不是远远的、冷冷的、一粒一粒的那种。
是低低的,密密的,一片一片压下来的那种,像谁把一整盒碎银子,打翻在天幕上,亮得让人不敢眨眼。
她看了很久。
那片天把人心里原本排得整整齐齐的事都挤到了一旁。街上的店铺、桌上的帐本、那块碎银,以及今日问出的问题,仿佛都变得很小;只有那些星光不声不响地落在眼底,叫人一时不愿再挪开目光。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落在瓦的接缝上。
她没有回头。
郑君珩在她身边坐下,一手拿着两块烤饼,用干荷叶包着,热气还在往外冒。
荷叶的边缘卷了起来,被热气拱得轻轻颤动。他坐下时先把饼移到两人中间,另一只手扶了一下瓦面,确定自己不会连人带饼一路滑到矮隔墙下。
他递过来一块。
“老崔家的。”
“顾泽考察过的那家?”
“嗯。”
“味道呢?”
“他写了三页。”郑君珩说,“结论是,天下第二好吃。”
顾泽若知道有人把这结论转述得如此简洁,大约会要求补上三页的摘要。赵馥灵接过饼前,甚至能想像他在纸上落笔时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仿佛那不是一块烤饼,而是等着呈给朝廷的要紧文书。
她笑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
外皮脆,内里软,麦香浓,带一点咸,一点焦。
她眼睛弯了:
“好吃。”
“第二。”
“第二也够了。”
她把手里的饼小心托着,免得碎屑落进屋瓦缝里。郑君珩也没急着吃,只将手中的另一块放在膝边,指尖轻轻压着荷叶。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凉凉的气息,吹得发丝贴在脸颊上。
赵馥灵抬手把那缕发丝拨开,指腹碰过脸侧,凉意留了一瞬。她没有把头发再别到耳后,任它落在肩头。
远处,传来一声驼铃。
叮。
很远,很轻,像夜里不小心掉进风里的一粒小珠子。
她咬下一小口饼,慢慢嚼着,余下的仍托在荷叶上。两人之间只剩荷叶窸窣的声音,偶尔有瓦片受风轻响,像有人在屋顶另一头换了个坐姿。
* * *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屋脊在月色里有一道淡淡的弧线,郑君珩的手指在膝边停住,没有去碰剩下的那块饼。
声音很低,像怕惊动天上的星。
“今天,又来了一封。”
“长安?”
“嗯。”
她没有问是什么。
她把手里剩下的碎屑拂进掌心,没有急着拍掉。那封信从长安送来,纸上写了什么,她不知道;但他坐在她身边,肩膀比方才更直了一点。
“陛下入夏之后,”他说,“咳得更凶了。”
“严重吗?”
“太医说,夜里常常咳醒。”
她没有说话。
她把掌心收拢,指尖碰到一点饼屑,便又慢慢张开。夜色里,她看着手心那一点微末的碎屑,忽然觉得它脆得可怜,经不起再多一分力气。
“朝里,”他停了一息,“折子又来了。”
“第二轮。”
“第二轮。”
他把手里的烤饼,轻轻放在膝上。
荷叶的热气已经淡了,郑君珩的指腹在纸叶上按出一道浅痕,又缓缓松开。
“这回,名单上,”他说,“多了两个人。”
“你还在?”
“在。”
“第几?”
“第二。”
她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说“恭喜”,也没有说“怎么办”。
她把余下的烤饼掰成两半,裂口露出柔软的内里。她将其中一半递给他,没有多问。
他接过去,低头看着那半块饼。
那半块饼不大,却被他看得格外认真,仿佛眼前除了它,便没有别的东西值得他多看一眼。
过了一息,他才轻声说:
“我在这里,比较好。”
她转头看他。
半个月亮正往远处的屋脊后面落,橘黄色的,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左眉尾那道浅浅的疤,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在这里,”他说,“看驿站,看帐,闻沙,吃烤饼。”
他说到烤饼时,手里的饼恰好掉下一粒碎屑,落在膝上。他垂眼看了一下,将碎屑捻起来吃了,神情仍端正得很。
“不必看那些人的脸。”
他说完这句,自己都愣了一下。
像是说了一件,一直压在心底、却从没打算说出口的话。
他的下颌微微收紧,目光落在远处,不再看她。月色在他的衣袖上留下一线淡光,随着风轻轻晃动。
她安静地听着。
她手里还留着饼的余温,指腹贴着粗糙的外皮。那温度不强,却足以让她想起他方才一路把饼护在荷叶里带上来,连坐下时也先顾着别让它沾上屋瓦。
过了一息,她轻轻开口:
“你知道,我闻到了什么吗?”
“什么?”
“冷杉。”她说,“旧墨。还有一点,刚烤好的麦子。”
他等着。
她望着他的眉眼,声音仍旧很轻。那几样气息在她鼻间交错,没有一样肯让出位置,像桌上几本帐各自摊开,谁也不肯先合起来。
“比在扬州那一晚,”她看着他,认真地说,“松了三成。”
郑君珩怔住。
“三成?”
“三成。”她点头,“在扬州,你的墨浓三成。现在,你松了三成。刚好抵平。”
她说着便弯了嘴角。这是拿他逗趣的算法,算的是此刻的神情,鼻子可闻不出一个人松了几成。
郑君珩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饼,似乎想找一个能写下这笔帐的地方。他翻看自己的袖口,又瞥了眼荷叶,最后什么也没找着,只好把目光移回她脸上。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低声笑了。
那笑,不响,从胸腔里轻轻溢出来,带着一点压了很久之后的松。
“你这个算法,”他说,“馥兰听见,要哭。”
“她会说,没有帐。”
“那就记在你的帐上。”
“我没有帐。”
“现在有了。”
她笑起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屋脊上,笑得肩膀碰在一起。
小馥在她脑子里,轻轻地、轻轻地说:
“我没有出声。”
赵馥灵把那半块饼放回荷叶上,在心里对小馥说:“你倒是很会挑时候,替自己作证。”
“我知道。”她在心里说。
“但是我很高兴,”小馥说,“这一次,您的呼吸,一直很稳。”
她在心里回了小馥一句:“你这回可以把帐记在自己名下。”
小馥停了停,才说:“主人,数据库里没有这种帐目。”
“那就先欠着。”
* * *
就在这时,屋顶的另一端,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不小心踢翻了。
郑君珩侧过身,手指在瓦面上停住。赵馥灵也抬起眼,视线越过竹篾架,落在矮隔墙另一头。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矮隔墙底下爬了上来。
那动静停一下,又响一下,里头夹着瓦片轻碰的脆声。有人似乎很努力地想让自己安静,却把安静弄得比原先更忙。
先冒出来的,是一颗瘦瘦的小脑袋。
头发乱乱的,耳朵上挂着一只旧银环,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像刚被点着的两颗炭。
阿乙。
他一手抓着瓦脊,一手拎着半个没吃完的饼,骑在矮隔墙上,往这边张望。
他先瞧见她,又瞧见郑君珩,接着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饼,仿佛正在斟酌该先问候王妃,还是先保住晚饭。
“王妃!”他压低声音,兴奋地喊,“我找到你们了!”
赵馥灵看了眼他坐着的位置,又看了眼他空着的那只手。这孩子爬墙的本事与带饼的本事显然各有高低,饼上少了一角,衣襟上也沾了些碎屑。
“你来做什么?”
“我听说,”阿乙说得理直气壮,“这里有星星!”
他说得好像自己是为星星而来,至于一路爬上矮隔墙,完全只是星星必经的路途。
“星星到处都有。”
“可是这里,”阿乙一指头顶,“看得最清楚。”
“你爬上来前,先找过楼梯吗?”她问。
阿乙眨眨眼,想了一下:“找过。”
“找到了?”
“找到楼梯口了。”他回答得很诚恳,“可是我觉得墙比较近。”
他爬过来,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盘腿坐下,仰着头,嘴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
他把没吃完的饼放在腿上,抬头看星的工夫,饼便慢慢往膝边滑。阿乙赶紧伸手捞住,这才又端端正正捧回来。
过了一息,他小声说:
“我娘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屋顶上,安静了一下。
风掠过矮隔墙,竹篾架上细细的枝梗轻响了一声。赵馥灵低下眼,看见阿乙两只手还捧着饼,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赵馥灵看着他。
她没有催他,也没有急着把一个答案塞到他手里。那孩子望着天,眼睛里映着一点碎亮,神情认真得不像方才那个为了爬墙而忘了走楼梯的人。
“你信吗?”阿乙问。
她想了想。
“我不知道。”
阿乙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也许不会太快来。
“那,”阿乙说,“如果是真的,我娘,应该在那一颗。”
他指向天边,最亮的那一颗。
赵馥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颗星,真的很亮。
亮得有点不真实。
阿乙的手指还举着,手腕瘦瘦的,袖口滑到了腕骨下方。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把目光交给那颗星,安安静静地等着。
“为什么是那一颗?”
“因为,”阿乙说,“她活着的时候,最爱闪。”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哭,也没有笑。
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颗星,像在跟一个很熟的人,打招呼。
郑君珩没有说话。
他将赵馥灵方才分来的半块饼递过去,自己那块仍放在荷叶上。
阿乙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接过来,咬了一口,含糊地说:
“谢谢王爷。”
“叫师伯。”
“啊?”
“你是顾泽的弟子,”郑君珩面不改色,“我是顾泽的……”
他停了一下。
赵馥灵看了他一眼,接过那句卡在半路上的话。
她接过去:“师兄。”
“对。”
阿乙把嘴里的饼咽下去,脸上浮现出一种正在仔细梳理辈分的神情。他看了看郑君珩,又看了看赵馥灵,眉头皱得像在看一张太长的帐单。
“那王爷,”阿乙瞪大眼睛,“真的是我的师伯?”
“是。”
“那王妃呢?”
“师……”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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