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扬州的那日,天色阴得像一盆没洗干净的水。
离开海边住处前,赵馥灵将二十二张纸牌的原匣合好,另包在手边;念儿则把已按原号核齐的一百零八只空瓶分层垫布,装进另外备好的木箱,没有和别的行李硬塞在一起。木箱随他们上船,到了岸边再请船伕帮忙搬下。
船靠岸时,河风把湿气送进衣领。她喉咙微微发紧,肩膀也跟着缩了一下。那股味道像一间刚收拾过的灶房,地上还留着昨夜的水,柴火却已经添上去,潮湿里带着一点火气;她过了片刻才辨出那是河泥、湿麻绳,还有船舱里闷了一路的木料味。
“终于回来了。”小栗跳下船板,两脚踩得十分用力,像是在确认扬州没有趁他们不在时搬到别处去。
见初跟在后面,仍回头望着河面。
“门还在那边。”他说。
“你看得见?”阿乙问。
“看不见了。”
“那你怎么知道它还在?”
见初想了一下:“它没有说自己要走。”
阿乙看着他,似乎想反驳,又觉得这话里没有明显漏洞,只好先把疑问收起来。
念儿抱着一摞要带回知香院的纸,走在岸边。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人,没有催他们。翠微提着灯走在最后,灯早已吹熄,她仍把它拿得端端正正,像那盏灯只是暂时不需要发亮。
“姐姐,回去先让他们把鞋底的沙洗掉。”念儿说,“昨日说好了,谁把礁石上的沙带进院子,谁就扫香房。”
小栗低头看鞋。
“我的鞋底没有沙。”
“你刚才踩过船板,上船以前也踩过岸边的路。”
“船板不是礁石。”
“你很会找差别。”
“我只是很仔细。”
翠微说:“很好。仔细的人,扫地时可以把每一粒沙找出来。”
小栗低头看了看岸边,又把脚收回干处,没有踩下去。
他们回到知香院时,院里正忙着整理前一日留下的器物。灯油要收回库房,竹篮要清点,同行几人换下的湿衣裳被挂在廊下。她手边的牌匣先放进住处,几只瓶箱也搬到屋内干处。赵馥灵开箱逐号重核一百零八只空瓶,没有见到破损,才请念儿照号放稳。
昨夜那道留在礁石上的光,谁也没有再提起。见初偶尔往门外看,像是那扇门只要被忘了,便会悄悄挪到别的地方去。
刚回院不久,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乙从门边探头,只看见一名送货的小伙计扛着两捆纸,肩上还挂着一只空竹筐。他一路跑得气喘,脸被风吹红了,进门时差点把竹筐扣在门槛上。
“掌院,街上出事了。”
念儿正在核对香材清单,听见这句,笔尖停住。
“什么事?”
小伙计把两捆纸放下,先喘了几口气。
“盐商林家那位帐房先生,三日没回家了。”
“三日?”念儿问。
“听说昨儿才报到街上。林家的人说,他带走了帐上的一大笔银子,卷款跑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小栗正拿着抹布擦桌,听见“跑了”两个字,抬头看向那捆纸。
“他跑去哪里?”
“我怎么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跑了?”
小伙计被问得一噎。
阿乙立刻接话:“因为方才说人不见了,银子也不见了。”
小栗想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本帐册。
“那帐本也不见了吗?”
“林家的帐本还在不在,我没见过。咱们桌上这本倒还在。”阿乙说。
“那就是银子跑了,人没跑?”
“他们说人也找不着。至于跑没跑,我不知道。”
“所以人和银子一起跑了,帐本留下来看家?”
阿乙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一个比这更清楚的说法。
翠微走过来,把桌上的帐册拿起来,翻到中间,再合上。
“这本没有腿。”她说。
小栗低头看了一眼帐册底下。
“真的没有。”
“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就把桌擦干净。”
“是,翠微姐姐。”
翠微转身去收空篮,神色一如平常。小栗擦桌擦得格外认真,仿佛帐本若能跑,今日便会是他看守不力。
念儿放下笔,问那伙计:“林家说帐上少了银子,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我不知道。只听林家管事在码头那边说,查帐时发现少了一笔。那帐房先生平日管着出入帐,银子都是他经手。如今人找不到,家里也不见他的行李,便说他是自己跑的。”
“他家里的人都这么说?”
“管事是这么说的。”小伙计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旁人问起来,林家的几个下人也都这么说。说他早就不安分,手脚不干净,这回拿了钱,正好跑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些。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只是街上都在传。”
赵馥灵在香房门内已听见这一段问答,走出来时,正好听见伙计补上最后这句。她手里还拿着一只待清理的瓷盏,盏底留着昨夜的一点香灰。听完,她先把瓷盏放到架上。
“照你转述,林家说帐上少了一大笔,帐房先生和行李也不在。”她说,“所以林家认定是他拿走了银子?”
“是,王妃。”小伙计答。
“那他们报官了吗?”
小伙计摇头:“我不知道。只听说家里的人还在找他的去处,林家没有贴出告示,只让熟人别再替他留门。”
念儿望向赵馥灵。
她没有马上回答。院门外有一阵风穿过廊下,吹动挂着的湿衣裳。布料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声音。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目前听见的是伙计转述林家对人与帐目的说法,还不是我们核过的结果。其他部分,本宝没有数据。”
“我听见了。”
“您还没见到那名帐房先生,也没有拿到林家的帐册。本宝只有刚才共听到的转述。”
“我知道。”
小馥安静了一瞬。
“主人,您又说‘我知道’了。”
“你又要数次数?”
“没有。本宝只是接您刚才那一句,没有另存。”
“那就别记这个。”
她看向香房,开口问:“今天是谁把香房的门开着?”
她话音刚落,香房里的小栗探出半张脸。
“我刚才也进了香房,没有关门。”
“你不是在擦桌子?”
“我擦完了。”
“那门怎么开着?”
小栗想了想,表情十分诚恳:“我擦桌子的时候,门本来就开着。”
“所以你擦完桌子,门还是开着。”
“是。”
“你说得很有道理。”赵馥灵说。
小栗眼睛一亮。
“那我还要再擦一次吗?”
“不用。你去把门关上。”
小栗走回香房,伸手把门关了。
门碰上门框,发出很轻的一声。
念儿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林家”。写完后,她停了一下,没有往下添字。
“姐姐,我们要不要去看一看?”
“看什么?”
“看林家附近有没有人在找他。”
念儿说得很慢,像是怕自己把“看一看”说成了“查一查”。
赵馥灵走到架边,拿起方才那只瓷盏。盏里还有昨晚留下的一点香灰,灰色的,细细落在盏底。
“今日先不为这件事去林家。”她说,“我们连事情是怎么传出来的都不知道。若只是跟着街上的话走,最后可能连自己在找什么都忘了。”
念儿点头。
念儿核过两捆纸,照原先订货的数目付了钱,让人把纸收到干处。那名送货的小伙计临走时又说了一遍:“林家那边,大家都说帐房先生拿银子跑了。”
他把“大家都说”讲得很有把握,脚步却比进门时慢了些。
“你相信吗?”阿乙问他。
小伙计回头看了一眼。
“我又没见过他拿钱。”
“那你为什么说他跑了?”
“因为林家的人这么说。”
阿乙看着他。
小伙计被看得不自在,摸了摸鼻子。
“你们不要这样看我。我只是送纸的,不是衙门里判案的。”
“我们没有看你。”阿乙说。
“那你眼睛怎么一直在我脸上?”
“那是因为我在听你说话。”
小伙计想了想,竟也找不到什么可以反驳的,只好把竹筐重新背上,赶紧出门。
* * *
午后,念儿带着阿乙和见初去街上买一批做香笼用的细竹片。
赵馥灵原本留在院里,后来看见清单上少了一项用来封存香材的纸袋,便跟着一同出门。翠微也去了,手里提着一只空布袋,走在众人最后面。
扬州的街市照常热闹。船伕在河边喊着卸货,卖饼的摊子前排了几个人,几辆载货的车从窄巷里慢慢挪过去。每个人的声音都像平常,只有“林家帐房”几个字在不同的摊位之间来回传。
有人说帐房先生拿了银子,早已坐船往南去了。
有人说他不可能走水路,林家的人查过码头。
还有人说他是从后门出去的,肩上只背了一个小包袱。
每一个说法都说得像亲眼看见。
阿乙听了一路,忍不住问:“他到底走哪一条路?”
“你问我?”卖竹片的老汉抬了抬下巴,“我怎么知道。”
“可是你刚才说他坐船往南。”
“那是隔壁卖鱼的说的。”
“卖鱼的看见了?”
“他也是听人说的。”
见初望着那老汉,问:“那最先看见的人在哪里?”
老汉张着嘴,似乎忽然发现这条街上人人都在问,却没有一个人能回答。
最后他说:“大约还在听别人说吧。”
小栗不在,阿乙倒像是接了他的差事,蹲下来看竹片。
“这些够不够?”
“够了。”念儿说。
“那我可以挑一根最长的吗?”
“你要做什么?”
“把它架在帐本上,帐本就不会跑了。”
“帐本没有腿。”翠微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拿竹片拦它?”
“我替小栗多想一步。”
“进步很快。”翠微说。
她仍旧是面无表情,将布袋递给阿乙。阿乙接过去,把竹片放进袋里,还真的挑了一根最长的架在最上面。
街口那头有人抬着一张矮桌经过。桌上搁着半卷帐纸,几张纸被风掀起来,纸角不断拍打桌面。两个林家仆役一前一后抬着桌子,旁边还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
“那是林家的。”念儿小声说。
那管事停在街边,正和一名熟识的商贩说话。
“他住的地方已经收过了。”管事说,“衣物少了几件,连平日放钱的匣子也不见了。这还不算拿了银子跑?”
商贩看了看那张桌子上的帐纸。
“他人还没找着。”
“三日了。”管事说,“三日不回,家里也没有消息。林家能等到什么时候?”
赵馥灵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
那管事说话时,手一直按着桌上那叠帐纸。纸角被风掀起,他便按下去。每一次按住,纸张都发出一声轻响。
停格似的,那一刻街市的声音像是退远了。
管事的手停在帐纸上,商贩的秤杆悬在半空,卖饼摊前一个孩子正举着一枚铜钱,忘了递出去。风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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