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出门,梁顺带他们往广州蕃坊走。昨日河岸辨货的两名帮工也随行送样,记帐女管事跟在梁顺身后。
这一带的街,比馥灵记得的还要窄。
不是窄得走不过人,而是每一样东西都往街上伸了一点。竹帘伸出来,晾着几块染过的布;木架伸出来,挂着一串串不认得的果子;店门里伸出来的人,伸着脖子招呼客人。再加上肩挑货物的、牵着牲口的、抱着包袱的,整条街像一只塞得太满的箱子,盖子都快合不上了。
“这里的人好多。”馥灵说。
“人多,路就窄。”翠微说。
小工从她们身后探出头:“那路窄,是不是因为人多?”
翠微看他一眼:“你今日的问题倒很有精神。”
“我只是想弄明白。”
“先弄明白自己站在路中间了没有。”
小工一低头,才发现身后正有个人推着木车过来。他连忙让开,木车擦着他的袖子过去,车上堆得高高的布包晃了晃,没有掉。
少年盯着那堆布包。
翠微说:“不要摸。”
“我还没摸。”
“你正在想。”
“你又看不见我在想什么。”
“你眼睛都快黏上去了。”
少年赶紧转过脸,假装在看屋檐。
她走在队伍中间,身旁是郑君珩。再往前些,梁顺正跟一名本地商人说话,偶尔回头招呼他们,叫他们跟紧些。
这一带住着从海上来的商人,铺子里有香料、布匹、珠子,也有不少她叫不出名字的货。说话声彼此叠在一起,街角有人高声吆喝,另一头有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回话,两种声音撞在一处,又被门帘后的笑声和木箱落地声挤开。
她鼻子里先有一股干燥的辛意,喉咙不由得紧了一下;再吸一口,紧处慢慢松了,像雨后翻开一只收了整季的木箱,里面还留着干草和日头的气息。那股香气尖一点,底下却有暖暖的甜。胡椒、丁香、树脂,各自从不同的店里飘出来,彼此不肯让路。
她没有急着给那一片气味取名字。
街上的香味不是摆在桌上的样品。它们挨过船舱、布包、手掌和木板,走到这里,身上还带着一路的潮气与灰。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附近可辨识到多种辛香气味,方向不明。若要逐一追查,建议先从鼻子离开最热闹的地方开始。”
“我的鼻子正在做这件事。”
“本宝提醒您,鼻子没有脚。”
“你也没有。”
“本宝没有脚,仍能提出建议。这是本宝的优势。”
她差点笑出声。
郑君珩侧过头看她:“你笑什么?”
“小馥说我的鼻子没有脚。”
“它说得有道理。”
“你站在哪一边?”
“站在鼻子旁边。”
小馥立刻说:“主人,殿下没有站在本宝这一边。”
她忍着笑,继续往前走。
街边几个孩子正追着一只滚动的小木球跑。球从一名商人的脚边穿过,碰上摊位的木柱,转了个方向,直奔小工而来。
小工伸手接住。
那孩子追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伸出手。
小工把球托在掌中,正要递回去,孩子便朝他说了一串话。
小工听完,认真点头。
孩子又说了一句。
小工仍然点头。
孩子疑惑地看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球。
小工这才转头问馥灵:“他刚才是在谢我吗?”
馥灵想了想:“你听不懂他说什么,为什么一直点头?”
“我怕不点头,他以为我不高兴。”
“那你点头,他就以为你听懂了。”
小工看向那孩子。孩子果然又说了一句,这回说得更慢,还配上手势。
小工转回来,小声说:“现在他一定以为我听懂了。”
孩子把手伸出来。
小工终于将木球递回去。
孩子拿了球,笑着跑开。
“你们谈成了什么?”她问。
“不知道。”小工说,“但球回到他手上了。”
“这是一次成功的交涉。”梁顺说,“若谈货也这样就好了。”
“至少不用算帐。”女管事说。
她正低头核对梁顺交给她的清单,笔尖落得一丝不苟。小馥安静了一会儿,似乎记得昨天这位管事说过要收费,便没再插话。
队伍再往前走,停在一间铺子前。
铺面不大,门口堆着几只木桶,门楣下挂着一串晒干的植物。店里的主人听见脚步声,从柜台后起身。他肤色深些,胡子修得整齐,穿着一件长袍,腰边挂着钥匙和一小串珠子。
梁顺用本地通行的话跟他打了招呼,两人寒暄几句。商人看了看馥灵,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翠微与女管事,便用另一种语言说了一句。
那话音转得快,几个音节连在一起,像小石子沿着木板滚过去。
她听见了声音,却不能确定意思。
“小馥,你有数据吗?”
“本宝可以比对主人听见的音节。”小馥说,“但此处人声混杂,语言来源不确定,翻译信心有限。”
“先说你确定的。”
“他可能在问候,也可能在问货物的重量,亦有可能是在提醒您,身后有人踩到您的衣角。”
她低头一看,小工的鞋尖正压着她的裙角。
小工立刻抬脚,连声道歉。
商人又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快。
小馥说:“他可能在问您从哪里来。”
她没有直接把不确定的译句回给商人,先低声把小馥提出的音节念给梁顺听,问能不能这样答。
梁顺听得皱起眉,还没来得及回答,商人见她停着,也微微一抬眉。
小馥立即更正:“本宝修正。他可能在问您是不是带了羊。”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没人牵羊。
梁顺看看商人,又看看她:“王妃说了什么?”
“我也想知道。”
商人笑了一声,抬手在空中比了比,像是把方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接着他指指她,再指指店里的货,最后又指向街口。
小馥说:“他可能请您进店。”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商人已侧身让开,示意他们进去。
“这回总算翻对了。”她在心里说。
她又在心里说,商人已经侧身让路,朝店内招手。
“那不能算本宝翻对了。”小馥说,“本宝看不见手势,得靠您告诉我,或请梁顺问清。”
“你方才不是说他要我找羊?”
“本宝只是列出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最好少列。”
“本宝已记下。日后若再遇见商人,本宝会先考虑他要不要羊。”
“不要考虑羊。”
“收到。”
店里比外头暗。木架上排着各式小罐和袋子,角落放着两只深口陶瓮。靠门的一张桌上,有几块香材,旁边还搁着打开的布包。
商人指了指那些香材,又对梁顺说了一段话。梁顺听了片刻,回头告诉馥灵:“他想知道我们带来的香料,哪一种放在店里最合适。他的店里有货,也常有人进来闻香,想让店里有香气,却不想叫客人一进门就皱鼻子。”
商人跟着补了几句,说到一半,还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小馥说:“他说店里有一头羊。”
馥灵看向商人。
商人也看着她,手还停在鼻子前。
她在心里说:“你不是刚才才取消羊吗?”
“本宝听见了‘店’、‘香’和一个与羊相近的音。”小馥说,“三者同时出现,羊的概率上升。”
“这条推理不要再用。”
她没有直接拿出香材,而是先从随身的小盒里取出几份分别包好的闻香纸,逐份拆开,将外纸和样品一一对好。这些只是让人闻气味的样品,不是拿来替人决定的答案。她把木桌擦出一小块空处,再将样品分开摆好。
商人看着那些纸片,目光在几种香气之间来回。
馥灵用梁顺帮忙转达,问他想让客人进店时,先感觉到什么。
商人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指了指门外拥挤的街,再指指店内,两手往外一摊,像把街上的吵闹先推远一些。接着他又指向桌上的香材。
梁顺把他的意思转述出来:“他说,货味太杂的时候,他想让店里闻起来清楚一些。不是要遮掉货物的味道,只是不想所有味道挤在一起。”
馥灵点点头。
“这样说就明白多了。”
“主人,这是靠听到的内容。”小馥说,“目前尚未出现羊。”
她在桌上放了几张小卡。
卡上画着简单的图,一张是铺面,一张是住家,一张是船,一张是送人的包裹。这是出门前另备的使用情境卡,铺、家、船、赠四项先已写定,与原六张图牌、练习牌各自分开。她把卡片排成一列,让商人自己挑。
“这是让他选使用地方?”翠微小声问。
“是。”馥灵说,“先弄清楚他要替哪里选。不是让卡片替他说话。”
梁顺翻译了她的说明。商人低头看卡片,指尖在船和铺面之间停了一下,最后选了铺面。
他指着那张卡,说了一串话,接着又用手指点了点店内靠近门口的位置。
“他选的是店里。”梁顺说,“想放在进门附近,但不要太重。”
“那就再请他从这些感受里选一个。”
她又取出出门前备好的另一组感受小卡,上面不是答案,只画着几个简单的意象。一张是清晨的水面,一张是日头照过的木板,一张是厚窗帘,一张是刚开门的风。每张旁边都只写了一个短词,方便梁顺逐字告诉他。
商人先看图,再看字。他指向“清爽”,又把手指移到“温暖”上,停了停,最后指向清爽。
他开口说话,这回说得较慢。
梁顺听完,说:“他说,最怕香气太甜,会跟店里的货味混成一团。他喜欢干净一些的气息,不要客人走到门口就猜错店里卖什么。”
商人跟着点头。
“这是他自己挑的。”馥灵说,“不是我从他的衣裳、口音或脸上猜出来的。”
郑君珩看着桌上那几张卡:“若他挑了两个相反的选项呢?”
“那也不是错。”她说,“可以问他哪一个比较重要,或者什么时候想要哪一种。”
商人听不懂她的话,却看见她朝自己微微点头。他把手伸向闻香纸。
她先拿起一张,递给他。
他低头闻了闻,眉头没有皱,肩膀却微微往后。他将纸放回桌上,指了指另一张。
第二张较干,香气里有木头的沉稳,不急着往外散。他闻过后,这回身子往前一些,又点了点头。
馥灵没有替他说喜欢,也没有把那个点头当成最后答案。她请梁顺问他,是此刻觉得合意,还是想让每一个进门的客人都闻到一样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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