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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5. 陶半仙的嘴

小说:

闻香识命

作者:

馥靈之鑰

分类:

现代言情

六月初五,扬州。卯时的知香院还没开门,门外就有人在拍。

院里的木门还浸着夜里的凉意,门闩被拍得微微发颤。檐下挂着的竹帘也跟着晃了晃,碰出一声轻响。

拍得很急,一下,一下,带着一股没睡好的火气。

念儿披着外衫,头发还没梳,急急忙忙去开门。

她一手拢着衣襟,一手摸索着门闩,发尾垂在肩头,还沾着枕下压出来的乱翘。她昨夜睡得晚,这会儿眼睛只睁开一半,听见门外又拍了一下,整个人倒是清醒了。

门外站着两位家长,各牵着一个孩子。

一个是卖布的老孙,五十岁上下,脸黑黑的,手里牵着他十二岁的儿子;另一个是巷尾开杂货铺的周大嫂,圆脸,眉毛吊着,手里抓着女儿的手腕。

老孙的布鞋上沾着几点泥,周大嫂的袖口还挽着,像是出了门才想起自己来不及整理。两个大人都站得笔直,只有各自握着孩子的手,不自觉地越收越紧。

两个孩子,都背着小布包。

一个包袱绳结得很紧,另一个包袱角上缝着歪歪的花样,像是缝的人做了一半,忽然被叫去吃饭。

是知香院的学徒。

念儿心里一沉。

她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掌心还留着木头的凉。门内通往学堂的那条路空着,窗纸后头透出一点灰白的天光。

“孙叔,周大嫂。”

“念儿姑娘,”老孙搓着手,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却又透着一股倔,“这事,我说不出口,但是,孩子……我今天领回去。”

他说到“孩子”两字时,低头看了一眼儿子。那孩子也低着头,脚尖在门槛外蹭了蹭,像是盼着地上突然裂开一道缝,能让他不用答话。

“领回去?”

念儿的声音刚落,周大嫂便把女儿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小女孩手腕上的袖口皱起来,又被她悄悄扯平。

“是。”

周大嫂在旁边,声音比他直:

“我听人说,知香院,要收钱。”

念儿指尖停在门边。

“我们没有收钱。”

“听说,一开始不收,结业的时候,才收。”

她的眉头很轻地蹙起,眼神先落在周大嫂脸上,又落到被握住的那只小手上。

念儿愣了一下:

“谁说的?”

“街上的人都这么说。”周大嫂眉毛一挑,“说押条是生意,孩子学了三年,结业的时候,一支押香,要交一大笔束脩,不交,就不给。”

周大嫂说得又快又急,话音一个接一个往外涌。她身后的小姑娘把脸往旁边偏了偏,两只手绞着布包的带子。

“还说,”老孙小声补,“押香就是骗钱的,花样好看,其实是变着法子卖香。”

老孙的声音比周大嫂低了许多,说完便抿住嘴,仿佛那几个字是从别人手里借来的,念完就急着还回去。

念儿的手,扶在门框上。

指尖微微发凉。

“是谁说的?”

门口忽然静了一下。巷子那头有一辆木车碾过石板,车轮咯噔一声,远远去了。

两个大人互看一眼。

老孙犹豫了一下:“是……对街那位陶掌柜。”

念儿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两个孩子。

孙家的儿子叫阿木,十二岁,瘦,眼睛很大,一直低着头。周家的女儿叫小香,十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眶红红的,不停地用手背擦鼻子。

阿木的布包带子勒得肩头微微往下塌。他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抬头。小香手背擦过鼻尖,又急忙把手放下,两个小揪揪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小香忽然开口,声音很小:

“念儿师父,我不想走。”

周大嫂一把拽住她:“你闭嘴。”

小香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她的鞋尖抵着门槛,像是只要抵住了,就还能留在院里。

“我想学闻雨。”

她这句话一出,周大嫂的手又往前一拽。

“闻什么雨!学个香,还要被人骗钱!”

小香哭了。

她哭得很安静,肩膀一抽一抽,布包上的绳结也跟着颤。念儿抬起手,没有碰她的头,只先看了看周大嫂抓得发白的指节。

念儿蹲下身,看着这个十岁的小姑娘,用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小香,”她说,“你先回去,好不好?”

小香用力摇头。

念儿的手停在她脸侧,袖口垂下来,遮住一点晨光。

“我们等一等,”念儿声音很轻,“等我把事情弄清楚,再请你回来。”

小香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点头,哭着被她娘拉走。

她被拉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大嫂没有回头,握着她手腕的手却松了一些。

阿木也被老孙牵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念儿一眼。

那一眼,没有埋怨。

只有一种,像在说:我也不想走的样子。

念儿一直站在门边,直到两个布包都转过巷口,才慢慢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门内的地砖上还留着一道被鞋底带进来的湿痕,弯弯曲曲,停在门槛旁。

* * *

这一天,一共走了五个孩子。

午后的日头落在学堂窗格上,把桌面分成一格亮、一格暗。那几张平日坐满人的矮凳空出来,排得整整齐齐,像是还在等孩子们回来。

下午,念儿一个人坐在学堂里,面前摊著名册。

桌角压着一枚小小的镇纸,名册一边微微翘起。念儿把它按平了,纸面又慢慢弹回来一点,像是不肯服输。

名册上,三十一个名字。

五个,被她用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她盯着那五个圈,盯了很久。

笔尖搁在纸边,墨色凝成一点。她不时将笔提起来,又放下,纸上便多出几个极淡的墨痕。

脑子里,反复响着一句话。

押香是骗钱的。

那句话像卡在门缝里的木刺,越想避开,越清楚地硌在心口。

她明明知道不是。

押香是姐姐想出来的。

是为了让人分得出真假。

是为了不让像邱婆婆那样的人,再被骗。

念儿低头看著名册,笔杆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她想起姐姐的信,想起宁师教她核对那一支支押条时,总会先让她看清印记、册上记录,再看香本身。那些话她都记得,记得比每日用的字还牢。

可是,她看着那五个名字,忽然,一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了进来:

如果,他说的,有一点点是对的呢?

那个念头来得很轻,却叫她握笔的手猛地一紧。笔杆硌着掌心,她松开些,又不自觉握回去。

如果,她们的押条,本来就会让人觉得贵?

如果,那些家长听到的,不是谣言,是他们心里本来就有的担心?

她握着笔,指尖发抖。

她今年十五岁。

姐姐离开以后,教学、帐务与院里的杂事仍有宁师、承砚照看,她也能去问。可眼前家长望着的是她,这五个空位,便像全压在她肩上。

她以为自己扛得住。

可是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漏听了什么。

窗外,天已经黑了。

窗纸上最后一块天光褪成暗色,学堂里的桌椅轮廓一点点沉下去。念儿将笔放在砚边,墨水在笔尖聚成一滴,落到砚台里,没有溅出声音。

她把名册合上,抱着它,一个人走出学堂。

走廊里挂着的小灯笼晃了晃,火光在她衣襟上掠过。她抱名册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抱着一叠随时会被风翻开的纸。

* * *

后院的窑,亮着光。

夜色把院墙压得深了些,窑口那点红却稳稳地映在地上。靠墙搁着几只尚未收起的器皿,口沿整齐地排成一线。

宁师坐在窑口边的一只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茶,阿黄趴在她脚边、离窑壁几步远的凉地上,睡得呼噜呼噜。

阿黄睡得肚皮一起一伏,尾巴搭在后腿上,偶尔抖一下。它似乎梦见了什么,喉咙里咕噜一声,仍蜷在原处不肯挪开。

她今天没吹瓶子,窑火压得很小,只留一点红,把她的脸映得暖暖的。

听见脚步声,她连头都没抬:

“坐。”

念儿在她旁边的板凳上坐下。

她把名册放在膝上,两手搭在册面,没有打开。板凳腿擦过地面,发出短短一声响,阿黄的耳朵抖了一下,眼皮仍然合著。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窑火噼啪,偶尔爆出一粒细细的火星。

火星跳起来又落下,照得窑口边的灰亮了一瞬。念儿的手指在册角停着,指腹碰到纸边,便一下一下轻轻地摩挲。

过了好一阵,宁师才开口:

“听说,今天走了五个。”

念儿没有出声。

她的下巴稍稍收紧,视线落在膝上的名册。册子合著,里头那五个圈看不见,却像仍在她眼前。

“听说,是因为陶半仙。”

“嗯。”

“听说,他到处说,你们是骗子。”

念儿低着头,双手扣在膝上,指节发白。

她指甲抵着另一只手的虎口,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宁师没有去掰她的手,只把茶碗往膝上挪了一点。

“宁姑姑,”她轻声问,“他说的……”

“说什么?”

“有没有可能,”念儿的声音,很轻很轻,“有一点点,是对的?”

宁师端着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她喝得不急,碗沿在唇边停了一下。火光映在碗里,像有一小片红色浮着,随着她手腕轻轻晃动。

她把碗放下,看着窑口那一点红。

“念儿。”

“嗯。”

“你有没有发现,”宁师说,“骗子,最爱先喊别人是骗子。”

念儿抬起头。

她的眼睛被火光照得发亮,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白日留下的倦意。

宁师没有看她,仍然望着火:

“真的人,不用喊。”

“真的人,安安静静把事情做好,做完了,摆在那里,谁要看,就来看。”

“假的人,才要到处说。”

“说谁是假的,说谁在骗人,说得越大声,越像真的。”

她的声音,不重,带着一点懒懒的味道。

宁师伸手拨了一下板凳边的细木枝,木枝滚了半圈,停在她鞋边。

“我老家的骗子,”她说,“也这样。”

念儿怔了一下。

这话落在两人中间,连火星都好像停了停。念儿的手从名册上移开,抬眼看宁师,像是在等她再说一点。

“宁姑姑,你老家?”

宁师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了念儿一眼,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阿黄在窑边翻了个身,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它把前爪伸得笔直,打完呵欠又将下巴放回爪背上,睡得比方才更沉。宁师看了它一眼,阿黄毫不知情,呼噜声也没停。

“我是说,”宁师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开,“我认识的,某个地方的骗子。”

“你老家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

念儿眨了眨眼,又往宁师身边挪了一点。她问得认真,连手里的名册都忘了抱紧。

“多远?”

“很高的地方。”

“多高?”

宁师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她抬起手,手掌先停在膝上,像是量了一下眼前的高度,随后才慢慢往上举。念儿跟着她的手往上看,目光越抬越高,直到肩膀也微微仰起。

“高到,”她比了一个手势,从头顶,一直举到空中,“掉下来,要喊三声,才落地。”

念儿瞪大眼睛。

她张了张嘴,又看了看宁师举到半空的手。宁师神色认真得很,仿佛刚才那番话已经在心里量过尺寸,绝不是随口编的。

“那,”她小声说,“宁姑姑,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吗?”

“……不是。”

宁师把手收回来,掌心在衣摆上蹭了一下。

“那是怎么来的?”

“走来的。”

念儿低头看了一眼宁师的鞋,又看了一眼从窑口到院门的那段路,显然在估算这趟路该走多久。

“走了多久?”

宁师沉默了。

方才还在空中比划的手,落到膝上,指尖轻轻扣住碗沿。

她看着火,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轻声说:

“很久。”

念儿不敢再问。

她把视线从宁师手上移开,落到窑口的红光里。火映着宁师的侧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她只是看着宁师的侧脸。

窑火在那张脸上轻轻跳着,把她眼角的细纹,和一丝说不清的疲倦,照得清清楚楚。

念儿抱著名册的手松了一些。册子在她膝上滑了一点,她赶忙用掌心托住,没有让它掉下去。

过了一会儿,宁师把碗递给她。

“喝一口。”

她的手掌在碗底托着,碗沿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念儿伸手接过,指尖碰到陶碗,立刻稳稳握住。

念儿接过来,喝了。

她喉间那点干涩微微松开,舌尖像碰到刚离开灶边的陶瓮,熟悉的暖意沿着一口茶慢慢落下;茶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焦香。

宁师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是刚才沉在眼底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线。她把手收回去,指腹在膝头抹了一下。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姐姐,”她说,“当年被人骂的时候,比这难听多了。”

念儿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茶面晃出一圈细小的波纹。她抬头看宁师,等着那句话后面的回答。

“她怎么办?”

“她把东西做出来,”宁师说,“摆在那里。”

宁师说完,便没有再往下讲。窑火映着她的手背,几点细小的旧痕浮在光里,又随着火光暗下去。

念儿看着手里的碗。

碗底的茶,映出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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