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已经落下,庙前的人却没有立刻动。
声音散得比风慢。
它从钟楼上落下来,越过城隍庙的屋脊,越过石阶与香案,往街巷深处一层一层地推。庙门口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绕过屋角,又落在隔壁人家的瓦上。远处有人停下挑担的脚步,担子晃了晃,两只竹篓互相撞了一下。
那声音不算很响,却像在每个人胸口都留了一圈。
她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簿册上,霍承恩的名字还是湿的。墨色浓得发亮,笔尖搁在一旁,像一只忽然忘了要往哪里爬的小黑虫。
悬在半空的牌已经收了光,轮纹停在牌面上。它没有落下,也没有再转。
韦知章盯着那牌看了一眼,随即低头,把霍承恩方才说过的话接着记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像什么也不能耽误一个负责记录的人。
庙祝站在门边,已将方才收进袖中的钥匙又取了出来,紧握得一动不动。
他方才说,钟楼的门平日锁着。
现在那串钥匙仍在他手中,没有多出一把,也没有少一把。他的脸色白了些,目光却还停在钟楼方向,像是非要等那口钟再说一句,才肯相信刚才那一声不是自己耳朵里长出来的。
她没有替谁回答。
她也没有去找钟声的来处。
人群外侧,有人先喊了一声:“方才是钟响了吗?”
“你也听见了?”
“我听见了。”
“我在街口都听见了!”
“那你站街口,怎么还要问我们?”
“我怕是我一个人听见的。”
问话的人搔了搔头,显然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大有道理,却也没找出更好的说法。
接着,庙门外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有人说自己正在买豆腐,听见钟声,手一抖,把钱塞进了装豆腐的篮子里;有人说自己在屋里穿鞋,穿到一半便站在原地,两只鞋一只在脚上,一只在手里;还有人说他家院中的鸡忽然不叫了,直到现在都像在等着谁先开口。
“鸡也听见了?”小栗低声问阿乙。
“鸡当然有耳朵。”阿乙说。
“那它为什么不说?”
“因为它不会说话。”
小栗认真地想了一下:“那它是不是比我们省事?”
阿乙看了他一眼:“你若能少说两句,也会省事。”
小栗闭上嘴,果然安静了片刻。
翠微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地把一支笔从小栗手里抽走,交给正要记录的念儿。
小栗张了张嘴。
翠微看着他。
小栗把嘴合上了。
念儿低头整理纸页,手指捏着纸角,捏得有些紧。她朝街上望了一眼,没有离开桌旁,只把新的一页放在簿册上。
“姐姐。”她小声说,“外头的人都听见了。”
“嗯。”
“要不要叫人去看看?”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庙祝手里的钥匙上,又落在钟楼紧闭的门上。
“庙祝在这里。”她说,“先让他决定。”
庙祝听见了,像是直到此刻才想起自己手里握着那串钥匙。他垂眼看了看,几把旧钥匙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我会去看。”他说。
他说得不快,也没有立刻走。
韦知章把纸页压平,抬起头来:“眼下先不必急着上钟楼。庙祝若要查看,由他带人去。此处的簿册还没记完。”
庙祝点头。
他没有说自己不怕,也没有说自己要立刻去。他只是把钥匙握紧了一些,像握住一件多年没有用过的工具,还得先确认工具是不是仍在手里。
这时候,街口忽然有人朝庙阶奔来。
那人跑得太急,鞋底在石地上打滑,两手往前一撑,差点扑在门槛上。翠微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勉强站稳。
“钟……”他喘着气说,“钟响了!”
门口的人看着他。
他喘了两口,又看了看众人,发现自己大概没带来什么新消息,便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我们都听见了。”小栗说。
那人一脸恍然:“也是。”
“你是从哪里来的?”韦知章问。
“东街。”
“东街也听见了?”
“听见了。那一带的人都出来了。我跑得快,就先过来看看。”
“你看见什么了?”
“还没看见钟楼。我先看见人都在看我。”
那人说完,才注意到自己两只手还按在膝盖上,喘得像刚追过半条街的猪。他稍稍直起身,努力把脸上的慌张收回去。
街上又有人喊那卖豆腐的周老汉:“老周!你把豆腐篮子拿回来没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神色顿时更慌。
“我的豆腐还在街上!”
“那你先去拿豆腐。”翠微说。
老周一愣:“现在?”
“豆腐不会因为钟响就自己回家。”
“也是。”老周立刻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你们要是看见我那把秤,也帮我看一眼。”
“不会。”翠微说。
老周又跑了。
小栗看着他消失在门外,对阿乙说:“要是钟再响一声,他会不会把整个摊子都忘了?”
“那你就把他的秤送去找他。”
“我不认识他的秤。”
“你认识豆腐。”
“可豆腐也不认识我。”
念儿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韦知章没有抬头,笔尖却在纸上停了一瞬。
庙里那口香炉烧得不旺,线香的烟绕到一半,被门外灌进来的风吹散。她呼吸时,鼻腔先收紧了一下,像冬日里忽然咬到一口太甜的蜜饯,舌根也跟着发涩;下一息,那股甜意慢慢松开,像有人在灶上熬糖,糖水沾住锅底,暖得让人想起小时候守在厨房门边等一口点心。
那是沉在香灰里的安息香。
她没有抬头,只把目光停在炉沿。香烟细细地往上爬,攀过一根烧得发黑的香脚,绕了一个圈,又被风带走。
钟声停了。
人的声音却越来越多。
庙门外,街坊们没有都挤进来。有些人留在石阶下,有些人站在街角,有些人从隔壁屋檐下探出头。人群沿着庙前的路慢慢散开,像水碰到石头后分成好几股,却又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看。
有人把手里的菜篮放到地上,有人还端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更远处的屋顶上,有个孩子踩着瓦片探身往庙里看,被大人一把揪回去。
她抬眼望去时,那孩子只剩半个脑袋露在墙后。
隔着人群,她看见那个自称天使的人站在庙门旁。
昨夜跟过窄巷的随从走到韦知章身侧,低声回报:“他方才听见这边聚了人,便从住处过来。我一路跟着,见他站到庙门旁。”
赵馥灵这时才留意到,那个人已在墙边站了一会儿。
一开始,他的脸上还挂着那种熟悉的笑,眉眼舒展,像是每一次抬手都能从旁人的惊疑里取出一句合用的话。钟声落下之后,那笑意仍在,却像被人从背后捏住了两角,怎么也展不平。
他脸色变了。
不是一下子白到底,而是先从嘴角退去一点血色,再慢慢漫到眼下。那双眼睛仍看着钟楼,瞳孔却像被什么钉住,连旁边的人叫他都没有立刻听见。
站在他身侧的男人推了推他。
“天使?”那人低声说,“你怎么了?”
天使这才眨了一下眼。
“没事。”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太快,快得像早就备在舌头底下,只等有人问。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她看不见他握着什么,只看见布料绷出一个很小的硬角,旋即又松开。
韦知章也注意到了他。
“你方才听见钟声了?”韦知章问。
“自然听见了。”天使说。
“你看起来不像只是听见。”
他嘴角动了动:“韦大人连人的脸色也要记进簿册?”
韦知章提笔,在纸上添了一行。
“若是与案情有关,自然要记。”
“那你记吧。”天使说,“我听见了钟声,与在场所有人一样。”
他把话说得稳,脸色却没有跟着稳下来。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变了脸。
旁人也没有立刻追问。庙门前的每个人都在看钟楼,听见这一句,目光又慢慢转向了天使。那目光里有疑问,有敬畏,也有一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见了什么。
钟楼仍旧安静。
没有第二声。
庙祝走到门边,仰头看了看。钟楼的门离地不高,门板上挂着一把旧锁,锁面生了斑,挂环却还完整。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锁还在。”他说。
“那就好。”有人答。
“好在哪里?”另一个人问。
“我也不知道。”那人说,“反正锁还在,总比不在好。”
“要是锁在,钟也能自己响吗?”
“你去问钟。”
“我不去。”
“那你问锁?”
“锁也不会说话。”
“今天人人都想问不会说话的东西。”小栗说。
阿乙低头看他:“你不是还想问鸡吗?”
“我已经问过了。”
“鸡答了?”
“没有。”
“那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小栗看着钟楼,诚恳地说:“我觉得它们可能都不想回答。”
翠微端起一旁的水碗,往后退了半步,免得被身后挤进来的人碰翻。她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偏偏说得极其平淡:“你今日总算替所有不会说话的东西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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