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岭南,山路的尽头。
天色被山影压得很低,车厢里的灯盏随着车轮颠簸,火苗细细地晃,照得车帘上的暗纹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她的指尖搭在膝上,随车身起伏,轻轻敲了两下。
雾是从脚底下升起来的。
这雾一点也不白净,黄里混着一点青,带着湿木头、烂叶子和水草的味道,浓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汤。马车在山路上走了两天,轮子上的泥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层厚厚的壳。
每回车轮陷进泥里,车身便往旁边歪一下,坐在对面的念儿立刻伸手扶住车壁,翠微则一手按着车帘,一手稳稳护着案上的水囊。水囊没翻,车里的人也没翻,唯独车窗边一只小竹筐一路颠得挪了半尺,终于在一个急转弯时停住,像它也认了命。
车里谁都没有说话。翠微把一块帕子浸了清水,拧干后递给她擦去脸上的湿气。她接过来,按了按额角,没有为了辨味把头探进浓雾里。
她把帕子递还翠微。翠微将它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放在膝上,仿佛这方帕子也该端端正正地坐着,陪大家一道赶路。
她把车帘掀开一指宽。
冷风钻进来,将她额前几根碎发吹向一旁。她把帘角勾在指节上,免得它被风掀开得太多,目光沿着缝隙往外走。
路两边的树,她叫不出名字。有的叶子大得能遮住半个人,有的树干上长满了细细的须,一绺一绺垂下来,像老人的头发。空气里有一股很怪的味道,微甜,微涩,嚼过头的甘蔗渣一样,混着另一种更重的、红红的、辛辣的气。
她将那股微甜微涩的气息在心里说给小馥。
“主人,”小馥说,“听您的形容,倒像先前提过的槟榔。”
她的手指停在帘边,眼睛仍望着外头。
“我知道。”
“先看看路边有没有留下什么,别只替它取名字。”
她低头,看见路边的石头上,果然有几滩红色的汁,被雨冲得淡了,边缘还黏着一点渣。
她把看见的红汁与碎渣也告诉小馥。莫驿卒方才说过,这一路嚼槟榔的人多;至于渣里拌了什么,她没有尝,也不能凭那点涩意闻出石灰。
福生那十两银子附物上,也曾有一点令她联想到槟榔的气息。相似可以记,却不能把银子曾经过谁的手、哪一座城,都一并说定。
她把这个疑点念给小馥,在心里另搁一格,没有向车里的人下结论。
小馥隔了一会儿才在她心里道:“主人,您这一格放得很稳。”
“你连格子都要管?”
“本宝只是替您留意,免得一路上搁得太满,回头关不上。”
她抬手把车帘放低了些。这句话倒有几分道理,香柜里的瓶子用一瓶少一瓶,心里能放东西的地方倒像没有底,什么线索都能进去蹲着。
* * *
领路的驿卒姓莫,四十来岁,瘦,黑,走路像一只很习惯泥地的鹤。他把马牵在手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嘴里嚼着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嚼得脸颊一鼓一鼓。
他的靴底每落一步,都先陷进泥里,再拔出来,发出一声湿而短的啵声。马走在他身后,偶尔甩一下尾巴,将路边的草叶抽得直晃。
“石翊的竹屋,”他说,“就在前面了。”
“他在这里多久了?”
“是今年夏天收管的,还不到半年。”莫驿卒说,“确切哪一日,等到了对收管簿。我不凭嘴记。”
“平常怎么样?”
莫驿卒想了想。
他想得很认真,嘴里那一口东西也跟着慢了下来,像是要等他先把答案找出来,才肯往下嚼。
“安静。”他说,“安静得,不像流放的人。”
“怎么说?”
“别的犯人,刚来的头三个月,要么骂,要么哭,要么半夜翻墙。”莫驿卒吐出嘴里的渣,“他不。每天卯时起来,扫院子,煮粥,写一张纸,然后坐在榕树底下,等孩子来。”
“孩子?”
“附近寨子里的孩子。”莫驿卒说,“起初不让靠近。后来准他在看守眼下教几个字、辨普通草木,孩子来去照样登记,不是任人出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莫驿卒垂眼看着泥地,马嚼了两下,嘴边的缰绳也随之轻轻晃动。他将缰绳往手心里绕了一圈,像是想起那些孩子时,连手上做的事都得放慢些。
“那些孩子,”他说,“不怕他。”
她闻了闻从前面飘回来的味道。莫驿卒嘴里嚼的,也是槟榔,嚼得很老练,辣气里夹着一点烟叶的焦。他身上是汗,是泥,是一件很少洗的旧号衣,她没有从汗味里替他断心事。只有说到孩子的时候,他的脚步声慢了半拍。
她的目光落到莫驿卒的后脚跟上。他在泥里走得稳,落脚的位置总避开尖石,像那条路已经被他的脚底认得比眼睛还熟。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这领路人走得稳,每一步都绕开尖石。
“主人,”小馥说,“本宝猜,他的鞋底比不少人的地图更可靠。”
她在心里回它:“这一路上,你对人的鞋底倒很有心得。”
“本宝听您一路报,倒是那双鞋走得最有把握。”
“这还需要证明?”
“在车上坐了两天的乘客,尤其需要。”
她唇边微微一动,又把那点笑意压下去。车轮正好辗过一块石头,车身颠得她肩头一晃,旁边的念儿连忙伸手扶住她的手肘。
* * *
最先出现的,是一棵树。
它站在山路转弯的地方,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朵黑绿色的云,一直压到对面的山坡上。更奇怪的是它的根,不只长在地里,还从树枝上垂下来,一条一条,细的如线,粗的如绳,密密匝匝,在雾里摇摇晃晃,像一道湿淋淋的帘子。
那道帘子垂得很低,风从山坡间穿过,便将它推开一点,又慢慢送回来。几条气根扫过路旁的枝叶,细叶便在雾里擦出沙沙声。
顾泽第一个冲了过去。
“首席先去探路!”
他的衣袂往后一扬,脚步蹬在泥地上,踩起几点湿泥。他才走到帘子前,身影便被一层一层的根影遮住,衣角最后一晃,也不见了。
那几缕气根在半空里晃了晃,枝叶间传来一声轻响。苏木已经往前迈了一步,翠微则抬起手,将念儿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下一息,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山谷。
“有鬼!”
“首席!”苏木追上去。
“有鬼!有鬼!它抓我!它抓我的头发!它还抓我的脖子!”
她和念儿赶到时,看见顾泽的发髻挂着几缕细须,一条垂根卡在翻起的衣领边。他越挣,头发越乱,嘴里喊得比山风还急。
苏木立即托开领边的根,翠微扶住顾泽肩头,让他站稳,先把颈旁清了出来。
苏木已托住那条垂根,不让它再扫回顾泽颈旁。顾泽还想低头看,立刻被翠微一句“站好”定在原地。
“首席,”苏木一面解他发上的细须,一面说,“那是树根。”
“树根不会抓人!”
“它没有抓您,您自己跑进去,它挂住了。”
“它刚才碰到首席的脖子!”
“那您不要动。”
顾泽立刻不动了。
他僵在那里,两手还维持着方才张开的模样。翠微已把他往外带了半步,苏木则按住最后一撮挂住的头发,慢慢从细根里抽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一只眼睛,很小声地问:
“它,松了吗?”
“颈旁已经松了,只剩头发。您先别扭。”
“那首席,可以再叫一声吗?”
“您叫,头别跟着转。”
“有鬼!”
念儿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姐姐,”念儿说,“他每次都叫得很专业。”
念儿的声音不高,顾泽却仍听见了。他已站到根帘边,头顶最后一根细须随风轻轻碰了碰眉心。他眨了眨那只睁开的眼,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也列入方才与树交换的意见。
* * *
不多时,顾泽被苏木和翠微一左一右带到空处,头发乱成一个鸟窝,衣领歪到一边。翠微再看过他的颈旁,确定没有东西勾着,才松开手。
翠微把最后一根缠住他袖口的气根挪开,动作仔细得像替人解一根打了结的丝线。顾泽站稳之后,先伸手摸了摸脖子,再拍掉肩头沾着的碎叶。
他很有风度地整了整衣服。
“首席,”他说,“方才在跟这棵树,交换意见。”
“交换出什么了?”馥兰问。
“它说,”顾泽想了想,“它是树。”
“本宝补充,”小馥说,“它应该也觉得首席很吵。”
她忍不住把小馥那句话说了出来:“它大约也嫌首席吵。”
顾泽转过头,看着她。
“王妃听见树说话了?”
“我只听见首席。”她说,“首席叫了好几声,树一声都没叫。”
小馥在她心里接道:“谁比较像鬼,很清楚。”
顾泽掸了掸袖子,袖口却沾着一小片叶子,他伸手拍了两次都没拍掉。苏木看见了,替他取下来,放在他掌心。
“多谢。”顾泽说。
“不必客气。”苏木说,“它不像树根,没有缠住您。”
温书吏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公文匣,脸色又有点青,不晓得是被山路颠的,还是被刚才那一幕吓的。他深吸一口气,从匣子里取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文书,双手捧给莫驿卒。
公文匣的扣子一开,里头的纸页便露出整齐的边角。温书吏先将匣口朝下抖了抖,确认没有沾上泥水,才抽出那张文书,手指捏着纸边,避开了红印。
“押册处书吏温某,奉副使之命,请准王妃探视流人石翊。此为公文。”
莫驿卒接过来,先对了来人姓名、准探日期与印边,再从随身袋中取出驿所收到的照会抄件,逐行核对。温书吏将差派勘合一并呈上。
“同驿里的照会对得上。”莫驿卒说,“进门再登时辰。各位请。”
温书吏接回公文,低头看了看,很轻地说了一句:
“合规矩。”
莫驿卒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头一回听见有人对着一张公文说这三个字,嘴里的槟榔停了一下,才接着嚼。
温书吏将文书收回匣中,确认匣扣扣妥,又用袖口擦了一下匣面。他做完这些,才抬起头,神色像终于把一件沉甸甸的事放回了该放的地方。
小馥在她心里道:“主人,这回得一行一行对,鼻子替不了公文。”
她在心里回道:“你不要学温书吏说话。”
“本宝只是觉得,若公文还能被验出不合规矩,温书吏大概会立刻替它补一张。”
“他恐怕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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