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娘子又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只布包,手里拿着一张折过的竹纸。走到讲堂门口时,她先看了看里面,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像是在确认这一趟没有走错。
小栗正蹲在门边,把一枚干果塞进嘴里。
他仰起脸,含糊地问:“沈娘子,掌柜答应等你了?”
沈娘子点头:“答应了。他说工期可以宽两日,但每三日要送一次绣样去看。”
小栗把干果咽下去,十分认真地说:“那掌柜倒是比我们家先生好说话。我上回少写两个字,先生只宽了我一尺戒尺。”
“你那不是少写两个字。”阿乙从他身后经过,“你是把整行都留给先生猜。”
“我那时候想,字少一点,先生看得快。”
“他看得快,所以打得也快。”
小栗想了一下,觉得这话有理,便往旁边挪了挪,让出门口。
翠微端着一壶热水进来,见沈娘子手上的竹纸快被捏皱,便把桌上的镇纸推过去。
“先放下。”她说,“纸若皱得看不清,掌柜的条件就会少两条。”
沈娘子笑了一下,把纸摊在桌上。
“多谢。”
“不必谢。”翠微把壶放好,“我只是怕少了两条,掌院又要让人猜。”
念儿站在桌边,低头看那张纸。纸上写了绣样大小、送样日期,也记着掌柜愿意等到哪一日。字迹一行比一行小,最下面还添了一句,说若绣得合用,便再谈往后的活计。
念儿没有替沈娘子把纸拿过来。
“你问到了。”念儿说。
“问到了。”沈娘子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昨日回去,我把手里的活都点了一遍,才发现若接了这个,就要把两件家里的绣活往后挪。不是不能挪,只是得先跟人家说清楚。”
“你都说了吗?”念儿问。
“说了。”沈娘子答,“有一位不肯等,我便把那一件退回去了。另一位愿意等到月底,我就留下了。”
她说得平静,手指却在竹纸边上来回摸了一下。
“退回去时,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她说,“但回来看见桌上清出一块地方,倒觉得能喘气了。”
她望向桌上那只布包。
“我今日来,是想把剩下的事也看清楚。”
讲堂里的学徒们很快安静下来。
小栗又拿了一枚干果,放慢了嚼。他努力不出声,结果嚼得两边腮帮子一鼓一鼓,像藏了两只小松鼠。
翠微看了他一眼。
小栗立刻把嘴闭紧。
“可以再看一回。”念儿说,“不过,今天你说的话,还是算你的。”
沈娘子点头。
她解开布包,里头有几束线、一块试绣的布,还有一小包香料。布面上绣了一朵尚未收尾的玉簪,花瓣只出了半边,线头整整齐齐地藏在背面。
她把香料包放在桌上。
“这是家里衣箱里一直放着的。”她说,“平日我没留意,昨日收拾衣裳时,才发现它还在。”
她解开包口,没有把香料倒出来,只将布口微微拢开。
赵馥灵吸了一口气,喉咙先紧了一下,接着肩膀才慢慢松开。
那味道像冬日里一床晒过的旧被,暖意不多,却把衣箱深处的木气和布气都裹在里头。再往下,才是微甜的树脂香,柔柔地黏在鼻尖上。
安息香。
沈娘子看着那只小布包,没有马上说话。
“你记得它?”赵馥灵问。
她用拇指按住布包的一角。
“记得。”她说,“是家里从前买来放衣箱的。那时候觉得味道太甜,还说往后要换别的。”
她停了一下,眼睛落在那朵没绣完的玉簪上。
“后来就没换。”
院子外有小孩子跑过,鞋底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屋里的人都没有动。停格似的,沈娘子的手压着布包,半朵花在她手下,日光落在没有绣满的空白上。
那一刻,没有人替她说那包香代表什么。
过了一会儿,沈娘子自己把布口重新束好。
“我不是舍不得这味道。”她说,“也不是非得留着。我只是想起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还有很多,可以改,可以等。后来有些事没等到,倒是这包香一直在。”
她把香包放回布包里。
“我今天不想拿它当答案。”
“那就先收着。”赵馥灵说。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她这几句话说得比刚进门时顺些,停顿也短了。”
赵馥灵在心里回她:“你听得倒仔细。”
“本宝只听到她说话时停了两次,没有替她猜香包的意思。”
赵馥灵没有回应,只把桌上的木盒打开。
赵馥灵取出院里手绘的纸制教学牌,正面朝上摊在桌上。图样固定,选项不变,不会因为谁心里想什么就变出另一张。沈娘子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伸手。
念儿在旁边问:“你想先看哪一张?”
“我自己挑吗?”
“你自己挑。”念儿说,“挑了,就说你看见什么。”
沈娘子抬手,在几张牌上方停了停。她的指尖先落在一张画着门扇的牌上,停了一息,又移开。最后,她选了一张画着空桌和一把木匙的牌。
赵馥灵在心里告诉小馥,她挑了空桌那张。
小馥说:“本宝记下了。”
沈娘子把牌拿近些,望着图案。
“我看见一张桌子。”她说,“桌子上空着,旁边放了一把匙。不是有人端走了碗,是那个碗还没端来。”
小栗忍不住问:“那要不要先找一只碗?”
阿乙瞪他:“人家还没说完。”
小栗立刻坐直,双手放在膝上,像是忽然被叫去见先生。
沈娘子没有被打断。她仍看着牌。
“我以前想过,要不要嫁人。”她说,“也想过,既然丈夫不在了,是不是往后就该只做一个寡妇,什么都不再想。”
讲堂里安静下来。
她的声音没有发抖,却不像方才说工期时那样平。
“有些人说,若有人肯接我过门,日子未必不好。也有人说,守着旧日子才算有情分。我听了很久,两边的话都像是在替我把门关上。”
她看着牌上的空桌。
“这张牌叫我想起来,桌子空着,不等于我这辈子只剩下等人端东西来。也可能是我自己把碗放上去。”
“你觉得这张牌在说你一定要开店吗?”念儿问。
“不是。”沈娘子说,“它只是让我看见,我不必等别人先替我决定,我的桌上要放什么。”
她把牌放回桌面,没有推给念儿,也没有交回木盒。
“我不改嫁,也不守节。”她说,“我想再学些绣法,将来开一间小店。店不用大,先能摆下两张桌子就好。若有人来订绣样,我替她做;若有人想学,我也教她。”
她说完后,低头把自己的掌心摊开。
“我不是不记得他。”她说,“也不是觉得往后不会想起他。我只是不能拿往后的日子,天天证明我记得。”
没有人接话。
窗外枝叶轻轻动了一下,影子从桌沿滑到沈娘子的袖口上。
小馥很安静。
小栗也很安静。他的嘴里大概还有方才那枚干果,但这回没有腮帮子鼓起来。
赵馥灵把一张空白纸推到沈娘子面前。
“你愿意把这几年的事排出来看看吗?”赵馥灵问。
沈娘子点头。
她拿起笔,先写下母亲说过的“白露前后”,在旁注了待核,又写了几个节气的名字。她记得清楚,家里每逢换季要整理衣裳,何时替人送过绣活,何时开始接更多零碎的活。起初她写得慢,后来一件接一件,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她把几件事排在春分前后,又把另外几件放在霜降之前。
“这几回,我都以为只要把手边的活做完,就能歇下来。”她说。
她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三处。
“可是每一次,家里都有新事情接上来。不是谁故意不让我歇,是我只要看见有人来问,就先答应了。”
念儿问:“你那时候怎么想?”
“想着多做一件,手里就多一点钱。”沈娘子说,“也想着拒绝了,人家下回便不来了。”
她想了一会儿,在纸旁边添了一行字。
“我擅长把别人的事情排得明白,自己的事却总放在最后。每逢到了忙的时节,我就更不敢说不。”
“这回不一样吗?”阿乙问。
沈娘子看了一眼桌上的竹纸。
“这回我已经退掉一件了。”她说,“退掉时,我回去想了一夜。今日再想,还是觉得那一夜没有白想。”
小栗忍了又忍,终于开口:“那你开店后,若有客人也不肯等,怎么办?”
“我会先问她要得多急。”沈娘子说,“若她非要明日拿,我手上又排不出来,就不接。”
“你真说得出口?”小栗问。
“我今日可以说。”沈娘子答。
“那我替你把这句话写下来,挂在店里。”小栗眼睛一亮,“免得你忘记。”
“你字写得下吗?”阿乙问。
“我可以写大字。”
“你上回写大字,把半张纸都写成一个‘人’字。”
“那是先生说要我写人字,我很听话。”
翠微把小栗手边那叠备用纸拿远了一些。
“新店未开,纸先要保住。”
小栗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放到桌下。
沈娘子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她眉间那道一直绷着的纹路松开了些。
“我有时候怕自己开了店,还是什么都答应。”她说。
“那就把你刚才写的话留着。”念儿说,“不必写得很大,放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就行。”
沈娘子看着桌上的时间顺序,又低头看那张牌。她再没有去碰香包。
“我这个人,遇上别人来求,常常先答应再想办法。”她说,“若是自己要做的事,倒会想上好几日,怕哪一步走错。”
她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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