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太医院值房后,他们便依传话入宫,先到偏殿候旨。这日天色不算好。
云压得低,宫墙便显得更高。朱色的门一重接一重,门钉在阴天里发暗,像一排排不肯眨眼的金豆子。
赵馥灵跟在郑君珩身侧,步子放得很慢。
她不是怕走错路。
她是怕自己一旦走错,便要在这些门和门之间,再多走一圈。
“王妃,您若觉得闷,可以先在前面廊下歇一歇。”引路的内侍说。
“不闷。”她说。
翠微面无表情地替她把袖口理好。
“王妃是不闷。”翠微说,“奴婢是怕您一会儿闷得想翻墙。”
“我没有想翻墙。”
“那就好。”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翠微姑娘已经替您预备了不翻墙的说法。”
“什么说法?”
“她会说您只是想看看墙外的风景。”
“那不是更像翻墙?”
“本宝认为,说法的用途是让翻墙听起来不那么像翻墙。”
她低下头,假装看路。
郑君珩侧过脸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我只是觉得,翠微对我的理解很深。”
翠微仍旧面无表情:“王妃过奖。”
引路的内侍显然没听明白,却很识趣地没有问。
宫里的廊道比知香院宽,地面也平整得多。两侧立着柱子,朱漆已被岁月磨出一点沉色。经过一座偏殿时,门扇半开,里头的光落在青砖上,像一张裁得很整齐的纸。
郑君珩把太医院接来的文书交给宫中内侍,问起何时能往内殿请安。内侍请他们在偏殿候传,已有人进去禀报。赵馥灵没有插话,只在旁边等候。
等候时,最适合把鼻子借出去。
她先觉得喉咙微微一紧,接着肩膀松了一点。那股气息暖而厚,像冬日里有人把一件晒过的衣裳拿进屋,衣料还留着阳光,柜底却藏着一点旧木头的气息。等那层暖意慢慢落定,她才分辨出其中的木质香,沉稳、微甜,后面还有一丝树脂的清苦。
是沉香。
再往里,另有一点干燥的甜气,像糖水煮过后黏在锅边、还没有完全冷下来的那一层。那不是沉香,像是另一种树脂燃起来时留下的气味。
“这里的香,与知香院的不太一样。”她轻声说。
“宫中用香,自然有宫中的规矩。”引路内侍答道,“殿下与王妃稍候。里头正在换香,换好便可进去坐着等传话。”
赵馥灵点点头。
小馥说:“主人,本宝只收到您闻见的气味,不能看见香炉,也不能判断是哪一位内侍添的香。”
“我没有叫你判断。”
“本宝先说明限制,免得主人把本宝当成长了眼睛。”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很有尊严吗?”
“有尊严,不等于有眼睛。”
她差点笑出声,只好把视线放到廊柱上。
内侍恰好回过头。
“王妃可是有何吩咐?”
“没有。”她说,“我只是想到一件有趣的事。”
内侍的神情立刻谨慎起来。
翠微在旁边补了一句:“王妃想到的事,不一定要做。”
“翠微,”她说,“你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已经替我拦过不少事。”
“奴婢只是记性好。”
郑君珩低低笑了一声。
“她记得的,通常比我多。”他说。
“殿下,”翠微说,“这句也记下了。”
“记在哪里?”
“奴婢心里。”
小馥说:“主人,翠微姑娘也有自己的内部数据库。”
“她的数据库不用缴卡费。”
“本宝的数据库也不用。”
“你倒是很快接上了。”
“本宝不会拖欠帐款。”
她把笑意压回去,想起离院前,馥兰曾替她抄过旧书里提到的宫用香名目。有些名字她见过,有些只在书上读到过。那张纸不是宫中的内帐,记得再细,也不能代替眼前实际用了什么。
宫里的香不是单纯点给人闻的。
有的用在殿室,有的用来薰衣,有的放在香囊里,随人行走;有的随着礼仪和节令出现,有的则是赏赐。香炉、香囊、熏笼,各有各的地方。连同一种香料,放在衣裳上和放在炭火旁,闻起来也不会一样。
她想起自己从前看过的书。后世的香谱里,会把各种材料的名字和合香方法一条条记下来。那些书可以提供线索,却不能拿来假装自己坐在大晟的宫里,亲眼看过每一回添香。
她在心里唤:“小馥,你能查到唐代宫中用香的数据吗?”
“主人,本宝先整理您原本世界留下的既有数据,这里没有启动连网。”小馥说,“殿下站得近,也不等于本宝可以自行借用。这些旧知识查不到大晟宫中的实际规矩。”
“我知道。”
“既有数据可供对照的部分是:宫中用香不只为了焚香,也包括薰衣与香囊等用途。香料有来自远方的,也有本地采集和加工的。使用时,除了气味,还牵涉到身分、场合、供用与礼节。”
“有古书可以对照吗?”
“有。宋代的《香谱》与《陈氏香谱》,都整理了香料、香方与相关用法,但成书时代晚于唐。它们可以帮助查后世怎么整理香学,不能直接当成唐宫每一项实际规矩的证明。”
她在心里点了点头。
小馥接着说:“本宝建议把数据分成两层。第一层是唐代文献能支持的制度与记载。第二层是宋代香谱留下的配方与说法。两层可以互相参照,不可以搅成一锅。”
“这句倒是很像人话。”
“本宝本来就会说话。”
“我说的是最后那句。”
“那句是本宝特意为主人调整的表达方式。”
她没有再逗它。
宫中香气绕在廊下,不张扬,也不单薄。它让人感到这里的每一道门、每一件衣裳、每一个座次,都有被照料过的痕迹。只是照料得太周全时,人容易忘记,香气本身并不懂规矩。
它不认识官职,也不认识谁坐在上首。
一阵风从廊外进来,香烟被带偏了些。她没看见香炉里如何,只闻到沉香的气息淡了一层,原先那点树脂甜味也散开。她忍不住往殿门里看。
内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说:“里头已经换好香了。”
“今日用的是哪一种?”
“小人不敢乱猜。方才奉命送香时,香料都收在封套里,须由掌事开封。”
“连送香的人也不知道?”
“只知道封套上写的名目。至于用了多少、添在何处,都有规矩。”
她点头,没有再问。
宫中的香,连不知道也有一套规矩。
“偏殿里恰有女官在清点香囊。”内侍说,“王妃候传时若想看看,小人先问掌事可否过目,不敢耽搁传召。”
“那就有劳了。”
“不敢。”
引路内侍走进殿中通报,不久回来,请他们在偏殿坐下。
等人的空档,翠微从她袖中摸出那枚橘子。
那枚橘子一路留到现在,果皮仍完整,没有被袖子压破。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她。
“王妃,您带着橘子入宫,还带得如此完整,实在不容易。”
“它没有添乱。”
“奴婢是在夸它。”
“你平常夸人,也这么像在核对帐目吗?”
“不是。”翠微说,“奴婢清点王妃行李时,还会更平。”
她把橘子拿过来,指腹摸到粗糙的果皮。橘皮的清苦气息很淡,隔着袖料闷了一路,仍有一点细细的活气。
郑君珩说:“等出宫再剥。”
“你一路都记得这个橘子?”
“翠微提醒过。”
“翠微提醒殿下,还是提醒橘子?”
“提醒我别把王妃的橘子弄丢。”
翠微平静地说:“橘子若自己走丢,奴婢也会记在帐上。”
“它走得动吗?”她问。
“橘子不会。”翠微说,“但人会。”
她一时无言。
小馥说:“主人,翠微姑娘把橘子的责任范围,界定得十分清楚。”
她把那句笑话留在心里,转头对翠微说:“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因为宫里规矩多,”翠微说,“总得有人说点不那么像规矩的话。”
她看了翠微一眼,翠微脸上仍没有表情,像是方才那句话只是把天气报了一遍。
郑君珩的笑意藏在眼底,没有揭穿她。
殿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两名女官捧着香囊出来,后面跟着一位年长的宫人。她们行礼时动作齐整,袖口几乎同时落下,连香囊上系着的穗子,也在同一刻晃了一下。
赵馥灵回了礼。
年长宫人说:“王妃若不嫌弃,这几样香囊可以闻一闻。宫中近来整理旧物,有些是常用的样式,有些是为了应节令才取出来。”
“我可以看吗?”
“自然可以。”
女官把托盘移近,她先没有伸手,只在托盘旁闻了片刻。
其中一只香囊,气息贴近便让她鼻尖微微发痒。再吸一口,肩膀不由自主地松了些,像雨后走过一段有树荫的街,地面仍湿,墙角却有晒暖的泥土气息。那股清而略带辛意的香气里,熟悉的柑橘气息浮了上来。
那清苦让她想起前世用过的佛手柑,却不足以据此认定材料。她问过名目,宫人才答是添了橘皮的香囊。
“这一只香囊,气息清一些。”她说。
年长宫人笑道:“王妃鼻子灵。这些香囊放得久了,气味都淡了些。”
“放在衣裳里,与放在香炉旁,闻起来又不一样。”
“是。”宫人说,“香囊要贴身佩着,气味不能太沉。若是殿中用香,便另有考量。”
她心里记下这句话。
不是每一种香,都要让人一走进屋就知道它在。
有些只留在衣袖边,有些隔着一层帘子,有些等人转身时才慢慢浮上来。
另一只香囊里的气味更厚。她闻到时,喉间先浮起一点甜,像冬天的厨房里,一块树脂糖在锅边慢慢化开,香草般的甜味黏住了空气,后头跟着些木头的暖意。
“这只是安息香。”她说。
年长宫人点头:“香甜,故而添得少。若搁多了,衣裳上的气味便太满。”
翠微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把手往香囊旁挪了一寸,又停住。
她看见了,问:“怎么了?”
翠微说:“奴婢方才听见‘添得少’,所以没有替王妃多闻。”
“你本来想闻?”
“奴婢只是确认香囊没有自己跑出来。”
内侍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忽然被什么呛到。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翠微姑娘的确认方式,十分谨慎。”
“她只是在逗我。”
“本宝听见了。她说的是香囊没有自己跑出来。”
“你越来越会看热闹了。”
“本宝看不见热闹,只能听见。”
年长宫人没有追问她方才的话,只把香囊一只只移开,让她逐一闻过。她没有去猜哪一只出自哪一位宫人,也没有把味道当成谁的心情。只谈香气的厚薄、远近与停留,说到不确定处便停下来。
有一只香囊,打开后气息几乎散尽。
她停了一会儿,才说:“这只放得久了,气味淡了。”
宫人说:“那是先前留下的旧物。”
她没有追问旧物曾经属于谁。
香囊的系带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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