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绸商是在第三次来知香院的时候,才肯坐下来的。
第一次,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讲堂里排排坐的学徒,说了一句“打扰了”,转身就走。
第二次,他走进来,在香房门口闻了一下,问陈皮怎么卖。念儿报了价,他说“太贵”,又走了。
第三次,他什么都没问,直接在香房的长凳上坐下,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被先生叫起来背书的学生。
翠微端茶进去,出来的时候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王妃,那位客人,茶不喝,凳子只坐三分之一。”
“坐三分之一?”
“随时准备走的那种坐法。”翠微说。
* * *
她走进香房。
他穿一件新的青色绸袍,袖口织得细,光落上去,滑出一层暗亮。气息里还留着染坊似的微闷,混着衣领间一点酸汗。近一些,才辨到很淡的薄荷。
他坐得直,手指却把膝上的衣料攥出一道皱。她的喉咙也跟着紧了一下。
这副想走又没走的样子,她见过。在将军府的花厅里,在宫里的长廊上,也在知香院门口那些说自己“没事,就是来看看”的人脸上。她没有猜他为什么而来,先走到他对面。
“客官。”她在他对面坐下,“想找什么香?”
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不找香。”他说,“我听人说,王妃会看人。”
“看人?”
“看一个人,”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为什么老是把同一件事做坏。”
* * *
他姓沈,做绸缎生意,在扬州开了两间铺子。
他说话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像在心里先把那句话过一遍秤,确定不多不少,才放出来。
“我做生意二十年,”沈掌柜说,“赚过,也赔过。赚的时候不说了。赔的那几次,我回头去想,每一次都是同一个样子。”
“什么样子?”
“有人来谈一笔大生意,”他说,“我一开始很小心,查他的底,问他的货,什么都问清楚。问到最后,我已经觉得不对了。”
他停了一下。
“可是我还是签了。”
她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签完以后,我就知道我会赔。”沈掌柜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已经闻到不对了,我还是签。一次是这样,两次是这样,去年春天,第三次又是这样。”
他抬起头,看着她。
“王妃,我是不是哪里有毛病?”
她把他提到“签了”时攥紧衣料、说话停住的情形,记在心里。小馥轻声提醒:“主人,让他把后头的话说完。”
她点点头。
* * *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起身,从香房的木柜取出三支预先备好的闻香小瓶,排在桌上。
“沈掌柜,”她说,“你愿意的话,可以慢慢试这三支。不必勉强,哪一支让你想盖起来,就停在那里。”
他看了她一眼,有点不明白,可还是照做了。
第一支,乳香。他闻了,没什么表情。
第二支,佛手柑,冷压的那一支。他闻了,眉头松了一点。
第三支,岩兰草。
他凑过去,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
“这个,”他说,“这个太重了。像……像整个人被压在泥里。”
“盖起来。”她说。
他把盖子盖上,盖得很用力,用力到指节都白了。
她看着他的手。
岩兰草的香,取自埋在土里的根。那股沉厚的气息,她自己有时觉得像下过雨的泥地,也有人说踏实。
可眼前这个人,说的是“被压在泥里”。
她把他的原话记住。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还得问他。
* * *
“沈掌柜,”她说,“你刚才说,每一次你都已经闻到不对了。”
“是。”
“那个时候,”她说,“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很久。
“急。”他说,“很急。”
“急什么?”
“急着……”他的声音低下去,“急着把它结束。”
她没有出声。
“谈了那么久,”沈掌柜说,“对方等着,伙计等着,我自己也等着。每拖一天,我就觉得整个人被拖在泥里。后来我就想,签了吧,签了就不用再想了。”
他说完,自己愣住了。
愣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支盖得紧紧的岩兰草。
“我不是不知道会赔,”他慢慢说,“我是受不了那个‘还没决定’的感觉。”
香房里很安静。
窗外有学徒在扫院子,扫帚沙沙地响,一下,一下。
她把那支岩兰草拿起来,放回香房的木柜。
“沈掌柜,”她说,“先别急着替自己定罪。”
他抬头看她。
“照你刚才说的这几次,”她说,“你是想赶快让事情落地。明知道还有疑处,还是宁可先签,因为一直悬着,比眼前那一步更让你难受。是这样吗?”
他慢慢点了头。
“办事快,用在该赶的地方,原本也能是本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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