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她先闻见纸。
喉咙像被一根干草轻轻擦过,紧了一下。接着那股味道才慢慢浮上来,像书页在潮天里放了一夜,第二天翻开时,纸边带着一点湿木头的气息。桌上没有新书,只有昨夜收好的记录纸,和一只擦干后倒扣在布上的香匙。
是纸,是木头,也是她熬夜后忘了关好的窗缝里,渗进来的清晨。
她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已经看了快半盏茶。
纸上写着几种香材的名字,笔迹有些挤,是她前几日记下的。念儿把它们分成了两列,打算重新归进木匣。她本来该把纸条放回匣里,却停在那里,一直没有动。
不是因为字难认。
她只是刚刚在心里叫了小馥。
小馥没有回答。
她等了几息,又叫了一遍。
“小馥?”
仍旧没有声音。
案边的竹尺被风推了一下,轻轻碰在木桌上。她低头看它,仿佛那把尺子方才替谁答了话。
过了一会儿,小馥才说:“主人。”
声音比平日慢。像隔着一道关上的门,传来的字句都比原来远了一点。
“你刚才去哪里了?”
“本宝没有去哪里。”
她把纸条放回桌上。“那你为什么没回答?”
“本宝正在回答。”
“我叫了你两次。”
“本宝收到两次。”
她看着纸条,没有立刻说话。
若是平常,小馥大概会接一句“主人今日耳朵勤劳”,或者一本正经地替她把两次呼唤登记成一项不必要的工作。今天没有。
她把桌上的纸条重新折好,折痕压得很平。
“那你现在还好吗?”
“本宝状态正常。”
那句话听起来并不正常。
她将手指按在纸角上,没有追问。小馥前些日子已经慢了些,偶尔要叫两次才有回应。她原本以为只是自己这几日太留意,于是把心里那点不安收起来,和其他没用的念头一起放在桌角。
桌角的念头已经堆得有点高。
“姐姐,这张要放哪一匣?”
念儿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回过神,才发现念儿抱着木匣站在案边,匣盖半开,里面排着一层层折好的纸条。翠微站在念儿旁边,手里拿着一只小竹盘。小栗则蹲在地上,正用手指把滚到桌脚下的木签往回调。
木签有六七根,散在他身边,像一群刚决定离家出走,却还没找好方向的小鱼。
“先给我看看。”她说。
念儿把纸条递过来。
她接过,目光落在字上,将第二列轻声念了一遍。纸边有褐色污点,指腹碰着微腻,近闻又有淡淡香气,她也在心里告诉小馥。小馥方才迟迟才答,这时却很快接上来。
“主人,第二列第三项的用字和前日记录不同。纸张边缘有褐色污点,应当是香油沾染。建议移至待辨木匣。”
这一次,小馥说得很完整。
她的手指顿了顿。
“你说第二列第三项,是依我刚念的?”她在心里问。
“是。本宝只能听见主人说出的内容,再整理您告诉本宝的气味与纸面情况。”
她没有看向任何地方,只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小馥不会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她方才只是把纸上的内容念了一遍,念得很轻,连念儿都未必听清。
这一回,小馥接上了。
“主人,您刚才念出了那一列。”
“我念出声了?”
“是。很小声。”
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唇。
念儿正等着她回答,见她忽然停住,也跟着停了。翠微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木匣,再看向她。
“姐姐?”念儿问。
“放待辨那一匣。”她把纸条递回去,“边角有油,先别和干纸放在一起。”
念儿照做,把纸条收进旁边较小的木匣。
小栗把最后一根木签拨到脚边,正要伸手去拿,手指又把它碰开,木签顺着地板缝滑了出去。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空空的手。
“它不肯回来。”小栗说。
翠微把竹盘往他面前一放。
“那你去问它。”
小栗抬头看翠微,神情十分认真。“它不会说话。”
“所以你可以说得久一点。”
念儿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小栗却把这话当成了正经吩咐,趴下去又朝桌脚探手。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小馥没有接话。
笑声落下来后,她仍看着手边的纸。纸上的字排得整整齐齐,桌角的香匙也擦得干净。所有东西都好好地待在原处,只有心里那道熟悉的声音,像是走得慢了一步。
* * *
午后,阳光从廊外斜斜落进香房,落在木匣上,将匣角照出一层淡金色。
她把今日要整理的香材逐一拿出来。几只小罐子排在案上,盖子旁各放一张标记。念儿负责念名字,翠微把罐子依次送到她手边,小栗则被分派去擦木架。
小栗很努力。
他把一块布叠得四四方方,擦一下木架,再把布翻面,又擦一下。擦到第三层时,他发现架上的小罐子也有灰,于是把每只罐子都擦了一遍。擦完后,他把罐子放回去,顺序与原来完全不同。
念儿站在架前,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小栗,这一排是按名称排的。”
“我知道。”小栗答。
她抬眼看他。
小栗手里还捏着一只罐子,目光落在架上,像是终于发现所有罐子都不认识彼此。“我知道它们原本有顺序,可是擦完以后,每一只都变干净了,看起来很像可以重新开始。”
“罐子不需要重新开始。”念儿说。
“那它们怎么知道自己该站哪里?”
念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翠微已把一张写着次序的纸放到小栗面前。
“照纸排。”
小栗仔细看了看纸,又看了看罐子。
“这张纸写得很小。”
“那你可以把它拿近一点。”
“拿近以后,罐子就会看不见。”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纸靠放在木架下层前沿,仍让字朝着小栗。
“现在你看得见纸,也看得见罐子了。”
小栗低头看了看架下的纸,终于开始照着次序放回去。
念儿叹了一口气,却没有责备他。她转过身,继续念下一只罐子上的记号。
她接过那只罐子,拔开木塞。
甜味先落在舌根附近,喉头像被一小团温暖的气息碰了一下,紧绷的地方慢慢松开。那气息像冬日里一碗放凉了些的蜜水,甜得柔和,底下有树皮与干枝的沉,像厨房角落里收着的一小罐深色蜜糖,打开时,甜意先出来,木头的气息还留在罐口。
她把罐子转了半圈。
安息香。
那股甜里带着树脂的暖意,让她想到林嫣留下的香气。念头浮起来时,她没有伸手去追。她只将罐口合上,放回桌面,让那段记忆像一片落进水里的叶子,安安静静地停在远处。
小馥过了片刻才说:“主人,您方才呼吸变慢了。”
她抬手,把安息香的标记推回罐子旁。
“我闻到了。”
“本宝知道。”
她没有再问小馥现在是不是正常。
问了,答案大概仍是那一句。
念儿将下一只罐子的名字念给翠微,翠微把罐子递到她手边。她接过,闻了闻,将香材分到左边。这一回小馥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等。
香房里有纸张摩擦的声音,罐盖碰木桌的声音,炭盆里偶尔一声轻响。小栗终于把罐子都排回原处,站在架前欣赏自己的成果。
“念儿姐姐。”他说,“我全放对了。”
念儿看了一眼。“最右边那只倒了。”
小栗转过去,把那只罐子扶正。
“现在对了。”
“标记朝里了。”
小栗再转一次。
“现在也对了。”
“旁边那只被你挤到架外了。”
小栗低头看,果然有一只罐子半截悬在架沿。他小心地把它推回去,又往旁边挪了一只。
念儿捂住额头。
翠微接过木架旁的布,重新擦了一遍小栗刚擦过的地方。
“翠微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擦得不好?”
翠微说:“我觉得木架需要再擦一次。”
“那我可以再擦吗?”
“可以。先把布上的灰搓掉,不要再擦木架。”
小栗捧着布,认真地搓了起来。
她低头整理纸条,嘴角还留着一点笑意。小馥仍然没有接上任何一句话。
* * *
傍晚时,郑君珩来了。
他从廊下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只空茶盏。茶盏是翠微早晨送去隔壁院子的,现在回到了他手上,盏底干干净净,连一点茶渍也没有。
“翠微说你忘了拿回来。”他把茶盏放到桌上。
翠微看了他一眼。“我说的是请王爷顺手带回来。”
“我顺手带回来了。”
“王爷的手很顺。”
“我平日练得多。”
翠微面无表情。“那王爷往后可以多练几次。”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才转向她。
“你在忙?”
“整理香材和记录。”
“看得出来。”他说,“架上的罐子正在等人再确认一次。”
小栗抬起头,立刻说:“我已经放对了。”
念儿说:“你又把布放进装香匙的木盒里了。”
小栗低头一看,手里空空的。他想了想,伸手打开木盒,果然看见那块擦木架的布躺在香匙旁边,像是决定进盒子里歇息。
“它自己跑进去的。”小栗说。
“布没有脚。”翠微说。
“那它一定是被盒子吸进去的。”
郑君珩点点头。“听起来像一只很有主意的盒子。”
小栗的眼睛亮了。“王爷也觉得盒子会自己选地方吗?”
“我觉得你先把布拿出来,盒子会比较高兴。”
小栗立刻照办。
她抬眼看着郑君珩。那一瞬间,他正好也看向她,视线停在她脸上,没有像平常那样立刻移开。
他没有再问香材,也没有追问今日的记录。
他看着她,像是把一件早已摆在眼前的事,终于放到了心上。
“你最近为什么常常对着空气发呆?”
香房里的声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暂时按住了。
念儿捧着木匣,没有出声。翠微让小栗把刚拿回手里的布抱好,先站到一旁。小栗抱着布,看看他,再看看她,似乎正在判断“对着空气发呆”是不是一项新工作。
她把手里的纸条放下。
“我不是在看空气。”她说。
“我知道。”他说,“你是在听。”
这句话落得很轻。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把声音放得更低,好像怕惊动什么。他只站在桌边,等她自己把话说完。
她的指尖在纸面上慢慢移过去,停在一道淡淡的折痕旁。
“小馥不太舒服。”
她说完,才察觉自己把心里的话说出口了。
小栗歪着头。“小馥也在香房里吗?”
念儿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只把木匣放到桌上。
“不在这里。”她说。
小栗点点头,想了一下。“那它不舒服的时候,会不会也想喝水?”
翠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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