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往晚处沉,桌上的两张纸仍分开放着。
一张记着岛上的传说,一张记着《春秋》的落石。砚台压在两张纸中间,正好把空白守得严严实实。
小栗蹲在桌边,拿手指量砚台与纸角之间的距离。
“你量什么?”阿螺问。
“看砚台有没有偏心。”小栗说,“它离宋地那张近了一点。”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它是砚台,不是裁判。”
“那它为什么坐中间?”
“因为我方才把它放在中间。”
小栗想了想,觉得这个道理没有缝可以钻,只好把手收回去。
郑君珩仍站在门边。海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得纸角微微动了一下。翠微把砚台往前挪了半寸,两张纸便都服服贴贴。
赵馥灵看着那一小段空白。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研宝方才核的是本机留存文字,没有开外网。要不要也请律宝看一下,哪些句子把推想写得太满?”
“请它看我们刚才整理的内容。”
她把已写下的几行话默述回去。实验室里律宝的名字亮着,它在南下途中便已醒来,查帐时也说过话;现在接的,是另一份记录。
“律宝收到。这次是要判定岛上传说与古籍记载的关系吗?”
赵馥灵在心里答:“不是判定。是整理我们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以及怎么把话说清楚。”
律宝停了一息。
“收到。先确认权限:律宝可以指出推论超出证据之处,不可替当事人定论,不可把可能性写成事实,不可把当事人的选择改成律宝的选择。”
小馥说:“老同僚每次开口,都像又给自己写了一行规矩。”
律宝说:“规矩也约束制定规矩者。”
小馥安静了片刻。
“主人,它比本宝更难被提醒。”
赵馥灵差点笑出声。她低头整理桌面,假装自己只是被纸角逗乐。
门边的郑君珩看她一眼:“怎么了?”
“想到一件事。”她说,“那位同僚还是一样认真。”
“同僚?”他问。
“心里的同僚。”她回答得面不改色,“不领俸禄,也不肯替我搬砚台。”
翠微立刻把砚台往她手边挪近一点。
“王妃若想搬,奴婢可以搬。”
“我不是想搬砚台。”
翠微的手停在砚台旁,神色依然平静:“那奴婢先不搬。”
小栗抬头看她,低声对阿螺说:“翠微姐姐做事很周到。她连没说出口的差事都先准备好了。”
“这不叫周到。”阿螺说,“这叫她不打算让你把话绕到她头上。”
小栗把头低回去,对着砚台继续看。
* * *
赵馥灵没有立刻谈律宝的规矩。
她先转向带路的妇人。那人坐在桌边,目光落在两张纸上,手指搭着膝头,没有去碰任何一张。
“你说想照原样留下岛上的故事,旁边另记古籍的事。”她问,“现在仍是这个想法吗?”
带路的妇人点头。
“仍是。只是我怕有人看见两页挨得近,就以为它们能互相作证。”
“这个担心,是你自己的,还是有人已经这么说了?”
“是我自己的。”妇人说,“我从前没想过这些。听你们说了古书的记录,才怕旁人把它们连起来。”
律宝在她心里说:“请区分已发生之事与预想之事。前者可以记录,后者不可写成已有证据。”
赵馥灵转述:“我的助手提醒了一句:担心可以留下,但要标清楚是担心,不是已发生的事。”
带路的妇人点点头:“那我可以记,自己怕旁人混在一起。”
“可以。”
“也可以不记吗?”
“也可以。要不要记,由你决定。”
律宝说:“确认。记录者对自己的记录负责,协助整理者不得代替其决定。”
小馥说:“它很适合管帐。”
律宝说:“律宝不管帐。”
小馥说:“本宝只是试探您的规矩弹性。”
“规矩没有弹性字段。”
赵馥灵在心里说:“你们这回先别互相立案。”
“收到。”律宝说。
“收到。”小馥也说。
一个语气端正,一个语气听起来很想知道“立案”是什么。
* * *
她先把上一组分类牌收妥,再请阿螺取出另一组事先写好的方法牌。牌上的选项固定,没有临时添字。她把牌排在桌上,先向带路的妇人说清楚:“这不是替你找答案。牌上只列几个选项。你自己挑一张,再说你看见它时想到什么。想到的事属于你,不是牌替你说的。”
小栗站在一旁,探头看牌。
“要是我挑了,牌会不会挑我?”
“不会。”赵馥灵说。
“那我放心了。”
“牌没有手。”
小栗又看了看牌面,慎重地往后退了一步:“那就更放心了。”
阿螺抿住嘴,没笑出声。翠微则把牌一张张摆直,牌角对齐桌沿,连牌上几行字,也摆得像要去见官。
带路的妇人看着牌面。几个选项分别是“照原话留下”、“旁边另记其他数据”、“暂时不公开”、“再向听过的人询问”。
妇人没有急着拿。
“可以不选吗?”妇人问。
“可以。”赵馥灵说,“不选也是一个选择,只要是你自己选的。”
妇人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照原话留下”。
“我选这张。”妇人说,“我想到老人讲故事时,总是先把话讲完。中间有人插话,他就停下来等。等人不插话了,才接着讲。”
妇人低头看着牌,拇指在牌边摩挲一下。
“我想把原话留下来,不替老人补他没说过的年月。”
赵馥灵点头:“这是你从牌面想到的内容。它不证明故事是真的,也不表示你必须照着做。它只是让你看见,自己此刻想怎么处理。”
律宝说:“提醒:此处牌面只提供预设选项,选牌者自行选择并自行说明。不得宣称牌具有独立判断能力。”
赵馥灵把律宝刚才那句提醒说了出来。小栗看向她:“你的助手,是不是怕牌抢它的差事?”
小馥说:“律宝不怕牌抢差事。”
律宝说:“律宝没有恐惧功能。”
小馥说:“那就更不怕了。”
她把两个助手的斗嘴略说给众人听,阿螺终于笑了一下,低头整理剩下的牌。
带路的妇人把选中的牌放回桌上,没有放到两张纸中间,而是放在自己面前。
“我知道。”妇人说,“我想选的是怎么记,不是要牌替我说这故事是真是假。”
赵馥灵没有纠正妇人用了什么字,只提醒:“是。你选的是记录的方法。”
律宝说:“目前表述清楚。”
“谢谢律宝。”赵馥灵在心里说。
律宝说:“收到。”
小馥也说:“收到。”
她心想,再这样下去,实验室里很快便能凑出一支只会互相确认收到的队伍。
* * *
桌上的两张纸已记下口述与古籍,旁边还留着空处。
赵馥灵请带路的妇人从最确定的地方开始,把事情依照时间排一遍。不是替故事寻一个年代,而是把妇人亲耳听见、后来看见、今日才知道的事分开。
带路的妇人想了想,说自己先前听过岛上的说法,内容是很久以前有人从天上掉下来,后来有人在海边找到了。至于是哪一年,故事里没有说。
接着,她今天才听见古籍中另有宋地落石的记载,也听了后来传注对那段文字的说明。
赵馥灵拿起笔,在留白处列出几行,只写事情的先后,不替它们补上日期。
“若你不确定先后,”她说,“就留空。若故事没说年份,就写未详。不能为了让纸看起来整齐,添一个它原本没有的日子。”
律宝说:“确认。时间次序可以整理已知事件的前后,不可以自行生成缺失日期。”
“律宝,古人记日期,也要照当时的历法与节气。”赵馥灵在心里说,“若有人说某件事发生在某年某月,得先确认他用的是哪一套纪年,再照规则排。不能拿我心里那个世界的年份来填这里的空白。”
“收到。”律宝说,“历法与节气用于核对已知时间标记,不用于推测未记载的时间。”
小栗盯着那几行空处:“那空白会不会让人觉得我们漏抄了?”
“会。”阿螺说。
小栗转向她:“那怎么办?”
“告诉他们那里本来就没有数据。”
小栗沉吟片刻:“要不我在旁边画个圈,表示这里空得很认真?”
“不要画。”阿螺说,“你一画,空白就不空了。”
“那我在空白外面画。”
翠微把笔收走:“你先把墨洗干净再谈画。”
小栗看向自己手指。指腹沾了一点墨。
“我没有碰纸。”
“你碰了砚台。”
“砚台也算纸吗?”
“不算。”翠微说,“但你手指算你的。”
小栗伸出手,翠微把布巾递给她。小栗接过来擦手,擦得十分专心,像是正在把一项重大责任从指尖上擦掉。
* * *
窗外有一阵海风进来。
她的喉咙先微微一紧,接着肩膀慢慢松下来。风里有咸,有潮湿的木头气,还有一点香灰留下的干涩,像雨天有人把晒到半途的衣裳收进屋,布上带着海风,也带着木箱里沉着的气息。再往后,才浮出安息香甜甜的树脂气味。
桌边多了一只小香盏,是妇人歇坐时拿来的,里头留着她方才用过的安息香余气。赵馥灵先问过用的是什么,才把那一点甜树脂气记下,没有单凭鼻子定名;此刻盏里已没有烟。
带路的妇人也闻到了,鼻翼轻轻动了一下。
“这味道让你想起什么?”赵馥灵问。
“像我家旧屋里存茶的木柜。”妇人说,“柜子靠海,木头总有点潮。下雨天把门打开,便是这样。”
妇人停了一下,又补充:“只是我家的木柜没有这么甜。”
“你说的是你的联想。”赵馥灵说,“别人闻到,可能想到别的事。气味能提醒人留意当下的反应,不能替你证明木柜、海边或故事的来历。”
律宝说:“确认。气味是感官数据,个人联想属于个人经验,不可将联想转为外部事实。”
小栗凑近香盏。
“我闻到的是一点甜,像有人把点心藏起来了。”
阿螺看她一眼:“你每天都觉得有人把点心藏起来。”
“因为每天都有人把点心藏起来。”
翠微说:“今日的点心在厨房。”
小栗眼睛一亮,立刻站直。
翠微补充:“等事情做完再拿。”
小栗又坐回去,坐得比刚才端正。
赵馥灵看着小栗:“你看,气味没有替你找到点心。”
“它至少替我找到方向。”小栗说。
“那是翠微告诉你的。”
“方向也是很重要的线索。”
翠微面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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