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着“使者”的纸,还在桌上。
郑君珩离开前没有带走它。纸角被手指压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像一句话走到一半,忽然记起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做。
赵馥灵站在桌边,看了它一会儿。
没有把纸翻过来,也没有再读那两个字。
窗外有潮声,翠微在门边收拾布巾。郑君珩已回去歇着,走之前说今日不再闻花,也不再追问那段声音。
她答应了。
答应得很快。
快到她现在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他回来,再问一次。
“主人,您今日的呼吸频率比平常快了一些。”小馥在她心里说。
“你连这个也管?”
“本宝没有管。”小馥说,“本宝只是报告。管的话,会劝您先坐下。”
她拉开椅子坐下。
“那你现在是在报告,还是在劝?”
“本宝正在努力让两者看起来一样。”
翠微端着一只空茶盘走过来,停在桌前。
“王妃,茶已经凉了。”
“我刚才没有喝。”
翠微看了看她手边那只茶盏,又看了看桌上两张纸。
“那它凉得倒很有耐心。”
赵馥灵低头看了一眼。
两张纸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张写了郑君珩的名字,一张写了“使者”。那两个字并不大,墨也已经干了,偏偏比纸上所有空白都醒目。
“拿走吧。”她说。
翠微伸手去端茶盏。
“我是说茶。”
“是。”
翠微端起茶盏,脸上毫无波澜。她把茶盏送到门边,又回来,顺手拿起那张纸。
“纸留下。”赵馥灵说。
翠微把纸放回原处。
“是。”
她退到一旁,像刚才那一趟只是茶盏自行出门散心,纸则坚定留守。
赵馥灵看着桌面,忽然有点想笑。
又笑不出来。
“翠微,”她说,“你觉得一个人身上发生了想不通的事,该怎么办?”
翠微想了想。
“先喝一盏热茶。”
“假如茶也想不通呢?”
“那就不要问茶。”
“很有道理。”
翠微点头,像是对这句评语没有任何意见。
“王妃是在问殿下吗?”
“不是。”
她答得太快。
翠微没追问,只将手上的布巾折齐。她的手很稳,布巾的边角也很稳,仿佛这世上只要把一件东西叠整齐,就能至少有一件事不再歪着。
“那就是在问自己。”翠微说。
“你怎么知道?”
“您方才看着两张纸,像是在等其中一张先开口。”
赵馥灵垂下眼。
翠微把布巾放进木架里,没有再说什么。
屋里只剩潮声。
她的脑子却没有安静下来。
“使者”两个字在纸上。
淑妃像是从遥远的地方留下了声音。
郑君珩说,那个声音像她。
而他不能确定是不是她。
每一件事都停在一个刚好足以让人想下去的位置。既没有把门全开,也没有把门关紧,像一间屋子里只亮着一盏灯,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偏偏没人告诉她里头放的是什么。
她最不喜欢这种时候。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的脑子会自己搬来一整屋子的假设,还替每一个假设挂上门牌。
“小馥。”
“在,主人。”
“如果一件事看起来像巧合,但巧得太整齐,是不是就不该只当成巧合?”
“本宝不能替您判断‘太整齐’的标准。”小馥说,“也不能根据巧合本身,确认是否存在安排。”
“你这回答像把门关上了。”
“本宝只是在门口贴了告示,写着‘里面暂无数据’。”
“那如果我问的是我自己呢?”
小馥停了一息。
“主人,您是指您来到大晟这件事吗?”
她的指尖碰到那张纸,没有把它移动。
“嗯。”
“本宝能确认的是,您原本生活在另一个年代,现在身处大晟。至于两件事之间是否有因果,本宝没有足够数据。”
“你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
“是。”
“你不能查出来?”
“本宝这次核的是本机留存的数据,里头也有您原来年代的内容;没有记载,就不能补出答案。若要另查外面的数据,仍须另问殿下当次是否同意,再由钥宝开关,不能把上一次的同意接着用。眼下没有这样做。就算查到相似记载,也不代表找到您来到此处的原因。”
“你连钥宝的门也一起看着?”
“钥宝管开关,本宝只是照目前的查找范围回答。”
“那它有没有教你不要总拿门当比喻?”
“没有。它大概会觉得这是门的业务范围。”
赵馥灵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原来的生活。
实验室里整排香柜,冰箱一点就能拿出东西,垂直农场的灯按照设置亮起来,花照着自己的天数长。花香太淡,她曾经嫌过;现在想来,那时候嫌弃的东西,竟是她所熟悉的日子。
那部电脑的首页上,有她以前做的网站。
馥灵之钥。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曾经把这句话放在首页最醒目的地方。那时候它只是一句她相信的话,一句用来说明她如何陪人整理想法的话。
如今她坐在陌生的地方,桌上放着两张纸,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封寄给自己的信。寄件人是她,收件人也是她,中间隔着一段她连信封都没见过的路。
她从香材箱取出标着檀香的小盒,掀开一道缝,才闭上眼睛。
有一股暖意先沿着喉咙往下落,肩膀跟着松开一点。那感觉像寒天里捧住一碗温水,手心还没热透,心口却先有了位置。再往深处,是木头干净的甜,没有明显的烟,也没有太多的凉,像旧屋里一扇被阳光晒过的门。她依盒上的标记,将这一次闻到的气味记作檀香。
她没有点燃它。
香木安静地放在盒里,盒盖仍开着一道缝。她闻到的不是答案,也不是什么预兆,只是眼下这个屋子里,一点实实在在的气味。
她先在心里告诉小馥,自己刚打开一盒标作檀香的香料,再问:“小馥,你闻到了什么?”
“本宝只能分析您闻到的内容。您刚才吸气较深,呼吸减慢,传来的气味有木质甜意;至于盒子标作檀香,是您刚才在心里告诉本宝的。”
“那你觉得它代表什么?”
“依您刚才告诉本宝的话,附近有一盒标作檀香的香料。”
“很好。”
“本宝不想冒犯檀香。”
她睁开眼睛。
盒子、纸、茶盏留下的圆痕,全都还在原处。
鼻子能把气味拆开,耳朵能把声音留下,数据库能找到一部分已经写下来的事。可是那条从她原来的生活通到此处的路,眼下没有哪一样东西能替她指出入口。
她起身,走到靠墙的箱柜前,另取一套浅棕背的五张图牌,与君珩方才看过的深蓝五张分开。
这些牌卡不会变出新的答案。每张卡上都是固定的图案,让使用的人自己挑,自己说看见了什么。牌面不会替谁开口,更不会从图案里跑出一个人,坐到桌边宣布事情的真相。
她把牌卡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排开。
门、灯、河、树、空椅子。
牌面上没有“穿越”两个字,也没有“偶然”两个字。她不是来抽出一张命定的判词,只是想找一个可以让自己的想法停靠的地方。
翠微看着她将牌排开,问:“王妃要请人来看牌?”
“没有。”
“那这些牌是要看谁?”
“我自己。”
翠微看了她一眼。
“要不要先把新茶送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快要拿牌替自己算命?”
“我只是想确认,今日桌上不会再多出第三张纸。”
“这会儿先不加。”
“那就好。”翠微说,“纸一多,桌子容易觉得自己事情很多。”
赵馥灵笑了一下。
她没有将牌面朝下,也没有洗牌。每一张都是原来的图案,固定的选项,顺序也由她自己决定。
“小馥,帮我记下我说的话。”
“好,主人。”
“这些牌不替我回答,只让我说出我现在想到什么。”
“已记下。”
她看着那几张牌,没有立刻伸手。
门上的木纹画得很简单,门缝留着一线光。
她挑了门。
“我看见一个入口。”她说,“但我不知道它通去哪里。”
她停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是我走进去的,还是醒来时已经在里面。”
小馥安静地记录。
她又看向河。
水在牌上往画面外流,没有画岸的尽头。
“我看见一条路,或者只是水。它往前流,我站在旁边,没有看见起点。”
她指尖碰了一下那张灯。
“这盏灯照得到附近,照不到更远的地方。”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呼吸得有些浅。
翠微把盛着新热茶的干净茶盏放到桌角,没有打断她。
“主人,这三张牌是您自己挑的。”小馥说,“您说出的内容,也都是您此刻对图案的描述。本宝不会把它们转成对事情的判定。”
“嗯。”
“您想再看一张吗?”
她看着空椅子。
椅面空着,椅背上搭了一条布。画得很简单,简单到一眼能看出它只是空椅子。
“不看了。”
她把手收回来。
“够了。”
牌卡没有给她答案。
可她刚才说出的话,听起来比脑子里那些来回撞的念头清楚一些。
她不是突然在今天才想起自己来自另一个年代。她只是又一次把那个不太愿意碰的念头,更完整地摆到桌面上。
会不会不是意外?
这个问题浮上来时,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立刻找出一个理由,好把它推回去。
可是没有。
她只想到一些时间上的次序。
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在另一个世界有自己的生活。接着,她不再在那个地方醒来,反而成了大晟的赵馥灵。中间隔着什么,她不知道。事情是先发生,还是她只记得事情发生后的部分,她也不知道。
要用另一个世界的日期,排进大晟的年岁里,并不容易。两边的节令不同,记日的方式也不同。她可以记录自己记得的先后,可以把生辰、季节、日子照规则排好,却不能因为两条时间线看起来碰巧挨近,就说它们彼此牵着手。
她没有一份能替自己作证的旧历,也没有一个人能走进来,告诉她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馥,帮我列出我能确定的顺序。”
“好。”
“我有原来的生活。”
“是。”
“我现在在大晟。”
“是。”
“两者之间有一段我不知道的空白。”
“是。”
“除此之外,我不能把什么排成确定的次序。”
“是,主人。”
她看着空白处。
这些话很普通。
普通得像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点过,发现少了一件,却不知道少的是什么。
“如果我用自己的生辰去对大晟的节令呢?”她问。
“可以整理已知日期,也可以记录对应的季节。”小馥说,“但若没有两边都能核对的共同事件,不能由此确认您来到此处的原因。”
“时间只能告诉我先后,不一定告诉我为什么。”
“是。”
“那性格呢?”
“性格可以帮助您观察自己常用的反应方式,不能用来证明穿越是否有人安排。”
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