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广州以前,馥灵把知香院所在的街巷告诉过蔡婆。后来蔡婆自己安排了北行,将香铺的事交代妥当,才动身来扬州。她在这场风雨以前便已抵城,暂住城中,没有急着来访。
雨停后的第二日,知香院门前还留着一条细细的水痕。
它从屋檐底下流出来,沿着青石缝绕过门槛,到了日头照得到的地方,才慢慢收住。风里有湿木头的气味,院墙边晾着的布巾一排排滴水,学徒们路过时都走得格外小心。
小栗走得不小心。
她抱着一摞干布,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布巾飞了半院子,恰好有一条盖在阿乙头上。
阿乙顶着布巾站在原地。
小栗趴在地上,抬起脸:“你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阿乙说,“我看见一团会说话的布。”
翠微走过来,先问小栗哪里碰疼了。小栗摇摇头,自己动了动手脚,说只是衣角湿了。翠微这才看了看阿乙,又看了看地上的她。
“小栗,起来。”
“是。”
“先把布捡完。”
“是。”
“再去擦地。”
小栗两手撑地,抬头看她:“那我自己要不要也擦一下?”
翠微说:“你先站起来。地上现在已经有你了,不必再多擦一遍。”
赵馥灵在廊下听见,忍不住笑了一声。
翠微面不改色地拿走阿乙头上的布巾,交给小栗:“这条先擦地。”
“那我呢?”
“你还站着。等一下再擦。”
小栗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半的衣角,认真地问:“我站着的时候,会把地弄得更干吗?”
“不会。”翠微说,“但你站着,至少不会把地弄得更湿。”
小栗想了一会儿,觉得很有道理,开始擦地。
赵馥灵把手里的茶盏放下。茶水还有些热,白气升到鼻端时,她喉咙先微微一紧,接着肩膀才松下来。那股湿冷里混着一点木头的青味,像雨天推开一扇用了多年的木门,门缝里藏着潮气,门后却有一床晒干的旧棉被。她辨了一会儿,才在心里叫出那个名字:湿木香。
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念儿跑去开门。门一开,冷风裹着雨后的水汽钻进院子,蔡婆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上盖着布。
“蔡婆。”念儿忙让开,“快进来,地上滑。”
“我看见了。”蔡婆跨过门槛,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水痕,“刚才有人在这里摔过?”
小栗擦地的手停了停。
翠微说:“没有人摔过。”
阿乙抱着方才捡回来的几条布巾,正好从旁边走过。
蔡婆看了他一眼。
翠微补充:“刚才只有一团会说话的布摔过。”
蔡婆笑了。她把竹篮往念儿面前递,说是借住处今早蒸的糕,带来给大家尝尝。念儿伸手来接,她却又想起要说的事,手还搭着篮柄。
“我不是来送东西的。”她又说,“我是来找赵娘子的。”
“蔡婆找我?”赵馥灵迎上前去,“进屋坐吧。”
蔡婆的手还搭在竹篮上,没有立刻松开。
“你离开广州前说,若是心里有话,哪天到了扬州,可以来香院坐坐。”她低头理了理篮上的布,“我想起一件年轻时的事。想说给你听听。”
“好。”赵馥灵没有追问,“我们到安静些的地方坐。”
香房里还有几只木箱暂时没有归位。她带蔡婆去了后头的小间,窗纸被雨水打得微微发皱,窗下放着一张矮桌。翠微送来茶后,便站在门边。
“我在外头。”翠微说。
蔡婆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门:“你不必守着我。”
“我不是守着蔡婆。”翠微说,“我是守着门。门刚才没有守好,差点让小栗抱着布摔进来。”
外头的小栗立刻说:“我现在不抱布了。”
“那就不必守你。”翠微说。
她站得笔直,像是把门也一起站稳了。
蔡婆终于笑出声。她把竹篮放到桌边,两手捧着茶盏,热气在她脸前散开。
赵馥灵没有先问那件事。
她把小桌上的几样东西一一放开。这回另备的一套四张图卡,画着门、桥、灯和停在岸旁的船,图案简单,颜色也只有几种,没有混入原先那几套。旁边摆着一张按节气标好的年历,再旁边是一张留好字段的纸,分成几个面向:先注意什么、遇到不确定时怎么做、什么时候愿意开口。
蔡婆望着桌面:“这些都是你平日用的?”
“是。”赵馥灵说,“没有哪一样能替人做决定。卡片上的图固定不变,你自己挑,也由你说看见什么。年历只用来排时间,哪一件事先发生,哪一件事后发生。其他只是帮忙把你说的话记下来。”
“那这张纸呢?”
“把一个人做事时常用的几个方法分开看。”赵馥灵说,“比如有人先看清楚再往前,有人先问别人,有人需要留一点时间,也有人习惯一边做一边想。没有哪一种比较好。”
蔡婆点点头:“那你呢?”
“我先闻。”赵馥灵说,“再听你怎么说。”
蔡婆低头看了一眼茶盏:“闻得出人心里想什么?”
“闻不出。”赵馥灵笑了笑,“只能闻到鼻子闻得到的东西。至于心里的事,要由你自己说。”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这段说明清楚、边界明确,本宝给予肯定。”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你现在像坐在后头打分的先生。”
“本宝没有纸笔。”
“所以你不必打分。”
“本宝可以在心里打分。”
她把念头收回来,正要开口,蔡婆已经把手从茶盏上移开。
“我年轻时见过一个女人。”蔡婆说,“她是从海那边来的。”
屋里安静下来。
蔡婆没有马上往下说。她低头看着指尖,像是要先确认那件事仍然在那里,并没有被年月磨掉。
赵馥灵只问:“你还记得当时大约是哪个时节吗?”
“记得。”蔡婆说,“不是盛夏。那年我刚过笄年没多久,家里人还嫌我一天到晚往外跑。已经过了立夏,离端午也不远。河上的风带着咸味,衣服晾了一日,袖口还是有些潮。”
“你记得日期吗?”
“不记得是哪一天。”蔡婆说,“家里没有把那日记下来。我只记得是立夏之后,因为我那时刚把冬衣收起来,还被我娘骂了一句,说收得太早,遇上冷风又要翻出来。”
她说到这里,眼角弯了一下。
“我娘总是知道衣服该不该收,却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跑出去。她若能把我也折好,放进箱子里,日子大概就省心了。”
赵馥灵笑了笑,没有把这句玩笑接成别的意思。
“你在哪里看见她?”
蔡婆说了地点,是自己熟悉的一处岸边。她描述那里有一段石阶,石阶旁有货担,有人在搬东西,也有人站着等。她当时奉家里人的意思去送一样东西,送完以后没有立刻回去,便在岸边多待了一会儿。
“我那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蔡婆说,“年轻人总觉得只要不回家,就像是自己得了一点空闲。”
她说那女人是跟着一艘船下来的。衣裳并不特别华丽,身边也没有大队人跟着。她站在人群里,却像是和周围隔了一小段距离。蔡婆那时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只听见旁人说她是从海那边来的。
“她说话像这里的人吗?”赵馥灵问。
“有几句像,有几句不像。”蔡婆想了想,“我听不全。她跟人说话时,停得很慢,像是每一句都要先拿在手里看一看,才肯交出去。”
“她有跟你说话吗?”
“有。”蔡婆说,“不过只有几句。”
她把茶盏转了半圈。
“她问我,岸边那条路是不是往城里去。我告诉她,是。她又问,走进去以后,哪一条路能到有井的地方。我说城里有很多井,她听了就笑了一下。”
蔡婆停了停。
“我那时觉得她问得奇怪。城里有井,不是什么难找的事。现在想来,也许她只是想知道,怎么走到有水的地方。”
“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记得一点。眼睛很沉静,像是一直在看人,可又不急着把人看透。”蔡婆说,“她的头发收得干净,身上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我记得她手上有一道很浅的痕,像是不小心碰过什么尖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抬起右手,在自己掌侧比了一下。
赵馥灵记下她说的话,没有替她补出更多。
小馥在心里提醒:“主人,目前只有听到的叙述,没有可供比对的实物。”
“我知道。”赵馥灵在心里说。
她没有把这句心声说出来,只问蔡婆:“你觉得那一天,最先让你注意到她的是什么?”
蔡婆看了看桌上的卡片。
“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可以。”赵馥灵说,“你可以挑一张,看看哪一张最像你当时记得的那个画面。不是要算什么,只是让你从一处开始说。”
四张卡片摊在桌面上。
一扇门,一座桥,一盏灯,一条船。
蔡婆伸出手,停在半空。她看了几次,最后把手指落在船上。
“是这张。”她说。
“你看见什么?”
蔡婆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指腹在卡片边缘碰了一下。
“我看见船靠着岸。”她说,“岸上的人都在忙,船上也有人。可那个女人没有看船,也没有看岸。她像是在等一个时候,等到那个时候到了,就会往前走。”
“你当时怎么想?”
“我想,她一定很累。”蔡婆说,“可是她站得很直。我那时只会看人累不累,还不会想别的。”
她笑了一下,笑意淡淡的。
“我自己那时也累,还觉得别人更累,这样就显得我比较有道理。”
“你常常先注意到别人的状态吗?”赵馥灵问。
“是。”蔡婆说,“人家嘴上说没事,我会先去看他的手。手要是一直抓着衣角,嘴上那句没事,通常还没说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安安稳稳地放在茶盏旁边,没有抓住什么。
赵馥灵在那张分面向的纸上做了记号。
“这不是替你下定论。”她说,“只是把你刚才说的习惯放在这里。你也可以觉得不对。”
“我觉得差不多。”蔡婆说,“我一向先看别人,后来才想起自己也在场。”
她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更多的却是平静。
赵馥灵将年历往她面前推了一些,另在纸上写明“旧事节令范围,年份未详”。眼前这册只借来指认时节,不拿如今的年份套回蔡婆年轻时。
“我们可以把那件事放到时间里。你记得立夏之后、端午之前,年纪刚过笄年不久。这样先标一段范围,不把不知道的地方硬补上。”
“原来不知道,也可以留着?”
“可以。”赵馥灵说,“留白不是漏掉,是知道自己还没有那一段。”
蔡婆看着年历,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以为,记不清楚就是记错了。其实有些事是记得的,只是没有日子。”
她说那日的风让她记得一点咸意。
赵馥灵喉头先轻轻一缩,舌根跟着浮起一点咸涩,像在海边咬了一口被风晾干的鱼干,外头有盐,里面却还留着水气。那个联想沿着记忆慢慢沉下去。她想到潮湿的海风,却没有把此刻鼻子里的气息当成蔡婆当年身边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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