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申时,观香阁前堂。
窗纸被午后的光照得微微发白,长案上几册帐簿压着纸角,檐下的风铃偶尔碰出一声清响。她鼻尖微微一醒,喉咙里那点干意松开了些。那股气息像雨后掀开的泥土,底下压着旧木头的沉稳,是沉香。
宁师到了。
她沿运河北上,再转陆路驿程,十四日到了长安,从城外卸货处雇了一辆板车,一路颠过来。车上只放着一只木箱,大约三尺长,一尺半宽,外头用麻绳捆了三圈,每一圈的结都打得很死,像怕里头的东西半路逃跑。
板车的木轮碾过门前石缝,吱呀一声,像在替这趟远路抱怨。车夫抹着额头的汗,把车停稳,还没来得及问谁来卸箱,念儿已经从廊下冲了出去。
她跳下车,拍了拍衣襟上的稻草屑。
那动作利落得像刚从一场仗里下来,衣襟上的灰倒像是仗后唯一肯跟她回家的俘虏。
还是那件沾着窑灰的粗布衫,头发胡乱挽着,一根铜簪歪在耳后,脸上一点旅途的疲倦都没有,眼睛却很亮,是那种“刚刚赢了一场与人无关的仗”的亮。
念儿奔到车旁,等宁师站稳,才伸手去抱她的胳膊。
“宁师!”
念儿仰头喊了一声,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
宁师被抱得往后一仰,稳住,低头看了看念儿,又看了看念儿腰间那一只淡青色的小瓶。
念儿下意识把腰往后缩了半寸,随即立刻站直,摆出一副瓶子与她同样坚贞不屈的模样。
“没摔?”
“没摔!”念儿挺起胸,双手把瓶子捧到她眼前,“您看,塞口、系线、蜡记,都好好的。”
宁师接过去,凑近了看,转了一圈,过了片刻把瓶子还给她。
“很好。”她说,“那是你出发时,我手边最后一只备用。”
念儿的脸僵了一息。
她的手指一根根收拢,像是忽然不知道该先护瓶子,还是先护自己。
“那要是我摔了……”
“那就,”宁师面无表情,“自己负责。”
念儿笑出声,又眼睛一红,赶紧低头在她胳膊上蹭了蹭。
她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暖。
* * *
木箱被四个人抬进了前堂,放在长案上。
箱底碰上桌面,闷闷地响了一声,案上的纸角跟着轻轻一翘。抬箱的几个人往后退开,连手掌都还维持着托举的姿势,仿佛箱子放下了,他们的胳膊还没收到消息。
顾泽第一个凑上去,伸手要解麻绳,被宁师一把按住了手背。
宁师出手很快,顾泽的手停在箱沿上方,指尖离麻绳只差一线。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宁师,十分识相地把五根手指都收了回去。
“不要动。”
“首席只是想……”
“这一箱,”宁师说,“是要在御前示范的。”
“首席知道。”
“一共三十只验香瓶,每一只都是我在扬州亲手吹的。路上每一夜,我都睡在箱子旁边。”
她说到“每一夜”时,手指在箱盖上轻点了一下。木板上有几道浅浅的磨痕,麻绳勒出的印子也还在,像这一路的水声与车轮声都被一同带到了案上。
“首席,”顾泽很诚恳地说,“不碰。”
他退得端端正正,还把两只手背到了身后,整个人仿佛忽然学会了站在一件东西的对面,而不是它的上面。
“那你,”宁师抬抬下巴,“来开。”
顾泽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被突然委以重任的神情。
刚才那份小心,转眼便被重任两字推到了旁边。他清清喉咙,身子挺直,目光落到麻绳上,仿佛眼前不是三圈绳结,而是一道需要押册处首席亲自裁决的大案。
他搓了搓手,用两根指头解开第一圈麻绳。
第二圈。
第三圈。
随着最后一圈松开,几段麻绳垂到箱侧。顾泽把手收回来,等了一下,才伸手碰上箱盖。
箱盖被慢慢掀开。
木板转轴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里头没有立刻露出全貌,只有一缕干燥的暖意先从缝隙里浮出来。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把身子往前倾,又在宁师抬眼时默默站直。
稻草。
满满的稻草,金黄,干爽,带着一股被太阳晒过的很温暖的香。
她鼻翼一动,胸口先松开一点。那气息像冬日里晒透的褥子,里头还留着一丝日光退去后的干暖,闻起来是新晒的稻草香。
最上面一层被轻轻拨开。
稻草擦过木箱内侧,发出沙沙的细声。宁师伸手时,手腕稳得很,几根草梗落在她袖口上,她也没顾着拍掉。
下面是一排淡青色的、圆肚的小瓶,一只一只整整齐齐,各自嵌在稻草里,瓶口的细线与封记在光里清清楚楚。
那些瓶子排得极齐,连瓶口朝向都像量过似的。念儿踮起脚尖,眼神从一只瓶移到另一只,嘴唇也跟着无声地数,数到一半又停下,生怕多看一眼就要有人提醒她瓶子珍贵。
而在整排瓶子的正中间,
由木板隔出的通风空格里,趴着一只灰黄花斑的猫。
满脸睡意。
四条腿缩在肚子下面,尾巴卷成一圈,搁在隔板边的布卷上,像搁在一只刚刚好的枕头上。
牠身上的花斑被午后的光照得一块深、一块浅,耳朵尖随着外头的风铃声抖了一下,除此之外,整只猫都安逸得很,仿佛这一箱瓶子只是牠新挑中的床榻。
牠慢吞吞抬起头。
看了看顾泽。
看了看周围一圈张着嘴的人。
打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哈欠。
牠张嘴时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几根胡须往两旁翘开。顾泽保持着方才掀箱盖的姿势,连手指都不敢动,脸上的神情像在等一份判词。
“阿黄?!”念儿惊呼。
阿黄把眼皮垂回去一半,像是嫌这一声喊得比船上的浪声还不懂事。
宁师站在箱子旁边,沉默了一息。
“牠,”她说,语气很平,“自己上的船。”
“自己?”
“我在码头点货,点到第二十七只,回头,牠就坐在箱子里面。”宁师说,“我说你出去,牠不动。我说你出去,牠看我。我说,”她停了一下,“好吧。”
她停顿的那一瞬,前堂里没有人敢替她补上后半句。看来大家都很明白,对一只已经坐进箱子里的猫讲道理,最后通常只会得到一个由人类妥协的结尾。
“就这样,”馥兰说,“从扬州到长安?”
“十四天。”宁师说,“除了每日吃喝、下船放风,像睡了十三天半,剩下半天在看我。正餐之外,还敲走我两条鱼干。”
她拍了拍箱侧的通气孔:“赶路坐单独的透气笼,今天这一小段,才让牠窝进空格。瓶子封口分隔着,可不许牠碰。”
阿黄仿佛听懂了,伸了一个很慢很慢的懒腰,爪子在稻草上轻轻一勾。
牠的背脊一寸寸拱起,尾巴也跟着舒展。隔板被碰得轻轻一响,箱旁几个人的腰背同时僵住,只有阿黄不以为意,又把下巴放回布卷上。
顾泽的鼻子突然皱了起来。
他立刻把脸往旁边偏,试图用袖口拦住某种不受控制的反应,神情严肃得像是在与身体里一位不听命的下吏交涉。
“阿……阿……”
“首席?”苏木警觉。
“阿嚏!”
喷嚏打得很响。
“阿嚏!”
顾泽肩头一震,案上的墨盏都跟着颤了颤。他双手撑在案沿,眼睛用力眨了两下,似乎还想挽回首席最后的体面。
他一连打了三个,弯下腰,双手撑在案上,眼泪都出来了。
“首席,”阿乙退了半步,“您是不是对猫……”
“不是!”顾泽擦着鼻子,眼睛通红,很严肃,“首席是对稻草。”
他把袖子往上抬了抬,显然觉得擦鼻子这件事也需要保持一点威仪。可他的眼眶红得很,这份威仪只在袖口之上勉强站住。
“阿嚏!”
“阿嚏!”
“阿嚏!阿嚏!阿嚏!”
一、二、三……阿乙在旁边数得很认真:“第八个。”
阿乙伸出手指,数到第八时还小心确认了一遍。他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让人很难分辨他究竟是在关心顾泽,还是怕往后押册时少记一笔。
“阿嚏!”
“第九个。”
顾泽已经快哭了:“首席不是对猫,是稻草里面有猫毛……”
“阿嚏!”
“第十个。”
宁师看着这位首席,满脸泪痕,鼻子通红,仍旧努力站得笔直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淡淡地说了一句:
“首席,你比我的窑还吵。”
苏木先把顾泽带到通风的廊下,递了干净帕子,见他缓过气,才笑得撑在柱子上。
他笑到一半,瞥见顾泽又吸了一口气,立刻把笑声咽回去,结果咳了两声,整个人看起来像被自己的笑意反过来审问。
念儿笑得蹲了下去。
连一向稳重的翠微都别过脸,肩膀剧烈地颤。
阿黄在箱子里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顾泽,继续睡。
* * *
过了半个时辰,前堂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这一回叩得很小心。
三声之间隔得均匀,敲门的人像是先在心里排过次序,确定每一下都不会太重才落手。屋里的人渐渐收住笑声,前堂重新静下来,只剩顾泽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苏木去开。
门缝里探进来一颗很小的、梳着两个小揪的脑袋,眼睛圆圆的,黑得像刚洗过的葡萄。
他穿着一件小红袍。
袍角拖过门槛,孩子低头看了一眼,提起衣角,才跨进门。那份小心俐落,倒比陪着他来的人更像熟门熟路。
后面跟着一个十八九岁、瘦瘦的小太监。
小太监一进门,看见她,先弯腰把手里捧着的茶盘轻轻放在地上。
茶盘放得平稳,盏里的水纹只晃了一圈。他确认过盏没歪,才把手收回来,神色里透出一点如释重负。
然后才跪。
跪得很慢,很稳,一寸一寸,像在对待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小的,”他说,声音细细的,“奉三殿下之命,送小殿下过来。”
“奉命?”她问。
她的目光先落在小太监身上,又落到孩子那件小红袍上。小太监的头垂得很低,手指按在膝前,指节微微发白。
“是……”小太监低下头,“小的说是奉命。”
“那是三殿下的命?”
“是……小殿下的命。”
小太监说完便不再抬头,仿佛只要把视线藏好,方才那句话便能藏得更妥当些。孩子倒全然不管这些,已经从他身边钻了过去。
孩子已经穿过他,一路小跑到了长案旁边,在箱子前忽然停住。
“猫在中间。”他说。
他还没有踮起脚,还没有看见;箱中却先响了一声细细的草梗摩擦。
他说得笃定,苏木握着门扇的手停在半空,顾泽也忘了揉鼻子。念儿先看看孩子,再看看箱子,像是在猜这话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
然后他才扒着案沿,伸长脖子看箱子里面。
猫真的在中间。
他整个人不动了。
那一瞬间,连他衣袖上的小褶子都像停在原处。阿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孩子的目光便跟着那一点动静挪过去。
“听说,”他回过头看着她,认真地说,“观香阁来了一只会坐船的猫。”
“谁说的?”
孩子指了指门边跪着的人。
小太监把头埋得更低:“小的是在街口听卖糕的说的……”
前堂里的人面面相觑。这消息从码头走到街口,又从街口走进小殿下耳朵里,路程比板车短得多,脚程却不知为何格外快。
“我不信,”孩子说,“所以我要自己来闻。”
她沉默了一息。
她在心里把孩子停步、开口的先后说给小馥听。
小馥轻声说:“先记住。也可能是声音,或顺着气味猜的,不能一次就说准了。”
“别说。”她在心里说。
“我没有自己的鼻子,”小馥说,“这一笔,要留给他自己说。”
她手里的笔尖悬在帐页上方,墨珠聚了一小点。她把笔尖往砚边轻轻一抵,墨珠落下去,正好没滴到纸上。
* * *
孩子没有再说话。
苏木替他搬来一张稳当小凳,扶他站好。他两只手扒在空格的箱沿,下巴搁在手背上。
那张凳子被苏木拖过来时,凳脚在地上擦出短短一声。馥灵叫小太监起身,又请人立即去静思斋回话,免得三殿下寻不到孩子。小太监连忙走到凳旁,护着小殿下。
阿黄睁开一只眼。
看他。
他看阿黄。
一个趴着。
一个扶着案沿站着。
谁也没动。
前堂的人一时都放轻了呼吸。
连顾泽都把袖子按在鼻前,缓缓呼吸,等鼻端那阵痒意散去。他的眼睛仍红着,却比方才打喷嚏时更像一名正在守候要案的首席。
顾泽已经退到了门边,用袖子捂着鼻子,努力不打喷嚏;念儿抱着宁师的胳膊一动不敢动;馥兰在帐册上写下一行字,写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她笔下那一行写到一半,先停在纸上。墨色在灯影与日光交界处渐渐沉下去,细细一笔,像把这片安静也收进了帐册。
小太监守在凳边,浑身紧绷,眼睛在孩子和门外之间来回看。
他额角有一点汗,顺着鬓边滑下来。他每回看向门外,手指便在衣侧蜷紧一点;每回看向孩子,又像把要出口的话重新吞回去。
一盏茶。
两盏茶。
半个时辰慢慢过去,旁人已各自收拾东西,只有孩子还安安静静候着。
窗外的光慢慢移过长案,照在箱盖边缘。孩子的手掌一直搭在箱沿,阿黄的一只耳朵偶尔转向门口,又转回来。顾泽袖下的鼻尖抽动了两次,最后他用力抿住嘴唇,像是把下一个喷嚏关回了自己身体里。
阿黄终于慢吞吞地站起来,伸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懒腰,走到孩子面前,把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蹭了一下。
孩子整个人亮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把另一只手慢慢放在猫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摸。
他每一下都摸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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