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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7. 鳏夫首席

小说:

闻香识命

作者:

馥靈之鑰

分类:

现代言情

三月十二,辨香间里摆了一张大纸。

纸边被镇纸压着,仍有一角翘起来,随着窗缝钻入的风轻轻颤动。案上炭笔、笔洗和几枚用来标记的石子挤在一处,念儿伸手去拿石子,承砚便把笔洗往里挪了挪,免得桌面再添一场小小的水灾。

纸上画的是扬州城东的运河,弯弯曲曲,标着三座桥、两个码头、一间茶棚。茶棚被圈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小小的两个字:老李。

那红圈另用朱笔描过,墨痕粗粗一圈,像是把茶棚捆了起来。赵馥灵用指腹蹭掉旁边一点散开的炭屑,没有让那圈子淡下去。

卖馄饨的老李,这回收了两碗馄饨的价。

他说,那个戴斗笠的卖香人,三天轮一次,每次下午未时过后,到东关码头那间茶棚,坐在最靠河的角落,不点茶,不吃点心,只等人自己凑过来。

老李说话时,手里还捏着漏勺,汤水沿着勺沿滴回锅里。他收钱收得很坦然,仿佛赵馥灵买的不是消息,而是两碗馄饨外加一份有头有尾的说书。

“他不找人,”老李的原话是,“人找他。”

赵馥灵用炭笔敲了敲那个红圈。

一下,两下,炭笔敲出的声音不重,却把屋里几双眼睛都敲到了纸上。

“所以我们不追他,我们去找他。”

她把炭笔搁在桌边,又用指尖压住纸角。那张大纸上,河道曲折,桥与码头各守一处,只有茶棚被圈得格外醒目。

屋里坐着翠微、念儿、承砚,还有一个把背挺得笔直的顾泽。

顾泽的手举得比谁都高。

他举手时连袖口也跟着往上滑了一截,露出腕上一圈淡淡的墨痕。承砚看了一眼,默默把桌上的帕子推向他那边。

“老师,首席愿意。”

“愿意什么?”

“为知香院献身。”

屋里静了一息。

窗外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鸟叫,清清亮亮地落在这段安静里。顾泽仍举着手,神情端正,仿佛方才说的不是要献身,而是自告奋勇去替人搬一袋米。

承砚低下头,用袖子挡住嘴角。

他袖子挡得很快,肩膀却出卖了他,轻轻抖了一下。

翠微看向房梁。

赵馥灵面无表情地问:“你知道我还没说要做什么吗?”

“首席不需要知道。”顾泽胸膛挺起来,“首席只需要知道,这件事很危险,很需要演技,而知香院里,只有首席有演技。”

“你上次演悲伤,”她说,“是在念儿的生辰宴上,扮一个被抛弃的书生。”

念儿把手里的石子放回桌上,小声提醒:“那天他还哭了。”

“首席记得,演得很好。”

“你演到一半,笑场了,三次。”

“那是因为台词太好笑。”

“台词是你自己写的。”

顾泽不吭声了。

过了一息,他小声补了一句:“这次不会。这次是严肃题材。”

他把脊背挺得更直,像是怕方才那几句话能把他的演技从肩头挤出去。赵馥灵抬手揉了揉眉心,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落回桌面。

她看了他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你要扮一个鳏夫。”

顾泽收住了方才急着自荐的笑,听她把话说完。

“刚死了妻子的鳏夫。”

他点了一下头,这回没有抢话。

“要穿孝,要憔悴。不是把丧家当笑话,是让卖香的人自己把话说明白。香不能试烧,也不能入口;承砚会在岸边照应,有不对就起身走。”

“首席可以。”

“哭。”

“首席……”顾泽顿了顿,“可以准备。”

赵馥灵拿起炭笔,在纸边写了几个小字,叮嘱他们动静须收着些,不能让茶棚里的人看出破绽。她写完把纸推到一旁,念儿看着顾泽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团灰色妆膏,神情开始有些担忧。

* * *

准备的过程,是这一天里,知香院最热闹的一段。

窗边挂着一面小铜镜,镜面映出的光微微发暗。翠微把一只粉盒放在案上,盒里是调好、不飞粉的妆膏,和封好的案上残灰隔得远远的。顾泽仍先闭紧了嘴,仿佛翠微下一句就要按字收钱。

翠微负责化妆。

她先用灰色妆膏,在顾泽眼底扫了两道,扫完,后退半步,端详。

顾泽的眼珠跟着她转,像一尊正等匠人验收的泥塑。

“太淡。”

又扫了两道。

“太假。”

再扫。

最后,顾泽的脸,变成了一个三天没睡的鬼,眼窝深得像两口小井。

念儿把手放到嘴边,忍了又忍,还是转身对着墙咳了一声。承砚则拿起桌上的水盏喝了一口,喝完才发现那是空的,便很自然地把盏放回去,假装自己只是检查器物是否稳固。

“很好。”翠微满意地点头,“这下像个三天没睡的。”

“翠微姑娘,”顾泽气若游丝,“首席,才二十九。”

翠微拿着粉扑看他,神情像是在估量一件待修补的旧物。

“你二十九,却总要我画出三天没歇的样子。妆浓了,自然比平日老成。”

“谢谢。”

“不用谢,我算你五十文。”

顾泽张了张嘴,似乎想问这笔钱算妆钱还是折旧费,最后还是忍住了。他盯着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指腹蹭下一点灰色。

“翠微姑娘,首席看来不只憔悴,还快把妆蹭光了。”

“那是首席的手太勤快,连妆都要亲自验。”

苏木在旁边,已经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小孝衣,头上系一圈白布,坐在板凳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

他的衣襟有些宽,袖口垂到手背,念儿替他把袖子往上折了两折,又把白布的结理正。苏木低头看着膝上的手,将手指一根根并齐,认真得像是接下来要去应考。

他十三岁,个子比同龄孩子高一点,扮顾泽的儿子,刚刚好。

“你的词,”赵馥灵蹲下来,看着他,“最要紧是一个字。其他话少说,别让人追问出破绽。”

“我知道。”苏木说。

“说说看。”

苏木深吸一口气,把脊背挺直,眼睛直直望向前方,用一种近乎庄严的声音,喊:

“爹。”

赵馥灵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太庄严了。”

“那我再试一次。”苏木调整呼吸,“爹。”

“太像在念经。”

“爹。”

“太像在喊兵。”

苏木皱眉,想了一想,换了一个姿势,低下头,肩膀微微垮下来,声音又轻又颤:

“爹……”

这一声,竟然带着一点,不知道哪里学来的、真切的委屈。

屋里的人,同时静了。

方才还在偷笑的承砚慢慢放下茶盏,翠微手里的粉扑也停在半空。苏木坐在板凳上,指尖攥着孝衣的一角,眼睛垂着,像是那一声真的落在了心口。

顾泽站在铜镜前,猛地回过头:

“苏木!”

“在。”

“你这声,”顾泽的眼眶竟然红了,“首席,被你叫得心里……一抽一抽的。”

“师父,你要保持。”

“首席在保持。”

他说得很坚决,眼角却还留着一点灰色妆膏。翠微抬手替他补了一下,他立刻端正坐好,两手放在膝上,坐姿比苏木还像要去应考。

* * *

接下来,是练哭。

案上的铜镜挪到了桌边,旁边放着一碟干果,没人动。赵馥灵把几张薄纸收起来,免得等会儿被泪水沾湿,顾泽则对着镜中那双深得过分的眼睛,努力寻找一种合适的悲伤。

铜镜摆在桌上,顾泽站在镜前,双手扶桌,深呼吸,缓缓闭眼。

“首席,开始想伤心事。”

屋里的人,屏息等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顾泽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首席,”他睁眼,“想到第一次被罚站的事。”

“然后?”

“当时墙上的石灰,掉进首席的茶里,首席不知道,喝了一口。”

屋里爆出一阵闷笑。

承砚一低头,额头差点碰上桌沿。念儿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细月牙。翠微倒是忍住了,只把粉扑往盒子里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像替这个故事收了个尾。

“不是这个。”赵馥灵说。

“那首席,想烤饼。”

“烤饼?”

“首席有一次,烤饼掉在地上,被阿黄叼走了。”

顾泽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笑得蹲了下去。

“不行不行,”他擦着眼角的笑出来的泪,“首席实在……实在哭不出来。”

阿黄正巧从门边慢慢走过,听见自己的名字,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它尾巴一甩,从一旁的竹篓边绕过去,步子稳稳,仿佛此事与牠毫无关系。

小馥这时才开口,慢条斯理:

“主人,不必拿眼睛替演技受罪。声音放低、少说一点,也能让人听出疲倦。”

“这回倒很实在。”她在心里说。

翠微拿来一碗清水,蘸湿干净布角,只在顾泽眼下的脸颊点了两道水痕,不往眼里抹任何东西。

顾泽望着镜子,轻声试了一句:

“老师,首席……不敢相信。”

屋里的笑声慢慢收了。他不必挤出几滴真的眼泪,那个停顿,便比方才拼命皱脸更像话。

“这样就好。”赵馥灵说,“记住方才苏木叫你的那一声,不要再想烤饼。”

苏木把一盏温水递过去。

“爹,喝水。”

顾泽接过,先抿一口,才把盏放下。

“首席记住了。”

翠微收好布和水碗,最后替他把妆边按平。笑意还留在几个人眼角,却没有人再把那些等着亲人回来的人家拿来取笑。这出戏要骗过的,只有卖香的人。

* * *

东关码头的茶棚,在未时之后,最热。

赵馥灵离开知香院时,风已经把衣袖吹得微微贴在腕上。一路上,船桨拍水的声音时近时远,岸边的摊贩收了些生意,蒸气却还从笼屉缝里往外冒,带着食物的暖意。她把帷帽的垂纱理好,指尖在帽沿停了停,才随翠微上船。

太阳斜斜照下来,河水泛着一层碎金,船夫的号子,一声一声,在水面上传得很远。

茶棚的棚顶是草席,被晒得发烫,棚下摆着六张小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各自低头喝茶。

热气沿着草席往下沉,棚里的影子落在桌面上,一格一格,被日光切得分明。远处有船靠岸,木板相碰,发出沉沉一响,又很快被河上的吆喝声盖过。

最靠河的那个角落,坐着一个人。

斗笠压得很低。

浅青色的衣衫。

桌上空空的,没有茶,也没有点心。

他一动不动,像一根长在河边的竹竿。

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赵馥灵坐在茶棚外停靠的一艘小船里。

船身随着水流细细晃动,船篷的竹骨映出一道道弯影。她把手搭在膝上,衣袖下的指尖按着布料,不让衣角随船晃得太明显。

她戴着帷帽,素衣,面纱垂到胸口,船篷拉下半边,露出一条缝,刚好让她能听见茶棚里的声音。

翠微蹲在船尾,眼睛盯着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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