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上午,帐房娘子想起丈夫提过城外渔村的一位远亲,想先沿河问问。几人约好同行。出城时,她抱着一件旧外袍。
衣裳折得整齐,袖口却有一道磨白的痕。她一路把它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不肯交给旁人的事。
顾泽背着一只小包袱,里面有水囊、干饼,还有他亲手挑的两本空册子与一只小墨盒。
翠微看了一眼。
“你带册子做什么?”
顾泽说:“若找到他,或许要记下他说的话。”
“他要是先叫你把册子收起来呢?”
“那我就收起来。”
“你准备得很周全。”
顾泽想了想,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
翠微把目光移向他肩上的包袱。
“那两本册子都没有纸封。”
“忘了。”
“你也忘了带笔?”
顾泽低头去摸包袱,脸色一变。
翠微面无表情地从袖中取出一支笔,递给他。
“我带了。”
顾泽接过来,真心实意地说:“幸好你跟着。”
“我不是跟着你。”翠微说,“我是跟着姐姐。”
赵馥灵在一旁听着,差点笑出声。
顾泽把笔放进包袱,又将绳结重新打好。他的准备仍然不完整,只是这回有翠微替他补上,倒像一只漏了几个孔的竹篮,勉强能装东西。
帐房娘子没有笑。
她一直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件外袍。
赵馥灵没有催她。
“你想带着它,便带着。”她说。
帐房娘子点了一下头。
“我只是不知道,见到他时该说什么。”
“等见到他再说。”赵馥灵说。
帐房娘子的手指攥紧衣角。
“我怕他不肯见我。”
“那就先让他看见你来了。”她说,“别的话,可以慢一些。”
几个人出了城,沿着河岸往西南去。
河上的风还带着水气。河面很宽,船影在灰白的天光下晃动,岸边堆着木桶、麻绳和刚收起来的渔网。有人在修船,有人在晒网,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又在远处忽然转了方向。
顾泽走在前面,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人有没有跟上。
第一次,他看见帐房娘子还在原地,便等她。
第二次,他看见她仍在原地,便又等她。
第三次,翠微走到他身边。
“你再看一次,我们就能在城门口把今日的路走完。”
顾泽说:“我只是怕她走得累。”
“那你走慢些。”
顾泽点头,刻意放慢脚步。
他放慢得太过,后头一个挑鱼篓的渔夫从他身边快步超过,还朝他看了一眼。顾泽立刻挺直背,仿佛自己方才不是在散步,而是在办一件十分紧急的公差。
翠微低声对她说:“他走得很有威势。”
“是吗?”
“像一只不知道自己挡住路的鹅。”
赵馥灵抿住嘴,没有让笑声惊动前头的人。
帐房娘子抱着衣裳走在她身边,眼神始终落在河岸那条小路上。
“他以前来过这边吗?”赵馥灵问。
帐房娘子想了一会儿。
“他曾说,城外有个远亲住在渔村。那位亲戚的妻子和他母亲有些亲缘,逢年过节偶尔会送鱼干进城。他提过一次,后来就没再说。”
“你知道是哪个村子吗?”
“不知道。”她说,“他没有告诉我详细地方。”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那件外袍。
“我以前以为他是不喜欢谈家里的事。”
赵馥灵没有接话。
帐房娘子把外袍往怀里收了收。
“现在想起来,他有些事,总是先自己放在心里。”
沿河的路被几处小码头分开。每到一个渡口,几个人便问船夫和岸边收网的人,附近有没有靠打鱼过日子、常向城里送鱼干的村子。
问了两处,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这一带的渔村不少,姓氏也不少。
顾泽拿出空册子,想记下每一处村名。
“你不是说找到人再记?”翠微问。
顾泽看着册子:“我现在记的是村名。”
“你先把村名记对。”
顾泽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将方才问过的村子名字写错了一个字。他把纸翻到另一面,打算重写。
翠微把册子按住。
“别翻了,纸不够你翻。”
顾泽只好把笔收起来。
赵馥灵接过帐房娘子手里的外袍,没有展开,只捏起袖口闻了闻。
她先觉得鼻腔里有一点干涩,舌根跟着收紧,像走进一间许久没开门的仓房,里头的木箱吸饱了潮气,连呼吸都要慢半拍。那股气味不像衣料本身,底下有河泥的冷腥,还有一点黏在手指上的油腻,像渔网被人一遍遍抹过防潮的膏脂,久了便沾进麻线里。
渔网油、船木的湿气,还有鱼腥。
她放下袖口,又闻了一次。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外袍上的气味有两层。较深的一层已经淡了,像衣料在干燥房间里放了多日。较外的一层较新,带有潮水与鱼货气味。”
“鱼货气味分得出是哪一种吗?”
“本宝可以分辨出腥味、油味与潮湿的麻绳气味,无法单凭这件衣裳认定某一条船、某一户人家。”
“知道了。”
她没有把袖口再往鼻子前送。
帐房娘子望着她。
“有什么发现吗?”
“衣裳上沾着渔网和船木的气味。”她说,“不是只在最外面。衣料的缝隙里也有,应该不是今天在河边路过时沾上的。”
帐房娘子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去过水边。”
“至少这件衣裳去过。”赵馥灵说,“我们可以沿着渔村问,但这里有许多船,也有许多村子。还得请你想想,他曾提过什么地方,或是他出门时带走了什么。”
帐房娘子把视线落到外袍上,慢慢抬手摸了摸袖口。
“他离开前穿的不是这件。”
“你知道他穿了什么吗?”
她沉默片刻。
“灰色的,袖口补过一次。他常穿的那件。”
“那件衣裳也有这个味道?”
“我不知道。”她说,“他离开那天,我只记得他把门带上,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很轻。
赵馥灵没有追问,先将外袍交还娘子。
一艘载着空鱼篓的小船从岸边靠过来。船夫把船系好,提起鱼篓,一路往附近的村子去。渔篓里残留的鱼腥被风带过来,混着湿木头和咸水的气味。
帐房娘子抬起头。
“他那位亲戚姓周。”她忽然说,“他有次提过,周家屋子就在晒网的地方旁边。村子里的人常把网挂在木架上,从河上就能看见。”
“他说的是哪一段河?”
“我不记得了。”
她皱起眉头,像在努力从一团被揉乱的记忆里,找出一条细线。
“那时候我在做饭,他坐在门边看帐,说周家院子不大,屋后有一排木架。我只记得他说,鱼干晒在架上,连晚上都闻得到。”
“周家的鱼干送到城里时,是用什么包着?”赵馥灵问。
“竹篮。外头缠一圈旧麻绳。”
“你记得他们住哪一村吗?”
“不记得。”
帐房娘子看着河面,声音又低了几分。
“他也许只是随口说过。我当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必现在就想起全部。”赵馥灵说,“先从这一带问起。”
顾泽合上册子。
“周家,晒网,屋后有木架,鱼干用竹篮装。这些已经比‘一个不知道名字的村子’清楚不少了。”
翠微说:“你记下来了吗?”
顾泽把册子打开。
“记下来了。”
翠微看了一眼。
“你写的是‘周家,晒鱼,屋后竹架’。”
顾泽低头看着纸:“意思差不多。”
“不差很多。”
“有什么不同?”
“晒网和晒鱼不是同一件事。”
顾泽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把它划掉重写。
翠微又看了一眼。
“现在你把‘周’写成了‘舟’。”
顾泽默默把笔放下。
“看来今日不宜写字。”
“今日适合先把人找到。”翠微说。
几个人在岸边问了一位收网的老人。老人听见周家的名字,先皱眉想了片刻,接着指了指河湾另一侧。
“那边有个村子,周家以前住在村尾。如今是不是还住那里,我不清楚。你们过去问问。”
他又朝河面看了一眼。
“近几日水气重,网晒不干。村里人多半把网搬到屋后,避着风。”
帐房娘子握着外袍的手紧了一下。
他们沿着河湾走去。
那段路比先前窄,两旁是低矮的屋舍,屋前堆着木桶和破旧的船板。路上有孩子在追一只滚动的木环,木环撞上石头,歪歪斜斜地拐向顾泽脚边。
顾泽低头闪开。
木环撞到翠微的鞋尖,停住了。
孩子追到她面前,抬头看她。
翠微把木环捡起来,递回去。
“下回看路。”
孩子接过木环,点了点头。
顾泽小声说:“你方才说得很像赵姑娘。”
翠微看着孩子跑远。
“我只说了四个字。”
“赵姑娘有时也只说四个字。”
“她不会说下回看路。”
赵馥灵忍不住笑了。
“我会说什么?”
翠微想了一下。
“下回别撞到香炉。”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个月,小栗抱着一摞柴,撞了香炉。”
“那是因为他没看路。”
“所以我说,你不会只说下回看路。”
她一时无话可答。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翠微连哪个月出的事故都记得。”
“你不用确认。”
“本宝刚才只听见她说撞了香炉,没听见她说翻倒。”
“我记得。”
“本宝猜,小栗下回抱柴时,也会记得先看路。”
她差点又笑出来,赶紧低头,假装在看路。
村尾靠近水湾,木架一排排立在屋后。有的挂着渔网,有的挂着湿麻绳。空气里的鱼腥较重,还混着木头和水草的气味。那些味道不是一处突然冒出来,而是沿着村道散开,落在门板、竹篮和每一根被水泡过的绳结上。
她停下脚步。
帐房娘子也停了下来。
“是这里吗?”她问。
“这里有晒网的木架。”赵馥灵说,“但还不能只看木架。”
一个拎着水桶的妇人从屋后走出来。帐房娘子上前询问周家。
妇人先打量他们,目光在帐房娘子怀里的衣裳上停了一下。
“你们找周家哪一户?”
帐房娘子说出丈夫的名字,又说了亲戚关系。
那妇人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你说的是住村尾的周二叔家?他家这几日来了位客人,倒是有个男人在里头。”
帐房娘子胸口起伏了一下。
“那人……是不是看起来很疲惫?”
妇人想了想。
“我没仔细看。他不大出门,昨日我送鱼过去,门是周家小媳妇开的。那人一直在里屋,像是身子不舒服。”
“他有没有吃东西?”帐房娘子问。
“这我不知道。”妇人说,“周家小媳妇端了粥进去。”
帐房娘子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仍抱着那件外袍,指节泛白。
周家的屋子就在木架后面。
屋前有一只竹篮,篮边系着旧麻绳。赵馥灵闻见绳子上的潮气,与帐房娘子手里那件外袍的气味有几分相似。这不能证明衣裳从这里来,却至少让那片气味有了能落脚的地方。
门前挂着一片半干的网。
网在线沾着小小的水珠,风一吹,水珠便往下滑。时间像在这里停了一下,停在一滴水将落未落的时候。门边的木桶歪着,桶口朝向院内,桶底一圈深色的潮痕还没有干。
顾泽站在门口,忽然把手伸进包袱,摸到那两本空册子。
他将其中一本抽出半截,看见门缝开了,便忘了收回去。
翠微看见了,没有说话。
屋里有人走动。
接着,门开了一条缝。
出来的是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手上还有水,像是刚洗过碗。她看见帐房娘子,先愣了一下,随即转头朝屋内看去。
“嫂子。”她说,“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来找他。”帐房娘子说。
周家妇人露出为难的神情。
“他这几日不肯出门,也不肯见外人。”
帐房娘子的手臂收得更紧。
“他在里面吗?”
妇人没有回答,只往旁边让了半步。
屋内很暗,窗纸透进来的光薄薄一层。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冷掉的粥,碗沿干了一圈。床边坐着一个男人,衣裳皱得厉害,肩背弓着,两手紧紧握在一起。
他抬起头来时,赵馥灵先看见一双熬红的眼睛。
他的眼底发红,神情疲倦,像是许久没睡安稳。他像是一直在听屋外的动静,听到有人走近,就把肩膀收起来;听到脚步离开,才稍微松一点。
他看见帐房娘子,整个人僵住了。
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顾泽站在门外,手里还捏着那本空册子,似乎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带它来。
翠微朝他伸出手。
“册子。”
顾泽低头看了看,才把册子交给她。
“我不是要写。”
“你拿得像要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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