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四,清晨,海上。
天才亮出一层薄薄的灰白,船身随浪起伏,甲板木板沁着夜里的寒意。赵馥灵把袖口往腕上拢了拢,鞋底踩过木缝,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身旁搁着一只木桶,桶沿系了短绳,免得船一晃便一路滚去撞人。
鼻尖被寒风刮得一缩,喉咙也跟着紧了紧,呼吸缓下来时,那股气息如同雨后被日头晒暖的旧麻布;麻绳的干气里,还留着夜潮的湿意。
“闭上眼睛。”
她说完,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等着有人照做。
甲板上先围过来的几个人,没有一个闭。
其中一人还把两手背到身后,挺直胸膛,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仿佛站得够端正,眼皮便能代替耳朵听课。
全船二十个水手轮流来听,值舵、瞭望、操帆的人仍守着自己的位置。眼前这一拨穿着短褂,有人刚收完绳,袖口挽在肘上,露出被海风吹成酱色的胳膊;几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同一种表情,客气,疑惑,又隐约等着看笑话。
有人把脚趾在木板上磨了磨,有人偏头去看身旁同伴,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她是不是还要我们把舌头也伸出来?
“娘子,”站在最前面的老水手清了清喉咙,就是那个缺了门牙的,船上的人都叫他老鱼头,“风是看的。看帆,看浪,看云脚,再不然用手背摸一摸。哪有拿鼻子闻的?”
他说得有理有据,还伸出手背,在风里翻过来、覆过去,认真得仿佛那只手背上真刻着海图。
“老鱼头说得对。”旁边一个年轻的附和,“我阿爹也是这么教我的。”
年轻水手说得笃定,旁边几个人便一齐点头,仿佛全船的阿爹都已经在这句话里站成了一排。
“你阿爹有没有教你,”她问,“风从哪边来,是什么味道?”
那个年轻水手愣住了,张着嘴,脸慢慢红起来。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抬眼望向天,脸上那点底气便一寸一寸缩了回去。
“没有。”
“他的阿爹的阿爹,”老鱼头很骄傲,“也没有教过。”
“所以今天,”她说,“我教你们多辨一样。帆、浪、云和手背,照旧得看。”
陈老在舵楼上扶着舵,头也不回,肩膀动了一下。
他背对着甲板,身上披的旧袍被风吹得贴在肩胛上,那一下动得极轻,连舵旁垂着的绳头都比他活泼。
这是他全船都看得出来的信号:老夫不信,但老夫在听。
* * *
第一堂,笑声最大。
她让面前这一拨人面向北,站稳了再试着闭眼,轻轻闻几口,不必深吸,也不必憋气。站不稳的就睁眼,轮值的人更不用跟着闭。
她自己先示范了一遍,手掌垂在身侧,肩头随呼吸轻轻起落。她没有催促,只等那一圈人自己找到节奏。海风把几缕碎发吹到她颊边,她抬手将它们别回耳后。
没有人认真。有人偷偷睁开一只眼,便又看看旁边的同伴;有人吸得太用力,呛了一口,咳得眼泪直流;老鱼头闭得非常郑重,眉毛皱成两条虫,像在咬一口很硬的馒头。
有个水手一口气憋得脸色发红,直到身旁的人用胳膊肘碰他,才想起来这堂课不是比谁能憋得久。他急急吐气,吹得衣襟直晃。她立刻叫那两个咳嗽、憋气的人停下,睁眼缓一缓;看来第一课得先教会他们,鼻子不用同肺比力气。
“闻到了什么?”
她把手指轻轻搭在腰间的衣带上,留给他们一点安静。远处的浪拍着船舷,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水里敲着空碗。
没有人说话。
其中一个水手把下巴抬高,鼻孔张得很开,神情严肃得让人想问他是不是正在替鼻子站岗。
“不用好听,”她说,“就说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年轻水手小声说:
“像我娘的灶膛。”
他说到“娘”时,目光落在脚边,声音有些不自在。两只手原本交叠抱着胳膊,这会儿却慢慢松开,指尖在掌心里搓了一下。
“怎么像?”
“就是,”他很努力地想,“灶里的柴烧完了,灰还是热的,那一种。”
赵馥灵没有替他补话,只微微点头,等着其他人也去找自己的说法。
“很好。”她点头,“还有吗?”
“像晒了一天的被子。”另一个说。
那人说完,还下意识把手臂伸到鼻子前,自己也被这个动作逗得咧了咧嘴。旁边水手看他,立刻跟着把袖口往鼻前凑,弄得整圈人一时都在嗅自己的胳膊。
“像……”第三个犹豫了一下,“像隔壁老李的脚。”
甲板上爆出一阵大笑。
笑声里,有人扶住同伴的肩,有人蹲下去拍着膝盖。旁边一名水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眼去找说话的人,像是要先问清楚,他说的究竟是哪个老李。
“他的脚也是干的!”那个人急着辩解,“真的是干的!”
他讲得太认真,反倒让笑声又起了一层。赵馥灵等他们笑得差不多,才抬起手,掌心往下压了压。
她等笑声退下去,才轻声开口:
“你们三个,都对了。”
笑声停了。
老鱼头的眉毛仍拧着,却已经不再像方才那样皱成两条虫。他张着嘴,像是有问题要问,又先把话咽了回去。
“你们说的,都是拿自己熟悉的东西来比。我也闻到一点干土似的气息。”她说,“先把今早这一口记住,等风里的味道变了,再对照帆和浪。至于它从哪里一路吹来,不能只凭这个就说死。”
她说话时,视线越过水手肩头,望向北面。天际仍是沉沉一片,海面与远天接在一起,分不出哪里是水,哪里是云影。
“那海水的风呢?”老鱼头问,眼睛已经不闭了。
他问得很快,像是生怕问题慢了半步,就被别人抢走。
“湿,”她说,“咸,带一点腥。”
“可是……”
老鱼头把嘴张开,又合上,手指在胸前搓了两下,仍旧没能把后半句接出来。
“有时风里的味道先变,帆上还看不明显,”她说,“我在岸边试过。海上是不是也这样,得同你们的手背、帆和浪一起核。”
几个水手不约而同看向自己的手背,仿佛它们刚才在此事上辜负了众望。有人把手背翻过来,再翻回去,查得极仔细。
老鱼头的嘴张着,露出那颗缺掉门牙的洞,过了半晌才说:
“娘子是说,鼻子比帆还早?”
“这一回,我们试试。”
他伸手摸了摸鼻尖,似乎还想确认它是不是一直在那里。
“老夫不信。”老鱼头很诚实。
“那就等中午。”
老鱼头点了一下头,神情仍有疑虑,却把两只手放下来,不再拿手背跟风争辩。
* * *
中午,海面像一张被拉平的绸子。
太阳把船上的影子照得短而清楚,缆绳在甲板上盘出几个深色的圈。桅杆的影子落过一排水手的脚背,又慢慢移开。有人蹲在一旁啃干饼,吃到一半便停下,抬头看了看帆,仿佛帆会忽然替他说明白。
她站在舵楼下面,闭着眼睛,面向北边,鼻子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搭在衣襟上,胸口随呼吸微微起伏。午后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薄薄一层,让那一刻看起来安静得不像整艘船都在等一个答案。
土味,淡了。
淡的不多,只是比早上少了一层。盐味升上来,细细的,像有人在空气里撒了一小撮看不见的粗盐。
“先看半个时辰。”她说。
她睁开眼,目光越过甲板,落到舵楼上。
陈老在舵楼上低头看她。
“什么半个时辰?”
“这股味变了,我猜风可能要往东偏。”她说,“请陈老留心。我们看半个时辰,对一对,不凭我这句就改舵。”
陈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天一眼,天上没有一片云,帆鼓得平平的,连一丝抖动都没有。
舵楼旁一名水手原本正仰着脖子看天,听见她说话,脖子便僵在半空。他慢慢瞥了一眼陈老,见陈老神色未改,又赶紧把眼睛挪回帆上,装得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在看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手重新放回舵上,用一种很不耐烦的声音,吩咐了一句:
“都看帆。”
整条船安静下来。
刚才啃干饼的人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想吞又怕发出声音,最后只好一边嚼一边努力装得神情沉稳。饼屑沾在他唇边,旁人瞧见了,也没人敢提醒。
水手们仍散在各自的位置,桅上的守着桅,缆边的看着缆,抽得出眼的才往那面十二块补丁的帆上瞧。
有人盯得眼睛发酸,便飞快眨两下;有人换了个站姿,还偷偷瞄向赵馥灵的方向,像怕自己只要眨眼,就会错过帆上最要紧的一下。
“陈老刚刚侧头看我了。”她在心里告诉小馥。
“本宝记录:这位不信的人,还在等您交卷。”
“也许他只是看我有没有挡住操帆的人。”
“有可能。”小馥一本正经地答,“我没有眼睛。请您自己确认,别让本宝代您找借口。”
赵馥灵差点抿出笑意,只好把嘴角压回去。她的视线掠过舵楼侧面,不去确认陈老究竟有没有把眼睛转回去。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
正中那块补丁,最红的那一块,忽然轻轻抖了一下。
桅杆上的水手立刻把背挺直,蹲在缆边的人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几乎同时伸手指向高处,指到一半又都收回手,仿佛怕指得太早,帆会觉得受了催促。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整面帆像一个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的人,肩膀一缩,风的力道换了方向,船身微微一晃。
一只木桶在甲板边滚了半圈,被缆绳拦住,桶沿磕出一声闷响。缆边的水手忙伸脚抵稳桶底,再补紧系索;旁人的眼睛仍黏在帆上。
东偏。
甲板上,没有人出声。
只有老鱼头,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举到自己脸前,捏住了鼻子。
又松开。
又捏住。
又松开。
他捏得很小心,像是手里握着一件刚借来、还不知道怎么用的器物。那副神情严肃得叫人不敢笑,偏偏他鼻尖被捏得皱起来,缺掉门牙的地方还透出一股忍不住的呆气。
“老鱼头,”年轻水手忍不住问,“你干什么?”
“俺在……”老鱼头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在看看,它是不是真的,早就能闻到了。”
“闻到什么?”
老鱼头把手停在鼻前,想了一下,郑重回答:
“风。”老鱼头很认真,“俺闻了一辈子风,原来是用鼻子闻的。”
整个甲板,笑成一团。
笑声把方才那点凝住的安静全吹散了。有人笑到抹眼角,有人拍了拍老鱼头的背,拍完又怕自己太用力,赶紧改成替他顺了顺衣领。
老鱼头没有笑。
他低着头,把自己的鼻子翻来覆去摸了一遍,像摸一把拿了四十年却从没当过宝贝的旧刀。
* * *
傍晚,第三堂。
夕光从桅杆后面斜斜落下,甲板被分成明暗两片。水手们的影子拖得很长,随船身轻晃,在木板上挪来挪去。她把袖口理平,又将散落的发丝拈到耳后,才从舱口走出来。
她从舱里出来的时候,甲板上已经排起了队。
这一轮得闲的水手披着短褂,一个挨一个,围出半圈。连昨天躲在角落里偷闲的两个老油条,都挤到了最前面,一个占了一块最好的位子,一个用脚踩着不让人抢。
两人谁也不肯先让,脚尖抵着脚尖,表面都在看前方,底下却各自悄悄使劲。旁边的人瞧见了,便把手抱在胸前看热闹,神情活像他们不是来上课,而是来瞧一场不收钱的角力。
“娘子,”老鱼头摆了摆手,像个维持秩序的小头目,“俺们都在等您。”
他摆手时,其他人立刻站得更直了些,有人甚至把刚才踩在地上的脚收了回去,挪出一小块地方。
“不是说,”她看着他,“风是看的吗?”
“俺那是眼拙。”老鱼头一脸诚恳,“现在知道了,是鼻子。”
“老鱼头今天一整天,”旁边的人揭他的底,“走到哪里都在吸鼻子,被厨子骂了三回,说他把灶膛的味道吸走了。”
“俺在练!”
老鱼头立刻挺起胸膛,还要再说,身旁的人已经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前排那两个抢位子的也终于分开了,其中一个脚尖一滑,差点踩到自己的衣摆,连忙站稳,装作是刚才在替地板查看牢不牢靠。
人群笑成一片,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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