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的信收进信匣后,屋里安静了一阵。
她没有把匣子锁起来,只将它放在案头靠墙的地方。窗外雨已经停了,檐角还在滴水,滴到石板上,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慢慢数日子。
翠微换过茶盏,这回放得离信匣更远。
她看了一眼。
翠微说:“这次也没有压住纸。”
“我看见了。”
“也没有倒。”
“我也看见了。”
翠微停了停:“那我去看看院门。”
她笑了,没拆穿翠微这回确实是在找事做。
院门外传来两声叩门。
翠微出去应门,没多久便回来:“颜姑娘到了。”
她起身时,桌上的信匣仍在原处。她顺手把旁边一盏茶往里挪了挪。
翠微看见了,神色不变:“这回是防我?”
“是防所有茶盏。”
“茶盏没有说话。”
“茶盏也没有保证不倒。”
翠微看了那盏茶一眼,像是第一次发现它确实很可疑,伸手把它端走了。
她在心里把翠微盯着茶盏、把它端走的样子说给小馥。小馥接道:“主人,听您说,翠微今日对茶盏的警觉,比对来客高。”
“茶盏比较不会敲门。”
“本宝记下了。”
颜知微走进屋时,肩上还沾着几点雨水。她穿一身素色衣裙,手里拿着一只小木匣,匣子不大,两手合起来正好托住。
她先向她笑了笑。
“这几日总想来,院里事情一多,脚步便慢了。”颜知微说,“今日再不来,恐怕你就要走了。”
“还没有走。”
“可已经在告别了。”
“告别也可以分几日。”
“那我今日先告别一半。”颜知微把木匣放到桌上,“另一半留着,免得一口气说得太多,回去之后不知道还能拿什么当借口再来。”
翠微另端来两盏茶,避开信匣放好。她看着那只木匣:“里面是什么?”
“几样香材,还有几张我前些日子记的试香纸。”颜知微将木匣推近一些,“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是想让你看看,我最近闻起来,和从前比有没有差别。”
她的手在匣盖上停了一下,才打开。
里头收着几个纸包,分别用细绳系着,纸上写了名字。字迹端正,只有最后一包的标签略微歪斜,像写到一半被人催了一下。
她抬眼:“这包是什么?”
颜知微低头一看。
“檀香。”
“你写得像‘赶紧香’。”
颜知微把纸包拿起来,端详片刻:“那是因为当时有人在旁边问我什么时候能吃饭。”
翠微说:“是我。”
“你问了三次。”
“厨房的饭只等一个时辰,不等人把字写漂亮。”
“这字不是不漂亮,是很有速度。”颜知微说。
翠微平静地点头:“那我下次也写快一些。”
“你不必写。”她说,“你只要把饭端来就好。”
翠微答应得很认真:“是。”
木匣里的纸包一共有四个,分别装着檀香、白芷、陈皮和一小撮干燥的桂花。旁边还压着两张试香纸,纸边都用细细的墨线分了格,留着空处可以记日期与感受。
颜知微伸手碰了碰那两张纸。
“我这几日觉得,鼻子又好了一点。”她说,“不是忽然就和以前一样,只是比前些时日多闻出一点。陈皮的苦香,桂花里那点甜,还有檀香燃过后留下的木头气。我想来亲口告诉你,叫你放心。”
她的指尖停在纸上。
窗外的滴水声还在。屋里的茶已换过一盏,热气淡淡地浮着。
“你特地来,是怕我担心?”她问。
“是。”颜知微说,“你走之前,心里已经装了不少事。我不想让你还记挂着我。”
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把那只木匣转了个方向,让纸包上的字都朝着颜知微。
“你想让我闻闻看,还是只想告诉我这件事?”
颜知微想了想:“两样都想。”
“那我们先闻。若你觉得累,就停。”
“好。”
她伸手解开写着“陈皮”的纸包,没有把纸包直接送到颜知微鼻下,只放在桌面上,两人各自坐稳。
先闻到的是一点干燥的气息。
她的喉咙微微一紧,肩膀却慢慢松了下来。那味道像冬日里剥开一颗林檎,手指碰过果皮,指尖留下的清苦,放了一会儿才慢慢变甜。再往后,才有陈皮本身熟了又干的气息,沉在最底下。
她没有急着说。
颜知微闭着眼,安静地吸了一口气。
过了片刻,她才睁开眼睛。
“有闻到。”颜知微说,“苦的先到,后面有一点甜。”
“和你记下的差不多。”
“从前我只觉得它干,像晒过头的果皮。这次闻起来,干里还有些甜味。”颜知微看了看纸包,“不是很明显,但我能分出来。”
她将纸包重新系好,没有替颜知微补上任何一句肯定,也没有把那一点微小的差别说成更大的事。
颜知微看着她,笑意很轻。
“你没有说‘很好’。”
“你不是来听我说好不好的。”
“也对。”颜知微说,“我自己闻到了。”
她点头。
颜知微的笑意仍在,眼角却像被雨水沾湿了一些。她没有急着再拿下一包,只用手指沿着木匣边缘摸了一下。
她抬手取来旁边那盏茶,却没有喝,只让茶气在鼻端停了一下。
喉头那股微微的紧绷先退了,胸口也跟着松开。茶气像雨后廊下的一件旧衣裳,被日头照过,带着一点干燥的暖意。最后才辨出茶本身清清淡淡的香气。
她看了颜知微一眼:“茶也有。”
颜知微说:“这热茶,我也闻到一点茶气。”
“那你可以先喝,不必把每一口都拿来验。”
“我若不验,怎么知道鼻子有没有多闻出一点?”
翠微端着一盘点心从门边走进来,听见这句,脚步一顿。
“那我也验一验。”翠微说,“今日的糕点,我已经闻过三回。”
颜知微看她:“你闻出什么了?”
“闻出它不能再等。”翠微把盘子放下,“再等,凉了就不好吃。”
“这算不算鼻子很好?”
“算不算我不知道,反正嘴巴一定知道。”
颜知微笑出了声。
她也笑了。屋里那点因告别而收紧的气息,终于被糕点的热气和翠微认真的话拨开了一些。
小馥说:“主人,翠微对糕点的判断,今日仍然迅速。”
她在心里回:“你不用替她记。”
“本宝已经记了。”
颜知微把其余三个纸包排在面前,没有立刻拆。她望了一眼那几个名字,像在盘算接下来要先试哪一个。
“我原本想把四样都闻完,再把感受写下来。”她说,“可今日坐在这里,忽然觉得,若只闻一样,也不是白来。”
“那你想闻哪一样?”
颜知微的目光落在桂花上。
“这个。”
她替颜知微解开纸包。里面的花瓣干燥、细小,有几片已经碎了,并不鲜亮。
气息在两人之间散开时,她先感到鼻尖微微发酸,肩上的力气也跟着松了些。那味道像一段午后的院墙,被日头晒得暖暖的,风一来,墙外的花便把甜味送进来。最后才是桂花那种熟悉的香,细细的,不张扬。
颜知微吸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才问:“有吗?”
“有。”颜知微说。
“闻到什么?”
“甜味。”她将眼睛闭起来,重新吸了一口,“还有一点干。像花落在纸上,放了一日,不像刚摘下来那么鲜。”
她点头:“这是你现在闻到的。”
“是我现在闻到的。”
颜知微说得很轻,却像在心里把这句话放稳了。
颜知微将纸包收好,自己拿起一张试香纸,在纸上写下日期。墨尖落下去时,她的手没有颤,字迹也比方才那个“赶紧香”端正得多。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
“这回写得很好。”
颜知微抬头:“你刚才不是说那个字有速度?”
“这回没有催你。”
“若我自己催自己呢?”
“那我不知道。”
“你可以问问鼻子。”
翠微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她手上的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的鼻子只负责闻糕点。”
她将试香纸推回颜知微面前,让她自己落笔。颜知微写下“甜,干,像落在纸上的花”,停了停,又在下面添了一句:“今日闻得比前些日子多。”
“这是你的字。”她说。
“也是我的鼻子。”
“那就放在一起。”
颜知微把纸折起来,收回木匣。
“你走之后,我想继续记。”她说,“不一定每日都写,有时候一个月写一次,有时候想起来才写。若哪一日没有闻出新东西,我也不打算把旧的删掉。”
“为什么?”
“因为我那时确实闻到了。”颜知微说,“不能因为今天多一点,就当从前的感觉不算数。”
她看着颜知微,没有替她改写这个答案。
“你想把纸留在自己手里,还是放到院里?”
颜知微看了看木匣,又看了看桌边空着的纸架。
“先留在自己手里。”她说,“等我写得多了,你若还在,再拿几张来给你看。若我每次都拿来,翠微大概会替我准备一张‘本日已闻’的牌子,挂在门口。”
翠微说:“可以。”
“你竟然答应得这么快?”
“我觉得这个牌子很实用。”
“上面写什么?”
“本日已闻。若还想再闻,请明日再来。”
颜知微笑着摇头:“那我一定天天来。”
“牌子便不用挂了。”
“你看。”颜知微对她说,“她很懂得安排人。”
翠微把糕点往两人面前推了推:“我只安排糕点。”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糕点还温着,甜味不重,口感松软。她没有说好不好,只把另一块推给颜知微。
颜知微接过去,吃了半块,便放回碟子里。
“今天不多吃?”
“我来之前吃过了。”
“你为什么还拿?”
“因为翠微说不能再等。”
翠微点头:“这句话没有错。”
“她说的是糕点。”她提醒颜知微。
“我知道。”
这三个字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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